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暗语》哲若

55、飞蛾

　　在杜健的旅部，那次虞镜和杜健一起看夕阳西下，杜健说要变成火烧云，虞镜说自己要变成天空的小鸟，每天的日暮黄昏都要向着最深的火烧云飞去。仿佛那晚的火烧云是有灵气的，在大火中逐渐失去意识的虞镜，忽然发现自己腋下长出了一对翅膀，带着她飞越过火海。
　　她先是飞到了杜健的旅部，在那片营地的上空来回飞了好几趟，都没有找到杜健。她忽然急了，怕杜健已经飘洋过海，去了美国，进了西点军校。那么，诺大的太平洋，她能飞过去吗？如果她半途掉到太平洋里，她还怎么到达杜健的身边呢？
　　她不死心，想要再找一遍，然而她又怕再找一遍的结果还是这个样子，到了那个时候，她该怎么办呢？她忽然觉得翅膀没有了力气，想要休息一下，她扑棱扑棱了翅膀，落在了树梢上。那是全旅最高的一棵树，站在这棵树上，只要把眼睛睁大，就可以看见全旅的人。
　　树梢在晃动，她也被迫得左右摇摆。一个不留神，差点被晃到地上，也就是这一次晃动，让她看到了树叶上反射的黄色的光，哦，现在已经是傍晚了，漫天云霞的时候，她仰起头，看到整个天空都被火烧云烧红了。
　　虞镜忽然充满了力量，她展展翅膀，向着最深的火烧云飞去。
　　但是天太高了，高到她根本就不可能飞到。即使如此，她还是向高处飞着，因为她记得禅宗有一个“飞蛾扑火”的故事，是这样说的：飞蛾是如来佛祖座下修行的弟子，日日聆听佛法，渐渐脱去了兽皮，修得了人形。可是命运捉弄，与她同一天修成人形的还有如来大殿中央的那枚灯芯，灯芯修成的是男儿身。
　　佛祖告诫他们，修得人形容易，保持人形不易，切勿遁入情网，万劫不复。灯芯听罢，颔首点头，依旧还原灯芯模样，继续修炼。飞蛾却想就是要以人形继续修炼，如此不坠情网才是修炼得所。佛祖微笑不语，飞蛾和灯芯各自修炼。
　　一千年过去了，佛祖召集众弟子，想看看他们各自都修炼到了什么地步。如此庄严郑重的时刻，灯芯只能变作人形，参与到佛祖的佛法讨论中。他自恃千年修为，不曾有一朝一夕的懈怠，决心一展才华，无奈强敌如林，他很快便败下阵去，而打败他的正是与他同一天修成人形的飞蛾姑娘。
　　灯芯很不解，他问佛祖为什么。佛祖微笑不语，灯芯长跪不起。佛祖只好说，佛法是心。说完离座而去。灯芯怅然若失，他不明白佛祖的意思，但他想飞蛾姑娘之所以能够打败他，就是因为她一直以人形修炼，或许人形才是修炼的关键吧！
　　于是，灯芯决定效法飞蛾姑娘，以人形修炼。
　　从此，如来大殿之上，飞蛾和灯芯日日相对，碰到不懂得地方也会相互讨论，日子过得也很快，又已是一千年。佛祖又召集众弟子讨论佛法，这次灯芯胜券在握，他觉得这一千年来，自己日日用心，应该没有问题。
　　可是这次，他又输给了飞蛾姑娘。
　　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跪在佛前，佛祖微笑不语，他长跪不起。佛祖无奈，依旧再说了“佛法是心”后起身离开。他不甘心，想要问问飞蛾姑娘是否明白“佛法是心”是什么意思？飞蛾姑娘听罢也沉默不语，对视许久后，转身离开。
　　这一次，飞蛾姑娘罕见的恢复了原形，不论灯芯怎么样哀求她一同修炼，她都不为所动。这一千年的时光过得很缓慢，缓慢到灯芯都觉得自己都快要熬不下去了，可是时间才过去了一半。他不明白以自己几千年的修为，怎么会如此没有定力。他无奈，也化作原形。
　　这五百年的修行中，每一天的日暮黄昏，飞蛾姑娘都要飞出如来大殿，过了掌灯时分再回来。起初，灯芯并没有在意，以为飞蛾姑娘是修习了一天的佛法后累了，想要出去散散心，后来又觉得不是，因为以飞蛾姑娘的千年修为，不可能会感觉累的。
　　终于在又一个日暮黄昏的时候，灯芯拦住了即将外出的飞蛾姑娘，问她出去干什么。飞蛾姑娘说自己要去山间唱歌，灯芯听罢，欣喜不已。同在如来大殿修行，他还是第一次听飞蛾姑娘说自己会唱歌。出于好奇，他跟着飞蛾前往山间，这也是第一次，他被飞蛾姑娘天籁般的歌声所吸引。
　　此后的五百年又变的飞快。每一天的日暮黄昏，飞蛾姑娘还是要离开如来大殿，去山间唱歌，而灯芯为了那美妙的歌声，每一次也都欣然前往。山间的路崎岖不平，飞蛾姑娘走得踉踉跄跄，灯芯便用他微弱的烛光为飞蛾姑娘照亮山间的路。
　　五百年的时光，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照耀中过来了。
