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逆光而来》陈松尔雨

2、第 2 章

　　我是永远都不可能忘记那一天的。

　　那一天我终于知道了漂亮阿姨的名字，她的名字也和她一样漂亮，叫罗霏。
　　我很谢谢她，因为她像一个天使一样，把我这个垃圾从垃圾桶里回收了回来。然后告诉我，其实我是可以回收的。
　　就好像一个用完了的废电池一样，如果留在世界上是有害的。但是可以回收的。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出奇的讨厌她。

　　是因为她的名字里有个霏字吗。
　　呵呵，我告诉自己不是的。
　　她其实和叔叔一样虚伪，因为她好像不认识我一样，给自己披上了救世主的面孔，把我从孤儿所领养了出来。她笑着，那样妖媚。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妖媚，最好看的人。我分不清蓝色和绿色，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的眼线是什么颜色的。
　　只是，我以为我的一生就会在孤儿院荒废了。可是没有，那就代表我会像个人一样活着。

　　她以为我会有很多行李的，其实没有，除了几件衣服，就是一枚戒指。还有一个丑陋的盒子。她不知道那枚戒指，因为我戴在手上。她只是觉得我恶心极了。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把我带走，我也这样乖乖的跟她走了。
　　怕吗？我怕。我当然怕她会把我打了，把我卖了，用她那长长的，不知是什么颜色的漂亮指甲。可我还是安心的跟她走了，我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来了，装模作样的在孤儿所瞧了瞧，然后大发慈悲的把我带走。当着哥哥姐姐的面说我可爱极了，会是一个乖小孩。志愿者哥哥姐姐们居然会很舍不得我，所以他们又捏了捏我的脸，然后说，是啊，是很乖。
　　为什么乖，是因为我不像其他小孩一样抗拒。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让他们把我当成傻子一样玩来玩去，捏来捏去，还时不时傻笑一下吗。老妈曾经说过我乖，是因为我是一个小天使，她带到世界上的小天使。
　　那个时候我的乖，还是有理由的。现在我的乖，没有理由了。

　　我跟在罗霏的身后，我看见了那个男生。他整整比我高一个脑袋。他没有很冷漠，也没有像痞子一样。他好像也跟我一样乖，乖乖的跟在罗霏的后面，我看着他的背影，影子被黄昏拉的那么长，他也看见了从夕阳低下斜映着的我的背影。
　　然后我就又哭了。没有声音，没有感情色彩的哭。但是只有我心里知道，真的很痛。离开了孤儿所，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心，会不会记住我，但至少会陪着我的孩子和哥哥姐姐们。也离开了那张曾被我的双眼染湿过的枕头，其实我想带走的，因为那个枕头烂烂的，除了我，没有人会再关注它。可是我没有提出这个要求，连走出门口的时候，我也没有回头再多看它一眼。
　　因为罗霏不是我老妈，孤儿所不是我那个充满了酒味的家，我实在是没有资格，提出这个，好像很小的要求。
　　他们当然也没有义务纵容我，宠爱我，关心我，我也不想要。他们会让我讨厌的，与其讨厌，倒不如陌生。
　　我也很感谢，这个罗霏。她在最前面的背影，那样瘦弱的背影，那么像我老妈。
　　我才发现，她们两人是如此的想象，爱上了同一个男人，拥着相似的梦。
　　虽然我不喜欢她，但也不讨厌她。我反而能理解，她打我老妈时候的心情。感谢她把我领了出来，虽然孤儿所不差，但是没有心。所以我在夜里常常会惊醒，因为没有心，所以我很害怕。

　　我在孤儿所唯一认识的朋友，就是那个枕头。但是现在我要离开了，连同这孤儿所。从此以后，这里不会再有蒋的希。

　　原来是因为简氏落魄破产了，我的叔叔坐牢了。留下了一副空的家给这个女人。罗霏。
　　叔叔啊，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大方，同时又这样小肚鸡肠呢。连一点莫须有的温暖都不肯给我老妈，却给了这个女人这么多的气息。
　　听说她每晚都睡不着觉，因为我老妈在想念她。我冷笑，时隔多年，我终于学会了冷笑，多了一门技能，不再是傻笑。然后我的宝藏又被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打开了一层，那就是以前我的傻笑都是冷笑，现在已经暴露在光明之下了。我老妈才不会想念你，恐怕是你想念她。又何必呢，别去打扰我老妈了。
　　所以就把我从孤儿所给领了出来。想弥补罪孽。

