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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200 ...

  •   2004年四月一日,愚人节,我死了。
      犹记得那日天气甚好,阳光明媚,清风徐来,撩起耳畔的碎发,着实舒服。若是平日,我是该寻一个公园,霸一张长椅,漫看天上云卷云舒,拍几张尚吐新芽的老树,偷闲一日的。这世界是美的,似空气里也带了花的甜香,可心是苦的,再甜的香,也只能闻出满腹的涩。
      站在办公楼楼顶,突然觉得,下面才是我该待的地方,便攀上了护栏,跃了下去。28楼,足够我死的透透的。听着耳畔的风声,突然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落地那一瞬间,听见尖叫声起,我笑了。真好,这世界已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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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0年,我不过12岁,小学刚毕业,尚还是一个成日里只知漫山遍野疯玩的傻小子。小伙子干坏事总有个搭档,望望风,背背黑锅,分担分担惩罚,于我而言,大雷就是这样一个队友。不过,我这队友长的甚是俊朗,智力非凡。我俩一起为非作歹了快六年,却从未失手被逮过,这倒都要归功于大雷脑袋转的快,动作也迅速。
      那年夏天特别热,随便动动就一身的汗,实在受不了这一身的汗,一大群半大小子就去了村外那条河里洗澡。我和大雷也跟着掺合,虽然我是个旱鸭子,但大雷可是个游泳健将,跟着他倒是不用担心被淹死,不过也不能往深处去就是了。
      日头大,连水也是热的,洗着也不过瘾,游了没多会儿我便拖了大雷寻了个阴凉处乘凉,看着那群小子游。大雷心里痒痒,就还是下了水,留了我一人在岸上。
      补言就这时候走了过来,穿一身西装,戴着一小眼镜,头发梳得齐整,和我那总是呆毛乱翘的茅草头发一比,那是又黑又亮。
      他看着河里的孩子,嘴抿成一条线,脑门一直在淌汗。我当时就乐了,穿这么一身在大太阳下走,不热死才怪呢。
      我叼一根草,拿脚丫子碰碰他的裤子,见他看我,问道:“穿这么多你不热呀?呐,把衣服脱了下去洗洗吧。”
      补言没说话,也不再看我,转身走了。彼时的补言不过11岁,我却从他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中看出了无尽的孤独。我吐出嘴里的草,嘟囔了一句:“怪人。”然后摇摇晃晃又下了水。
      后来我才打听到,补言是村里张奶奶的孙子,他爸妈感情不好,各自在外边都有了人,离了婚后又都有了新家庭,没人有空管补言,商量后就把补言送到了奶奶这儿,平日里寄些钱过来,也就算尽力了。
      补言是新来的,又爱板着个脸,平日里也不爱搭理人,自然就没有朋友。可他长的唇红齿白,又穿的漂亮,懂礼貌,分分钟把村里那群整日里疯玩的男孩比下去,倒是有不少姑娘喜欢往他跟前凑。就因为这,村里的男孩都不大待见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不待见的人便是万分不待见,遇到了就刺几句,有时甚至会动手。于是,补言和村里孩子的冲突自然不可避免。
      那天我刚从外边玩了回来,就见一群小子把他围在了路边。他坐在地上,平日里总是白白净净的衬衫上净是灰,短裤露出来的膝盖上蹭红了一大片,看着都疼。
      男孩子嘛,总想当个英雄,这一刻看见被欺负的补言,我觉得当英雄的时刻到了。我迅速跑过去推开了正准备打补言的那熊孩子,自以为特别有气势地说道:“有我在,你们别想恃强凌弱,欺负人!”
      然后,想象中一人杀倒一片的场景没有出现,我和补言就这么被胖揍了一顿。
      待那群人走了,我喘着粗气骂道:“他奶奶的。”补言却皱皱眉道:“别说脏话。”
      我心里那叫一个憋屈,自己为了救他被打成这副德行,却被说教,简直不可理喻。狠狠瞪了补言一眼,我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那天运气不好,已经许久不回家的爸回了家。我几乎是看见他的那一刻就开始全身颤抖。然后,看见一身脏兮兮的我的爸不出所料地给了我一顿打。事后我带着一身的瘀痕抱着奶奶哭。
      其实我并不想叫这个男人为爸。他自私,暴力,冷漠。他回了家就打我,打我妈,让我妈受不了这样的生活逃了出去,他从未给过家里一分钱,让奶奶只能靠着已经离开的妈妈每月寄的钱过活,即使是我这个亲儿子,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出气筒。要不是还有奶奶,我都不知道我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所幸他不常在家,半年也就回来呆一个周。
      平日里我就不爱回家,爸回来了,我就更不愿意回家了。白日里到处疯玩,夜深了才悄悄溜回家,第二日又趁着爸没醒赶紧扒拉两碗饭,顺手拿上两个馒头出门。
      我爸回来的第二天,我便开始早出晚归。也没什么特别好玩的,就是寻一个阴凉地,躺着看山看水,看云看花,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醒来时补言就站在我跟前,盯着我,也不知站了多久。我被吓了一跳,摸摸脸,恶狠狠道:“看什么看,有啥好看的!”