　　又到了佛祖召集众弟子讨论佛法的时候，这一次灯芯忽然没有了必胜的决心，他甚至没有了参加辩论的欲望。可是佛祖有命，他不得不参加。他强打起精神，舌战群儒，千年修为，独领风骚。又到了决战胜负的时候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时刻来临了，他又要和飞蛾姑娘辩论了。
　　这一次很意外的，飞蛾姑娘输给了他。
　　但是他并不开心，因为他知道飞蛾姑娘是在故意让他。就在如来大殿上，他大声质问飞蛾姑娘问什么让他？飞蛾姑娘说，这五百年来，你每日傍晚为我照亮山间的路，使我不再害怕黑暗。佛法是心，我的心无惧，我已了悟佛法，不在乎输赢。
　　灯芯听罢，既羡慕又恼恨，他羡慕飞蛾姑娘悟得了佛法的真谛，同时也恼恨自己不开悟。他再一次跪在佛前，求佛祖指引他开悟。佛祖还是微笑不语，他还是长跪不起。这时飞蛾姑娘来到他身边，说你真得想开悟吗？他点了点头。飞蛾姑娘说，既然如此，我帮你。灯芯大喜过望，期待着自己开悟佛法的那一刻。
　　飞蛾姑娘在这个时候，走出如来大殿，来到她平日里唱歌的山间，高歌一曲，引来山间无数的生灵聆听，那真是世间最美的声音啊，温婉和雅，沁人心脾。灯芯也沉醉在飞蛾姑娘举世无双的歌声中，甚至忘了自己是要请求飞蛾姑娘开悟佛法的。
　　天色渐渐暗淡，又到了掌灯时分。飞蛾姑娘唱完歌，要回如来大殿了。灯芯照旧化作原形，用自己微弱的光，为飞蛾姑娘照亮山间的路，只是这一次，飞蛾姑娘没有跟着灯芯的指引走，而是化作原形，飞向了灯芯。
　　只是一刹那，她就消失在灯芯的火烛中，无影无踪。
　　灯芯傻眼了，他根本就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被眼前的一切搞晕了。可是有一点，灯芯是知道的，飞蛾姑娘有一滴眼泪留在了自己的火烛中，而且这滴眼泪，没有被火烛的温度蒸发掉，而是长久地留在了那里。
　　这滴眼泪顺着烛火的微光，渐渐进入灯芯的心里。那一刻，灯芯忽然明白了，佛法是心，是说传播佛法，要有一颗仁爱和纯净的心，这颗心要敬畏生死，无惧情爱。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深深地爱着飞蛾姑娘，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而已。现在飞蛾姑娘为了他开悟佛法，甘愿以身为鉴，用千年修为化作那滴眼泪，使得他大彻大悟。这是佛法的大境界，也是情爱的大境界。
　　只是等他开悟的时候，一切都晚了。飞蛾姑娘是爱他的，他也爱着飞蛾姑娘。只是飞蛾比他更能看到自己的心，更懂自己的心，不违背自己的心。飞蛾扑火，义无反顾。这是飞蛾用自己的生命让他开悟佛法，堪破情关。
　　灯芯当然不能殉情而死，那样便对不起飞蛾姑娘的一片深情了。他得好好的活着，用自己的烛光照亮世间的黑暗，用自己冷漠而温暖的心，为世间的痴情儿女指明方向，告诉他们，爱是守候。
　　现在，长出翅膀的虞镜，想到这个禅宗故事，便徒然生出一股力量，向着最深的火烧云飞去。她当然没有飞蛾姑娘的大境界，为了心中所爱的人的理想，甘愿舍身而死。她只是为了杜健，为了能看到自己的健哥。
　　火烧云转瞬即逝，不管虞镜怎么努力，还是没有等她飞到天边，火烧云便消散了，天上只剩下一片火烧云燃烧后的云淡风轻，它们像是在嘲笑世间碌碌无为的庸人一样，在那里淡淡的存在着，俯视着。
　　虞镜也是这碌碌无为的庸人中的一员，她呼扇着自己的翅膀，不知道下一秒要到哪里去。火烧云没有了，健哥也找不到，天大地大，怎么就没有一处地方是属于她的呢？回去吧，这里不属于你，虞镜听见脑中一直有一个声音这样说，回到最初的美好吧。
　　最初？最初是哪里？是高中吗？不，高中，她和杜健之间的爱情是苦涩的，没有欢愉的时刻，两厢都是陷在暗恋中的人啊，怎么会是美好的呢？那就是大一放假的时候吧，杜健向她表白，他们走到了一起的时候，不，那个时候，虽然他们走到了一起，但是聚少离多，怎么会是美好的呢？那到底什么时候才是美好的呢？
　　虞镜想这个问题，杜健一定知道答案。因为他是那样心细，那样聪慧，可是杜健在哪里呢？她着急地一遍一遍地呼喊着杜健的名字，呼喊着她的健哥，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没有人答应她。她累了，想要休息一下，这时，她分明听到了杜健的声音。
　　“镜儿，我在这里，快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