　　罗霏，你也有皱纹了啊。
　　想起你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我却没有想笑的感觉。只是觉得你差极了，当时老妈应该还你一点耳光。

　　我在我的日记本里写，我真像一个可恶的小恶魔。人家罗霏把你从孤儿所拯救了出来，你至少有家了不是吗。这里还有你叔叔的气息。蒋的希，你真不知好报。怎么可以这样想。
　　我真的好想哭。在我的新房间里。好温暖，好温暖，还有暖气。有我最喜欢的棉被。有灯，有书。
　　我只是觉得很委屈，为什么，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我做错了，我一定改，为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却要受到这样的惩罚。还不能像恶魔一样报复。

　　后来我上学了，和那个男生同一所学校。但他足足比我大两届。
　　罗霏告诉我，我可以叫她阿姨，也可以叫她妈妈。以后我就住在她家里，我不用见怪，因为从此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有房间，有妈妈，有哥哥，但是没有爸爸。
　　我懂了，却什么也没做，她焦急的模样以为我似懂非懂。然后我就叫了她妈妈，很快的。
　　我其实还没有熟悉这一切。
　　一直都是这样的。
　　我还没有熟悉老妈的离开，没有熟悉叔叔的背叛，也没有熟悉突然就进到了孤儿所，突然就变成了没有人要的小孩，又突然被领回了家，突然我从来就没有爸爸。。。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好想说，其实我是有爸爸的。这一次我不会哭。
　　我根本没有熟悉好一切啊！
　　可是从来就没有人问过我，所以我就习惯了，所以我就麻木了，没有惊喜，说谎脸不会红心不会跳，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再也没有发过烧，感过冒，从来没有受过伤，摔过跤。可我一直都在摔跤不是吗。我从较弱的小女孩变成了可以独挡一面的人。
　　要我说，能不生病我自然不会生病。我再也不需要用这个去奢求别人的同情，奢求爸爸的关心，我本来就很坚强，我没有学。本来就很强大，为什么还要假装脆弱。

　　所以我就很快的叫了罗霏妈妈。但我却没有在日记本里兴奋的记录，我有妈妈了！
　　真奇怪，以前那个采摘了一点点快乐果实就迫不及待的分享给身边人的蒋的希去哪儿了？被嘻嘻锁上了。
　　嘻嘻，你是坏人。

　　第二次见那个男生，是在我进校门的那一刻。
　　其实从孤儿所出来那天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我是远视眼，他那天恰好离我很近。
　　我不知道是闻到了谁的，臭汗味。
　　我没有看清他，我只知道，他的脖子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红痣。也许是胎记，我不清楚。

　　其实我是低着头的，但有一股刺鼻的味道窜到我鼻子里，我难受地抬起了头。天气不冷不热，但可恶有刺眼的阳光。晒的我额头抽筋似地疼痛感。我一抬起头，就晃眼地看见了他。还来不及反应，只看见了他的红痣，他就已经离我两米处远了。不得不说，他走路很快。非常快，我想，没有人跟得上他的脚步。我只感觉，他的睫毛很长。一定是的。

　　那天我都睡了，我才模模糊糊地从睡梦中被音乐的声音吵醒。还有开门的声音。其实不是的，开门声是之后才有的。
　　上一层楼的居民三更半夜开趴，金属乐又吵又刺耳。其实我不大讨厌金属乐，但那天我因为这个音乐皱眉头了。呵呵，金属乐，真强大。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早就有这种现象了，这栋别墅有两家在一起，所以才会特别大。那音响设备早就买好了，叔叔没坐牢前他们从来不会这样肆意妄为。也因为夏煦光。
　　可是现在就不然了，所以才会很吵。

　　那天晚上，我发誓，我是真的很渴。很渴。非常渴。所以我就打开了房门，客厅却开了小灯。我蹒跚着走到了饮水机边，我又看见了我的哥哥。
　　罗霏曾自豪地跟我说，他有一个好儿子。成绩很好，人很高，长的也不差。她说她以他为骄傲。
　　可是那天晚上，他绝对喝酒了。或许，他也在楼上那个趴。否则我不可能站的那么远，被啤酒味道熏得又皱起了眉头。真的难闻。
　　他大概是看见了我，很倒胃口。因为我的头发很乱，一定很乱。所以他才一声不吭地回了卧室。

