《巴黎暗语》哲若

97、忆当年

　　虞镜看见赵子谦上车时沮丧的神态，就知道事情不妙。所以她并未出口询问，这个时候无论是虞镜还是赵子谦，都应该静下心来想一想，这件事情到底应该怎么办？任何的安慰或者解释都会加重他们彼此的心理负担，生活中无声胜有声的情况一向很多。
　　司机把车驶出了政府大院，在南吟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的游走。好在街道上车辆多，每辆车也都急匆匆得朝自己的目的地行驶，没有人也没有车发现他们其实是在街道上兜圈子，他们根本就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的车子，就像是打仗没有将军一样，等待这支部队的最后除了灭亡不会有其他。
　　这不，没有目的地的游走终于耗光了汽油，司机没办法只好沿路找加油站。也就在加油的间隙，赵子谦对虞镜说：“镜儿，我们去找高铭吧。”赵子谦并未说找高铭干什么，虞镜也没问，只说了一个字，好。车子就往秋枫别墅去了。
　　高铭回到秋枫别墅后，发现虞镜不在，就把司机小刘打发回去了，他是想一个人待会儿。好像从进到部队起到现在，他都没有像今日这般清闲过。他不是喜欢安静的人，在部队的时候，他张扬跋扈，不可一世，要不是有张德晖和赵子谦这两个强敌在，他会更加嚣张的。
　　转业到南吟市，在郭书记的支持下，他投身于南吟市的经济建设中，脑中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样发展经济。他要参加各种会议，还要招商引资，他要给发展有困难的企业提供帮助，还要为新创业的公司提供各种便利，真是从来都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现在好了，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享受清闲了，也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感受秋枫别墅了。说实话，当年要不是张德晖因为怕雪荷睹物伤心，执意卖掉秋枫别墅，自己哪里有机会住到这秋枫别墅里呢？高铭忽然觉得压在肩膀上的重担轻了不少。
　　可是住进来了又怎么样呢，还不是成天忙的不着家，把这里当旅馆，以至于竟然都没有好好看过这座秋枫别墅。高铭自嘲的笑了笑：真好，现在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感受一下雪荷曾经住过的房子了。
　　高铭这里看看，那里走走，想象着雪荷曾在这栋别墅里玩耍，在这栋别墅里向父母撒娇，也是在这栋别墅里憧憬着自己的爱情。还好，上天待她不薄，让她遇见了张德晖，他们情投意合，彼此相爱。
　　张德晖，他是一个好男人，自他的事业越来越成功之后，围绕在他身边的女人数不胜数，但他从来都是以礼对待这些女人，对雪荷不离不弃，雪荷嫁给他也算是所托非人。退一万步讲，如果当初雪荷选择的是我，我并未会比张德晖做的更好。
　　其实，从一开始知道雪荷嫁给张德晖，我就知道雪荷的选择是正确的，张德晖他是一个值得女人托付终生的好男人。高铭露出了微笑，心下释然不少。
　　他继续在秋枫别墅里参观着，好像这不是他的房子，而是慕名前来参观的。他要一边参观，一边做出评价。嗯，的确不错，受教了。他频频地点头，像是在赞赏这所房子的主人，又屡屡微笑，为自己长了见识而高兴。
　　当他参观到储藏室的时候，他记得有一次路过一个古玩市场，平素对古玩没有一点了解的他竟然鬼使神差的让司机小刘停了车，他则下车向古玩市场走去。坊间传闻古玩市场里的东西真假难辨，若非个中高手，很容易被骗。他在古玩市场走了一圈，发现这里也没有坊间传言的那样离谱嘛，东西虽然真假难辨，但是价钱还真是不高。
　　他有些兴奋，细细查看每一家店铺的藏品。终于在一个转角处看见一套茶具，是黑檀木的，上边还有君子兰的雕花，线条流畅，古朴典雅。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连搞价都没有就买下了。直到现在他都清楚地记得，当他拿着那一套黑檀木的茶具回到车旁边的时候，司机小刘那张大嘴巴的吃惊表情。
　　可是，这套茶具自买回来后就被放在了储藏室，一次也没有用过。此刻想起来好像还有点对不起这套茶具呢，人家在古玩市场待的好好的，原本可以等到真正喜欢他的买主来买走它，就因为自己的一时心血来潮，就把它领回了家，关键是领回家之后就把它束之高阁，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想到这，高铭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储藏间，拿出那套铺满灰尘的茶具，把它小心的捧在手上，拿到卫生间里洗干净了，重又捧着走到客厅中，小心的将它放在桌子上。他仔细端详这套茶具，发现君子兰的雕花活灵活现。花茎健壮，却又于健壮中露出娇羞之态，仿佛未出阁的妙龄少女。最妙的是花朵，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虽明明知道这是雕花，却总好像闻到了淡淡的幽香。
　　高铭情不自禁地把鼻子凑近了兰花，贪婪地吸了好几口。当下他就决定用这套茶具给自己煮一次茶，看看兰花的幽香能不能跑到茶里。洗杯、落茶、冲茶、刮泡沫……高铭还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会煮茶，还这样熟练。很快，他就喝上了自己煮的茶，真的是齿颊留香啊！
