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暗语》哲若

94、无以为报

　　早上上班的时候，司机小刘刚把高铭的车子驶进市委大院，就被站在一旁早已等候的□□的秘书小徐给拦下了。小徐告诉高铭，郭书记知道高铭的事情后，大发雷霆，在家里就摔了好几个杯子，这好不容易到办公室了，还没消气，现在就在办公室等高铭呢。
　　高铭听完也只是笑笑，说好啊，我这就去，一点看不出自己就要大难临头的样子。搞得小徐很茫然的看着高铭，以为高铭已经有了应对的措施，又或者是报纸上写的都是假的，高铭自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原本小刘是要陪高铭一同进郭书记办公室的，这样在高铭无力为自己辩解的时候，他还可以为高铭辩解两句。跟随高铭的时间久了，小刘知道在高铭受到委屈需要为自己辩解的时候，他并不擅长为自己辩解，高铭更喜欢用事实和证据说话，这和他平日里嬉笑怒骂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没想到小徐把他给拦下了。
　　“哎，小刘，这是首长之间的相互对话，你我就不要去凑热闹了。”小徐道。
　　“我差点给忘了，多谢你提醒啊，回头请你喝酒”，小刘向小徐报以感激的一拳，然后又自嘲的笑了笑，才接着说，“哎，你说郭书记会怎么处理这个事情？”
　　“那谁知道啊，这是他们这些老板之间的事情，你我这样的跟班怎么会知道。”小徐耸了耸肩，似乎有些不以为然，看到小刘不相信的神色，连忙又接着说，“不过我听郭书记说，高市长把南吟市的经济搞上去了，还是很有能力的，不能因为一丁点的错误就耽误了经济发展的大局。哎，这是我听郭书记给别人打电话时这样说的，不能算是官方的结论啊，你可别跟别人说漏嘴了，再把我卖了。”
　　“那肯定不能啊，你我是什么关系。”小刘连忙保证。
　　“那就好。”
　　小徐点着了一根烟，又给小刘让了一根。两个人就在吞云吐雾中聊起了其他的事情，关于如何处理高铭的事情至此再也只字不提。估计小徐也知道自己说多了，身为□□的秘书，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他自己心里应该有谱。刚才是被小刘的一个蔑视的眼神给刺激到了，才会大放厥词的说了这么多。
　　高铭进□□办公室的时间不长，甚至可以说是短，短到小刘和小徐的一根烟都没有吸完。高铭就从郭书记的办公室出来了。还是小刘眼尖，看见高铭从郭书记的办公室走出来，连忙拿胳膊捅了捅身边的小徐，两个人手忙脚乱的把烟熄灭了。小刘迎上前去。
　　“高市长，怎么样了？”
　　高铭看了看面前的小刘，脸上还是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淡淡的说了句：“我们走吧，回办公室吧。”接着就朝前走去，路过小徐身边的时候，还对小徐点了一下头。小刘跟在他身后，也就没有再问，他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再说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自己既然不能帮高铭分担，就不要给他添堵了。
　　从郭书记的办公室到高铭的办公室，不过两分钟的路程。若是平日里，小刘根本就不会去注意这两分钟的时间，可是今天小刘却觉得这两分钟犹如两年那般漫长。他有些恍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再看看高铭，和平日里的神态也没有差别啊。
　　小刘在心里嘲笑自己想多了，高铭经历过比今日这样的政治困局还复杂的场面，还不是有惊无险的处理好了。高铭是谁啊？一个在部队里铁骨铮铮的硬汉，在南吟市的经济发展中做出重要贡献的有功之人啊！还有什么是他处理不好的吗？
　　可当小刘重新调整好自己的心情，跟上高铭的步伐时，他不经意间看到了高铭的后背，他发现高铭的背似乎有些驼了，让人看到了步履蹒跚的老态。小刘下意识地“啊”了一声，高铭转过身来，问小刘怎么了？小刘摇摇头说没事，高铭便继续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高铭在进入自己办公室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办公椅上批阅文件，而是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办公室，就好像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大楼上班，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办公室一样，对这个办公室充满了好奇。他专注的眼神，好像这个办公室是一个多么难解的谜题一样，而他已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一定会破解这道难题。
　　由于跟高铭的步伐比较近，高铭突然站在门口不动，小刘差一点就要撞到高铭，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高市长，您怎么突然不走了？”可是这个时候，他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问出口，而是陪着高铭也默默地站在门口。
　　那站立的时间有多久，连小刘自己都不清楚了，他只知道自己的双腿快受不了了，正在考虑要不要去隔壁休息室休息一会呢，就看见高铭那生了根的脚终于开拔了，朝屋子里边走去。小刘赶紧也跟进去了。
　　“小刘啊，以后我可能不会在这间办公室里办公了，所以一会儿你把我的私人物品收拾一下，送回秋枫别墅去。还有，如果组织上的人找你谈话，关于我的事情，你就实话实说，千万不要顾忌我，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千万不可为了我而让自己有政治污点啊。你记住了吗？”
　　“高市长，您？”
　　小刘听完高铭的话，眼角含着泪水。他跟随高铭这么长时间了，深知道高铭的为人，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高铭不会像交代后事一样的嘱咐自己。而且这么长时间了，他早已把高铭视为自己的亲人，此刻听到亲人在嘱咐后事，他焉能不触动，不感到悲伤呢？
