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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两地分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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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高位截肢,且截肢的部位比较敏感,所以雪荷在医院里一直待到孩子出生。这期间雪荷已经能够和别的病人平静得谈论自己的车祸以及截肢失去的腿。事实上从雪荷知道自己被截肢的那一刻起,她就表现得相当平静,似乎是早有预料一样。
张德晖一直担心雪荷的精神状态和身体,从不敢离开她半步。倒是雪荷,一直吵吵着让张德晖给她一些自由的时间。每次张德晖都笑着答应,然后在雪荷看不见的地方继续保护着她。他决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的疏忽,让雪荷再受一丁点伤害。
他们从来都没有谈论过离婚的话题,不管是张德晖也好,还是雪荷,谁也没有开口说过离婚的话。他们每天在一起除了谈论他们还未出生的宝宝,就是谈论风月。在医院的这几个月,倒像是上天特意为他们安排的,让他们来谈恋爱的,连医生护士都羡慕他们之间的感情,每天怎么有那么多的情话要说。雪荷每次听到这些都要笑得似脸上开了花。
雪荷的父母在雪荷脱离危险期后就先后回了国。她的父亲还有家族的生意要管理,医院留张德晖一个人照顾就可以了。她的母亲精神状态不太好,回到国内还有人照料,要是留在美国,张德晖也是分身乏术。不过雪荷的父亲倒是说,可以把家族的生意交给张德晖,由他在美国照料自己的女儿。张德晖和雪荷一致否决了父亲的这个提议。
在雪荷住院期间,赵子谦来过一次医院。那是他作为来西点军校进修的军人刚到美国的时候,一下飞机就连人带行李直奔医院。惊得张德晖揉了好几遍自己的眼睛,才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他看到得确实是赵子谦。
赵子谦来访,张德晖虽然想极力回避演习和部队的话题,但终究绕不开。那是连接他们的纽带,怎么能绕开呢?而从赵子谦嘴里,张德晖终于知道了那场演习的结果,知道了那个他魂牵梦萦的部队近来的情况。
雪荷发生车祸导致张德晖突然逃跑,我方临时换将,而换上的人就是赵子谦。虽然赵子谦和张德晖一同在作战指挥室里模拟沙盘演习,但是演习真正开始的时候,张德晖根据丹尼尔的兵力部署情况对既定的作战方案又有了很多的调整,这些调整都在张德晖的脑子里,因为他的离开而变成了迷局无人参透。
这样的演习结果可想而知,战局成了平局,双方约定日后再战。这就是后来杜健和诺恩对决的红蓝双方之局。不过丹尼尔倒是对张德晖留下的战局很是佩服,声称如果这场演习不换将的话,自己一定会输。
除了演习结果,张德晖同时从赵子谦嘴里知道的,还有高铭的转业。张德晖对高铭的转业倒没有表现的多么吃惊,毕竟之前也听团长提起过。只是赵子谦还说,高铭自知道雪荷出车祸后,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三天未出门。三天后他拿着自己的转业申请书找到团长,放在团长的办公桌上,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转身走了。从此再无联系。
张德晖听后也只是笑笑,并未再询问什么。以他的聪慧早该知道,高铭一定是在雪荷在为他吮吸毒液的时候就爱上她了,后来却莫名其妙的被张德晖在火车站表白抢了先。他不是真心想让出演习指挥官的,只是去了美国就见不到雪荷了。他宁愿以战友的名义去看望自己所爱的人,而让张德晖去美国,是为他的前程考虑,因为爱着雪荷,所以希望张德晖的成功可以换来雪荷的骄傲。
谁知造化弄人,这一想法又被张德晖的一句“我们美国见”打破了。高铭失望,他痛恨自己的自作聪明,却同时也以加倍的努力督促张德晖,希望他可以赢了演习。又谁知雪荷竟然在美国出了车祸,不得不说这一切意外的发生早已超出了高铭的承受范围。
雪荷嫁作他人妇,他还可以麻痹自己说可以遥望。雪荷瘫了,他却再也没有说服自己原谅自己的理由。原来,爱一人,只希望她健康,只希望她平安无事,与是不是自己的枕边人毫无关系。爱到最后都是最卑微的要求,平安就好,能远远地看一眼就好。仅此而已。