　　他有些得意，想找一个人分享，才发现整个秋枫别墅就他一个人。瞬间一丝落寞的情绪就笼罩了他，他放下茶杯，信步走出房间，来到外边。晚风习习，已经是傍晚了，这更加重了他悲伤的情绪。他想出去走走，排解一下悲伤的情绪，可又不知道去哪儿。终是叹了一口气，准备回屋，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看见面前不远的小花园中竟然还有几朵花在绽放着，他立刻就被这几朵花惊艳到了，转悲为喜，朝小花园走去。
　　他记得当初买秋枫别墅的时候，中间商问他要不要把小花园里的花清除掉。他连连摇头说不用了，千万不要清除。而他自住进秋枫别墅起就一直忙于工作，小花园的事情早已给忘得一干二净了。这么多年了，这里的花一直是自生自灭，也难为它们如今还能开得这样鲜艳。
　　高铭不是一个懂花之人，他甚至于连一般的花草都叫不出名字。虞镜第一次到秋枫别墅的时候，看见花园里的花都不是市面上经常见到的那些，还暗暗惊叹高铭是一个爱花之人呢。要知道越是名贵的品种，越是不容易养活，需要付出比平时多几倍的辛劳。殊不知这里的花没有一颗是高铭栽种的，都是屋子的前主人雪荷和她的父母栽种的。
　　高铭进到小花园里，凑近这朵花看看，又凑近那朵花闻闻，只知道它们好看好闻，还真是一个都叫不出名字来。他记得张德晖是懂的，那次他们在原始岛上探险，一直是张德晖在提醒他和赵子谦，哪种草是有毒的，哪种草又可以吃。后来他问过张德晖，怎么会对这些花草这般懂？张德晖说，见得多了又岂有不认识的？
　　这些花没有人打理还能开得这般鲜艳，高铭很自然地想起雪荷来，一定是雪荷还在这里的时候给它们施够了肥，它们感恩于雪荷的照顾才继续开花的。对，一定是因为雪荷的缘故，高铭为自己找到了理由而兴奋不已。
　　可是这种兴奋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当他一朵花，一朵花看过去的时候，他发现他真的对这些花一点都不了解。他不知道它们的名字，也不知道它们的生长习性，更不懂得如何照顾它们。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因为雪荷，他根本就不会看这些花一眼。但是，如果真的是因为雪荷，这么多年了，他何以还是不认识这些花？
　　高铭有些沮丧，再也无心赏花，快步走出小花园，来到凉亭中。极目远望，天边的晚霞都快要散尽了。城市和郊区的差别竟这样大，一个可以看到明艳的晚霞，一个却只能看到厚厚的云。高铭忽然之间有所触动，觉得今天的晚霞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仔细在脑中回忆，一年一年往前想，终于记起来，今天的晚霞和当年在部队操场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啊。
　　那一年，他和赵子谦还有张德晖还没有到原始岛上探险，他们仨还相互叫着劲儿。那也是一个深秋的傍晚，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周围的一位战友夸张德晖的腿脚功夫好。他有些不服气，周围的人就起哄让他和张德晖比一场，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他明知道这些战友是看热闹的，还是答应了他们和张德晖比一场。那一天还很幸运，他吃完饭准备回宿舍路过操场的时候，正好碰到张德晖在操场上加练。他二话不说就向张德晖发出了挑战，张德晖也痛快地接受了挑战。于是，他和张德晖之间关于谁的腿脚功夫更好的比赛就开始了。
　　起初他们只是切磋，后来随着围观的战友越来越多，他们下手也就越来越重。打到最后，他们都是鼻青脸肿，倒地不起。高铭就是在倒地休息的时候，看见晚霞明艳，内心忽有触动，满身的戾气顿时化为柔情。
　　今天又看到这样的晚霞，高铭不能不回忆起那些在部队的日子。很久以来高铭都把他在部队的经历隐藏在内心最深处，自己不去触碰也不让别人触碰。已经有很多年了，他都不曾想起来自己还当过兵，曾经在部队叱咤风云了好几年。
　　那时候真幸福啊，虽然每天的日子很枯燥，但是血气方刚的他们，每天都是朝气蓬勃的。他们相互较量，又相互帮助。操场上留下了他们的汗水，也留下了他们的笑声。当然有时候也会厌倦无休止的训练，但是执行过任务的兵都知道，这些看似无休止的训练在执行任务时可救人可保命。
　　当兵为了什么？不就为了保家卫国吗，在国人有需要的时候，挺起胸膛，扛起钢枪，冲锋在最前面，保护他们，给他们最坚强的依靠。这个时候每个战士的心里都充满了责任感，当成功的执行完任务之后，心中则充满了自豪感。真好，此躯有用，父母若是知道，定会高兴。
　　高铭还记得有一次他出去执行任务，那时候他刚当上排长，有心想在全排战友面前展示一下自己。谁曾想越是立功心切，越是心浮气躁。偏偏那一次是和国际上一位有名的毒枭的对决，毒枭有自己的护卫队，双方发生了枪战，战况异常激烈。
　　高铭一个不小心就进到了敌人的瞄准范围内，还是赵子谦在高倍望远镜里看到了，急忙告诉他。他刚要隐藏自己，子弹就擦着他的衣服过来了。还好开枪的人射击水平不高，他这才躲过一劫。
　　事后想想都害怕啊，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就壮烈牺牲了。可又想想，还是觉得挺刺激的，若不是这次的经历，何以能学会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沉稳冷静呢？
　　天边的晚霞已经消散殆尽了，高铭还是痴痴地望着。他的思绪已经回到了那些烽火连天、子弹横飞的时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这些回忆他隐藏在心里的时间太久了，如今要拿出来晒一晒，可不是要费一些功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