　　“刚才郭书记已经说了，以我目前的处境，已不适合再在这座大院里办公了，也就是说我被暂时解除行政职务了。但是，你放心，我还有人身自由。这样吧，你收拾完东西后，我们一起回秋枫别墅去。”高铭的声音中尽是沧桑。
　　“高市长，我相信您会没事的。”小刘的声音有些哽咽。
　　高铭摆了摆手，小刘就开始动手收拾了。高铭的东西平时归置的很整齐，哪些是他的私人物品，哪些是公务用品，都分列的很清楚，所以很容易就收拾好了。小刘找了一个袋子，把高铭的私人物品都装进去了。高铭则左看看，右看看，对这间办公室充满了留恋。
　　在高铭心中，或许一直以来都有一个感觉，那就是他在这间办公室里不会呆很久了。发生婚姻问题作假这样的丑闻，也只是让这种感觉更加真实一点而已。对高铭来说，都无妨，明知道一件事情结局的时候，除了接受，还有其他的选择吗？现在只不过是让这种结局提早一些到来罢了，真得没关系。
　　在部队中，高铭算是一个备受瞩目的人物了，他和赵子谦、张德晖三个人也称霸部队各项排行榜好几年；转业到南吟市呢，高铭也是一步一个脚印，处处从工作大局出发，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为南吟市的发展尽心尽力，不敢说他是对南吟市贡献最大的一个，至少他也为南吟市的发展贡献了自己半辈子的心血。
　　既然每一步路都走得问心无愧，那还有什么遗憾呢？高铭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刘，瞬间心里坦荡了很多，先前留恋的神情也消失了。名与利，不过是捆绑活人的两把枷锁而已，对于死人，或者说对于一个即将要入土的人，名与利就只是两个字而已。他转身大踏步的走出这间工作了半辈子的办公室。
　　可是，他在门口停住了。是的，他停在那里，既没有转身，也没有往前走，就停在了那里。那是跨一步就走出了这间办公室，退一步又回到了这间办公室的地方。他停在那里，久久不动。
　　并不是高铭又眷恋这间办公室所能带来的名与利，而是他想到了雪荷。这个他钟爱了一生的女子，他痴情守护了半辈子的女子。自他知道自己重病不愈，即将不久于人世开始，他所有的异于平日里的做法都是因为这个女子。他只想还她一个真相，让她半辈子的苦楚有冤可诉，有人可怨。
　　雪荷，这一辈子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终究是无以为报了。高铭心下黯然，知道自己从这间办公室走出去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可是，他还需要在这间办公室里为雪荷做很多事情，他在心里偷偷诉道：原本还想着有一天能为你找出真相，能为你做一些事情。可是，现在都不能了。雪荷，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权力，也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拥有权力。雪荷，我的肝癌已经是晚期了，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活了。可是，我还没有为你找出事实的真相啊！雪荷，你告诉我，我究竟应该怎么办？
　　解除行政职务，只是第一步。久居官场的高铭明白，多少人等着往上爬呢，主管经济的南吟市副市长，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职位啊，自己一旦被解除行政职务，接下来多少人等着搜集自己的材料，那自己离双规还会远吗？
　　高铭自认为一直以来自己勤勤恳恳，不能说是两袖清风，但也是不贪不占，公私分明。那些别有用心之人若真要搜集材料还真搜不出来什么来，高铭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为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原则庆幸。
　　可是，最近半年来，自己打听到张德晖和虞镜的关系不一般，便从虞镜入手，一步一步逼迫张德晖。先是与虞镜所在杂志社的郝主编结识，让他把瓷砖胶广告策划案的工作交给虞镜，接着授意陈明达瓷砖胶公司的一名副总，在瓷砖胶生产的过程中将一种化学元素稍微多加一点点。
　　随后也是事有凑巧，借着杨楠这个娱乐圈的大腕儿，把虞镜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这样张德晖就必须和自己见面了。如果说自己在官场这么些年，真有什么把柄可以被人拿捏住的话，也只剩最近这半年时间的所作所为了。
　　高铭在心里向虞镜道了个歉，如果不是自己时日无多，不可以一点一点慢慢调查雪荷当年的事情，自己又怎么会想到逼迫赵子谦出手一块儿调查呢。赵子谦，他是部队的人，当高铭了解到虞镜的男朋友就在赵子谦的部队当兵后，就知道这件事情可以拉赵子谦一同入伙，这样胜算的几率也可大些。
　　所以明面上，是高铭一直在逼迫张德晖，实则是想通过虞镜卷进来杜健，继而将赵子谦卷进来。而且明面上他把张德晖逼得越紧，赵子谦卷进来的速度也就越快。也是上天可怜高铭一片苦心，当他知道张德晖和“华盛传媒”的王总一起投拍宣传虞镜家乡的电影时，只稍稍把自己的名头搬了出来，王总就撤资了。这样张德晖就必须另找投资了，这也才是他卖暮雪别墅的真实原因，他急需资金保证电影的顺利开拍。
　　果然，赵子谦来南吟市了。高铭在心里暗笑自己思虑深远，也算是老谋深算了。当赵子谦找到秋枫别墅的时候，高铭是有一些窃喜的。因为他知道此次赵子谦前来，绝不是叙旧，这和他们之前的交往都不一样。原本他还想再逼迫张德晖一把的，可是，现在他没有了手中的权利，不可能做到了。不过，还好，赵子谦已经插手了。
　　既然赵子谦已经插手了，证明这件事情离解决就不远了。或许在自己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一个答案。高铭想到这儿，又有些欣喜，他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一些。这个时候，又有谁知道昨天不是高铭故意把自己婚姻问题作假的消息透露给赵子谦的呢？
　　高铭将不自觉上扬的嘴角变成实实在在的微笑，转身对小刘说：“走吧，我们回秋枫别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