赵子谦准备告辞的时候,张德晖把自己的转业申请书交给了他,希望他可以帮忙转交给团长。赵子谦答应了,他知道旅部对于张德晖来说,已成为一个遥远的记忆了,或者说已成为一个他记忆深处中最不能触碰却又很敏感的部分了,任何的刺激都会让他想起他曾经是一名军人。而这个身份给他最好的战友还有爱人都带来了不幸,若不是要参加演习去无人岛探险,他就不会和高铭爱上同一个女孩,若不是当兵想去西点军校进修,雪荷就不会出车祸。军人,军校,张德晖为此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转业申请书是赵子谦在和雪荷聊天时,张德晖趴在一旁手写的。一共也就一页。张德晖一直不喜欢搞文字工作,让他写份报告真比杀了他还难,而他每次的报告要不就是找人替写,要不就是匆匆几句话了事。这份转业申请书大概是他写得最长的一份文件了,在部队生活了这么多年,如今要离开了,可不就是千言万语诉不完的不舍吗?这种体验他已经体会过一次了。
老实说张德晖的字写得真不错,雄逸奔放,很有苏体书法的味道。赵子谦看下去,通篇言辞恳切,感情真挚,诉说了部队这个大熔炉对自己的生活以及人生的影响,最后说自己因为私人问题在战场上当了逃兵,如果有必要的话他愿意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而且因为自己的错误影响,已不适合待在部队,所以恳求团部领导同意转业。
赵子谦手里拿着这份转业申请书,眼泛泪花。曾经他和张德晖还有高铭之间有约定,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情况,除非部队强制他们离开,否则就是让他们去看库房,也坚决不离开部队。他们是那样迷恋身上的这身迷彩服,那样痴迷手里的钢枪,那样醉心于早晨嘹亮的起床号。虽然曾经一度他们觉得起床号就是催命夺魂曲,杀死了他们的美梦。
可是现在,高铭转业了,张德晖也要转业了,他们曾经立下的誓言都要随风而逝了。只有他自己,还在坚持着。赵子谦拿着转业申请书,看了一眼背对自己的张德晖,便转身出去了。他知道背对自己的张德晖心里一定也在流淌着悲伤的河流。
这一场关乎前途生死的演习就这样宣告结束了,不论是美军先前属意的高铭也好,还是最终当上演习指挥官的张德晖也罢,都在这场演习中销声匿迹了。或许现在在部队里还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可是随着流水的兵一茬一茬的换,终有一天,高铭和张德晖这两个名字会像随风而舞的树叶一样,落到尘埃里再无人记得。
即使后来高铭在南吟市混得风生水起,整个南吟市都知道他的名字。可是,部队这个他曾经叱咤风云的地方,却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他与部队彻底成了两条平行线,不管是在哪个空间里,都不会再相交了。他在官场上如鱼得水,他在酒场上肆意放纵,他挥金如土购豪宅,他不顾廉耻包养女人,这一切都与部队无关了,与他高排长的称呼无关了。
有传言说高铭在日后填写自己简历的时候,把在部队的这一段经历填成了“务农”。他是想让自己彻底忘了部队,忘了那里的一切。他不愿意有人知道这一段经历而遭来询问,他不想去回忆,也不想午夜梦回时照见自己在那里打靶,更不愿意在第二日的清晨于一片泪水中醒来。其实,归根结底,他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羡慕赵子谦。
赵子谦从西点军校回国后,在部队果有大的发展。从排长开始,一级一级往上升,直到现在的旅长。他在部队结了婚,举行的是集体婚礼,婚后有了一个漂亮的女儿,就是赵梓汐。梓汐女承父业,也在部队当兵。赵子谦的人生轨迹,是他们还在部队时,设想过多少遍的。死也不离开部队,他们三个人中,唯有赵子谦遵守了承诺。
虽然没有像赵子谦那样一直留在部队,但相比于高铭的孤家寡人,张德晖还有雪荷,还有张冬孝。雪荷和张冬孝,是张德晖唯一不后悔自己离开部队的理由,也是他说服自己不去羡慕赵子谦的理由。虽然有很多次,他都差一点要和高铭一样变成孤家寡人。但最终,命运还是眷顾他。最严重的一次,就是张冬孝的出生。
张冬孝的出生差点没要了雪荷的命,她本来截肢的部位就异常敏感,平时稍有不注意就会出问题,而生孩子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本身就是一件要在鬼门关走一遭的差事。为了雪荷的安全,医生建议剖腹产,但是雪荷连想都没有想就给拒绝了,她一并拒绝的还有张德晖的劝告。