      补言也不说话,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我,然后在我身旁坐下了。
      我看了看那瓶子,才发现是瓶治跌打损伤的药,突然就觉得,这个闷葫芦一样的孩子其实还挺可爱。
      他不说话,嘴抿得紧紧得,眉皱成一个山字,目视前方,坐得端端正正,一眼都不看我。
      我笑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给我擦擦呗,我这背上自己可擦不到。”
      似是犹豫了一会儿,他才接过我手中的瓶子。我赶紧把衣服掀上去,把背朝向他。
      过了好半天也没见他有动作,我正纳闷,却听他闷声道:“昨天他们把你打的这么惨?”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忙道:“那些伤可和你没关系,那是我爸打的。”
      他一言不发,把药倒我背上,然后用手抹开,用的力不小,压到瘀痕上疼的我龇牙咧嘴。“轻着点轻着点,你这是擦药还是谋杀啊!”
      他力气一点没变小,淡淡道:“要用力才能把瘀痕散开,药力才进得去,你的伤才好得快。”我也没话可说了,只能嚎得跟杀猪似的。
      好半晌他才停了动作,我跟去了半条命似的,摊在地上不动了。他还问:“还有别的地方要擦吗?”说着,眼睛瞅着我腿上的用棍子打出的乌青。我赶紧用手挡着,皮笑肉不笑道:“不用了,不用了。”开玩笑,再这么揉一通,我剩下那条小命也得疼没了。他也不说话了,把手里的药盖好,起身去不远的河边洗了手才回来。
      那时候的水还很清澈,鱼在里面游的欢快,到了傍晚,一些老大爷也爱拿个小马扎到这儿来钓鱼。
      我躺在那儿,闭上眼,享受微风拂过脸颊的舒爽感觉。感觉到他坐在我旁边,我睁眼看他。他还是看着前面,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平日里老是抿着的嘴柔和下来,薄唇微微勾起,带了些笑意,眸子里不知是不是偷了夜晚的星光,亮亮的,风吹乱了他总是妥帖的发,那时我想,这小子怎么长的跟个姑娘似的,那么秀气。
      我盯着他出了神,他却突然回过头,问道:“我脸上有什么吗?”我略惋惜得看着他又抿成一条线的唇,以及眉间可以夹死苍蝇的褶皱,道:“刚才看见什么了?我看你笑了。”
      “就看见一个挺可爱的小孩。”
      我有些吃惊:“你喜欢小孩?”
      “嗯,你不喜欢?”
      我赶紧摆手:“那种一天到晚除了吃和睡就会哭的可怕生物,杀伤力堪比核武器。”
      补言笑了,道:“他们笑起来很可爱啊。”
      不同于刚才那个浅浅的笑,这次我甚至能看到他的两颗虎牙,白白的,突然觉得他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光。那瞬间我居然又看愣了。
      “咳,你以后一定是个好爸爸。”我赶紧扭过头不看他,脑里却还是他刚才笑着的模样。
      “那你以后一定是个坏爸爸。”
      我也笑了。那天我们聊了很多,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看起来很冷漠的补言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后来的日子里,我拉着他认识了大雷子,也认识了其他的小伙伴。我看着他从一个孤僻的少年,变成一个活泼的孩子,看着他嘴边的笑越来越多,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那些日子里的白天是天堂,夜晚,却是地狱。
      我爸爱上了喝酒,每天夜里喝的醉醺醺得回来,喝醉的他是恶魔,只要见到我,便是一顿毒打。奶奶哭着喊着求他停手,可他像是入了魔,一下接一下。我不敢还手,还了手他便打得更重。被打了一顿后我便学会了躲,知道他回了家我就藏在楼上堆放杂物的小阁楼里,直到奶奶来叫我。我从小就怕黑,在黑漆漆的阁楼里我时刻都在提防着,生怕哪个角落会蹦出一个恶鬼把我撕吧撕吧就吞下去了。
      刚开始爸见不到我也就消停了,趴在床上呼声震天。可后来他学会了找,翻遍了家也要把我找出来,打一顿才去睡,就好像不打我他睡不着似的。被打了我疼的睡不着,奶奶就在旁边抹着眼泪给我擦药。我曾木然地问奶奶,我爸为什么这么恨我,奶奶也不说原因,就轻轻拍着我的背,说:“睡吧。”我听出了她话语里近乎哀求的意味,便不再问,被打了就擦药睡觉,一声不吭。
      我不敢逃出家不再回来,我怕我爸最后连我奶奶都打。从小我便在奶奶身边长大,说奶奶是我的命也不为过。
      那样的日子一过便是一个多月,每日里新伤加旧伤,我居然也就习惯了。暑假渐渐走到了尽头,我也重新回了学校。初中在镇里读的,我住了校,还和大雷子,补言他们同班,补言还是我室友和同桌。夜里再不用挨打让我松了口气,连带着对一向厌恶至极的书也有了兴趣。
      我爸这次回来大概会呆很久,因为他失业了。他干的那个厂子倒闭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工作。周末回去的时候偶尔会见到他,被打一顿自然少不了,最让我心惊的是,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阴骛。
      偏科大概是男孩子的通病,我理科很好,偏文科一塌糊涂,也好在文科总分没有理科高,我成绩也还过得去。补言却不像我,他门门优秀,是老师眼里的宝。他曾告诉我,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考进q大,当个大学生。我笑他异想天开,却又在心里隐隐觉得他办得到。
      不管是快乐还是不快乐,一学期很快就过去了,我又回到了那种早出晚归的可怕日子。
      大雷子是个冲动的人,这些事我从来不对他说,就怕他气极了去找我爸,他是别人的孩子,我爸不敢动他,所以到最后吃亏的还是我。所以我只能告诉补言。补言不会安慰人,每次我说我又被打了,他就回家翻出药酒给我擦,一言不发,只听着我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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