　　我不清楚他是否洗了澡，也许是倒头就睡了。

　　我才发现其实我是一个乖孩子。一直都是的，我性格并不阴郁。
　　该笑的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笑，该面无表情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有。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对我不好我会在心里记住了，嗯，不会打扰你了。
　　在班上，我认识了一个朋友。
　　她叫王梅。
　　她是从乡下来的，一股土里土气的味道。班里很少有人愿意和她说话，因为她身上的味道很不好闻。但是她们不知道，王梅家里很有钱，但她真真切切是从乡下来的。班里女生经常没事聚在一起会偶尔聊到她，我不想听也得听。但我没有问过她是什么原因，我不会问是什么原因。
　　因为每个人都有秘密。就算不是秘密，只是不想说的话。不要去打扰。

　　认识她的时候是在体育课跑圈的时候。
　　她其实不胖，只是肉多。
　　她跑的时候摔了一跤，居然是屁股先着地。赘肉也就跟着哗啦哗啦动了起来，经过的很多同学都清高亮节地忍俊不禁，路过后却又议论纷纷，忍不住躲起来指指点点。但我就那样笑出来了，很大声，我笑了大概五分钟，真的很好笑。边笑着边把手给她，当她把有点肉肉的手放到我手上时，我还在笑，笑的腹部痛。最终还是没有在指定时间内跑完，所以我们两个又被罚圈了。
　　我不打算打扰她了，因为我知道她很讨厌我，因为她当时连我的眼睛都没看。我知道，那是最恶心一个人的时候，连看都不想看。
　　我很清楚。

　　这还是我第一次错了。
　　我比她跑的快一点，她在身后叫了一声，同学，你鞋带松了。我低下头看，果不其然，那时候我很纳闷，为什么要告诉我，我自己都无所谓。
　　我真的错了。
　　因为我抬起头看见她在耀眼的阳光前方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等着我，等着我与她一起前行。这个傻女孩，她大概是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一刻我的眼睛里有那么一丁点儿泪光。这次是有感情色彩的，是感动。
　　有人等着，是多么幸福的事。
　　是要上辈子积了多少的善，这一世才会有那一次的等待。
　　我很厚脸皮的跟她一起跑圈了，在同一水平线上。她大口大口的喘息声淹没了我的喘息声，我不经意间转头看她，她不久也回头看我。

　　那是我这辈子看过最美的一双眼睛。
　　比我老妈死的时候那双眼睛还要美。因为她的目光，十分简单。最重要的是，真诚。
　　她不讨厌我，她只是不敢看我。但是她不知道，她的眼睛是这么美丽。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告诉她的，梅姑娘，你知道吗，你的眼睛，是多么美丽。

　　其实以前我不喜欢农村，但因为王梅，我喜欢上了农村。

　　我与她成为了朋友。
　　我把她写进了日记本里，我蒋的希，非常清楚，这个人就是我的朋友。

　　但我们的关系并不贴切，只是见面了打个招呼。我嘿，她恩恩。她叫我嘻嘻，我叫她小梅子。她因为这个脸红了一下，我看不清楚。
　　但因为一件事情，我们再也没有一起体育课上跑过圈，她再也没有叫我系松了的鞋带，她只会故意放慢脚步，不超前，不想让我知道她看见我鞋带松了，然后我回头，她就会低头。
　　那件事情特别小，小到我密密麻麻的生活中都看不见。
　　下课的时候，我后桌的一个男生随口说了她一句，你是猪吧。我听到了，我回头了，看了下那个男生，再看了一下她。我觉得是件很小的事。
　　但是她就那样放在心上了。

　　后来我知道了是因为这件事情，我就去找她谈话了。
　　也许我们会吵一场架，也许会互相撕逼。
　　我只是没有想过，或许我应该先想一想，再找她出来。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就哦了一声走了。