雪荷自有她自己的一套理由,她说顺产可以增强宝宝的抵抗力,这样孩子以后可以少生病。本来她这个母亲后半辈子就要与“病”为伍了,那就不要让孩子也来凑热闹了。为了孩子,她愿意不惜一切代价顺产。
张德晖还有医生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了。
也许是上天被她的母爱感动了,张冬孝虽然是九死一生才被生出来,但是真的从小到大身体倍好,还真没怎么生过病。他的出生给雪荷带来了无限的欢愉,虽然每天能抱儿子的时间很少,但是只要远远的看着,心里就是充满希望的。每天都濒临绝望的人,要想长久的活下去,就得给自己点希望,不然很容易寻了短见。
张冬孝出生后没多久,雪荷便央求张德晖回国,由父母来照顾她以及张冬孝。张德晖拒绝了,说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还是自己留下照顾方便些。雪荷还是央求张德晖回国,张德晖便问为什么,雪荷笑而不答,再被问得急了,就说她想父母了。
起初张德晖不知道雪荷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不过这是爱妻的想法,自己总要帮她实现,所以也就不再逼问就回国帮岳父管理生意了。后来随着生意越做越大,直至后来创办“美华传媒”,身价升至上亿,越来越多的女孩围在他身边打转,他才突然明白雪荷的意思。
原来,雪荷是要让他重新择偶。明白雪荷的真实意图后,张德晖花重金买下一栋别墅,取名“慕雪别墅”,别墅的一切装修还有摆设,都是按照雪荷喜欢的样子设计的。他特意飞至美国,和雪荷长谈了一次,他希望雪荷明白,他这一辈子,除了雪荷,再不会有第二个女人。同时他希望雪荷可以回国,住在慕雪别墅里。雪荷岂有不知的,只是她不愿意她的晖哥这样苦自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爱人吃苦,自己即使吃蜜也觉得苦吧!
日子就这样一年年过来了,波澜不惊。等到他们都恍然惊觉:这些年,我们竟错过了这么多美好时光,我们要弥补时,时光便对他们生了气。随着年龄越来越大,雪荷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根本就承受不了长途的奔波,她想回国陪在张德晖身边都不能了。
世间的事情总是这么的奇妙,在有能力在一件事情的时候,如果拖着不去做终究有一天上天会收走这个能力,到那时悔之晚矣。时间的长河虽然是无限的,但是白驹过隙的我们的一生什么都是有期限的。在期限内能做就尽量去做吧,无论是爱也好,恨也好,做过才不辜负这一段有限的时间。
雪荷的父母在张德晖回国后就去了美国,直到去世前一直和雪荷以及张冬孝生活在一起。他们晚年的心境多少是有些安慰的吧:女婿聪慧善良,生意做得越来越好,待雪荷之心从未变过;外孙聪明伶俐,活泼孝顺,对自己的母亲至纯至孝。以后就算他们老两口不在了,这两个人也必将如他们一样,照顾好雪荷的。
雪荷父母去世的时候,遵照他们的遗嘱,并未将他们的骨灰带回国,而是埋在他们在美国买的别墅的院子里。那上边长有一棵银杏树,枝叶繁茂,每到夏天夕阳西下的时候,晚风吹来,院子里都会传来阵阵婆娑声,像是雪荷的父母在询问自己的女儿身体怎么样。
在雪荷不能回国后,张德晖曾经不止一次的和雪荷提起想要把国内的生意转到美国,这样他就可以常常陪在雪荷的身边了。每次雪荷都断然拒绝了,已经辜负了那么多美好时光,无所谓了,那就继续辜负下去吧!
她宁愿让保姆照顾自己,也不愿意张德晖每天看着她伤心,毕竟她是在西点军校的门口被车撞伤的。她深深地知道自责对于爱情的杀伤力有多大,她宁愿不相见,也要保持爱情的纯洁。这是她的固执,也是她的情深之处。张德晖了解此心,当原谅那时日不多的相见。
一对有情人就这样分居两地,古诗词所讲的“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怕就是这般。张德晖每年都会飞到美国陪雪荷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对他们来说,无比珍贵。相爱,其实和距离长短并无关系,它是一种心灵的契合和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