　　其实我不讨厌她。
　　我只是不喜欢她。我希望她能听我把话说完，来过我的生命，就不要不吭不声的走开。连回头都不看我一眼。
　　有时候我在想，我那天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可是我记不起来我说了什么，呵呵，如果我记起来的话，或许我会跟她说对不起。有什么必要？没必要啊，为什么？不为什么啊。只是她的一切举动，都让我觉得是我对不起她。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蠢。
　　不是傻，是蠢。

　　因为自从那以后，她除了逃避就是逃避。
　　我其实不想说什么。你被写进过我的日记本里，我小小的日记本里，有大大的你。
　　然后你走了，以后我大大的心里，不会有小小的你。这是我对自己发过的誓。

　　我又错了。
　　我居然会找你去道歉了，然后说我们和好吧，你答应我了。
　　那一刻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有损尊严，我只是觉得，一份真正的知己都是来之不易的。如果只抓紧那一点莫须有的身外之物，也不配拥有一份真正的情谊。所以为了这个，我愿意付出。

　　就算没有回报。但没有回报，会让人变得麻木，变得疯狂。
　　但是你问那个人吧，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愿意无条件付出，没有回报。蒋的希说，就是为了一份真正的情谊啊。就是会麻木，会疯狂，却还是愿意付出。

　　也许是因为这磨人的孤独吧，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你说，你也只有我一个朋友，但我不是只有你一个朋友。我没说，以后你就会知道，我的朋友不多。
　　小梅子喜欢上了一个男生，就是那个骂他猪的男生。
　　我应该早点儿明白的，但我实在不懂喜欢一个人时候的心情。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小恶魔，会变成一个真正的花痴，会变成真正的一个胸大无脑的花姑娘。
　　小梅子是个善良的姑娘，她只是一下子变成了小恶魔。

　　她在一些同学的抽屉里放了一些纸条。
　　其实没放很多，但小小的教室。一下子就传开了，最终被班干部交给了老师。老师脸色阴沉的把一个女生抓去了办公室。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王梅做了什么事情。那个男生的眼神很慌张，看见那个女生被老师带走，女生也同样慌张地看着他。原来那个女生，叫李尔沛，是小梅子喜欢的那个男生喜欢的女生，叫李尔沛。她们已经在一起有五个月了。
　　其实根本不用那样严重，只是小梅子托了点关系，李尔沛被强行退学了。
　　这大概是个秘密，小梅子知道我知道。但是她没有警告我，我也没有告诉谁。

　　自从那以后，小梅子就变得更加陌生。
　　这一次我没有再去找她，说没来由的对不起，没来由的和好。
　　小梅子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俗人，她每天跟在班上人气高的女生背后，屁颠屁颠的傻笑，因为会给她们请客，所以有时候她也能够狐假虎威。

　　一次晚自习，小梅子借着忽明忽灭的路灯站在我要回去的路上。叫了声我的大名。
　　那一刻我有点心慌，我不是怕小梅子，我只是怕黑。
　　她只是带我去了一家混沌店。她知道我喜欢吃混沌。我没有告诉过她，她吃的很快，看来她很喜欢吃。
　　吃完了之后，我们就各自走了。她又叫住了我，笑着说了声再见。我回应了她。
　　我没有在日记里写，其实我看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漆黑的眼睛。

　　其实很简单，她也许只是累了，想要个人陪一下子。
　　她也许是伪装累了，想找个人做一下真正的自己。因为她吃混沌的时候，连手都没有洗，嘴巴都没有擦。嘴上的皮是留给明天吃的。
　　我应该没有感动吧，至少我没有落泪，但我写进了日记本里，
　　嗯，原来我们还是朋友啊。
　　看起来好像是需要了就疼着呼着，不需要了就一边晾着的朋友。但蒋的希知道，不是的，其实小梅子一直都需要她，她也一直都需要小梅子，只是她们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做。一碗混沌，就足以弥补一年来不闻不问的生活。

　　那天晚上我迷路了。
　　其实我不是路痴，我方向感一向很准。只是不尽天时，当时很黑，而我怕黑。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晚到罗霏家过，我说过，我真的是一个乖孩子。现在我倒希望能听到谁的叫骂声，让左邻右舍议论纷纷。我好像那个男生，用钥匙打开房门，空荡荡的大房子一片漆黑，我无法移动脚步。就那样懦弱的在门口站到了凌晨，突然能理解那个男生的心情。
　　人就是这样，干什么都是后知后觉。

　　我被淹没在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