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如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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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寒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准确来讲，那步子并不能称作为走，而应该是逛。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逛些什么，凌晨四点的S市，再繁华的街道也都恢复了沉寂，一切喧嚣都落下了帷幕。此时与他作伴的，只有昏黄的路灯和远处三两个用力挥着扫帚在扫地的环卫工人。
他左手拎着一个玻璃的白酒瓶子，里面仅剩的小半瓶酒随着他的步伐来回晃荡。
S市虽然叫做市，其实不过是一个北方的小城而已，最多算是三线城市。但再小的城市，也是会有一些娱乐场所和繁华地带的。
林寒此刻所处的和平街，就是城里仅有的几条繁华街道之一。和平街的路宽树多是因为这街上有很多娱乐行业和消费场所，旁边还有商务酒店。为了让这些小城市里少见的东西摆在这里并不显得格格不入，和平街的街道设施就变得高端洋气起来了。然而是个人都知道的道理——这些娱乐消费的地方要创立发达起来，肯定少不了□□白道的背后支撑。
所以和S市的市字一样，这街虽然叫和平，实际上一点儿都不和平。比如前几天在这里刚刚发生的流血事件——两个□□帮会的毒品交易出了问题，就地打了起来，其中一个帮会的老大比较倒霉，在安全地带躲着却愣是被一颗流弹从后面一枪打中，当场就咽下了人生中的最后一口气，连遗言都没得交代。
这个事件和之前的无数类似事件表明，和平街的和平二字只是表达了一个美好的愿景，一个人们为之奋斗的目标，从这点上来看，和平街变得格外神圣，甚至蒙上了一层伟大的共产主义的光辉。
当然，这和林寒没有半毛钱关系。一个在这条街上的某个鸭店上班的人并不需要有多么高的觉悟去为了实现和平与共产而奋斗。
和林寒有关系的，是之前说过的流血事件。由于他供职的鸭店碰巧是那个比较倒霉的帮会开的，而这次火拼他们损失惨重，老大死后还发生了内乱，帮会上下一时只顾着夺权，根本没时间管理这家店。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这家原本名叫“不夜城”的店就被顺理成章的卖出去了，接手的新老板换掉了这个俗气的名字，也换掉了一大批林寒一样俗气的人。
林寒悲愤地看着装修后由金碧辉煌变成了朱墙碧瓦的店面，流下了两行清泪。他没觉得“清苑”这个新名字比“不夜城”好到哪儿去，这也证实了他的品味的确不怎么样。但人食五谷，再高雅的人生也一样要享受汽车尾气的熏陶，电子产品的辐射和污染的笼罩。从这点上来讲，那些自命高雅的人和他林寒一样俗气。
但这些话他没胆量也没机会去找新老板说，以至于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有哪点俗气，却依旧失了业。
林寒的业绩一向不错，这一点得益于他视死如归的赚钱精神，什么活儿都敢接。其实他的五官并不是十分出众，与店里的其他人相比只能算比较漂亮，但看起来很顺眼。不挑活儿加长相说得过去，久而久之他的业绩自然是好。可是如今他却被荒唐的“俗气”两个字给开除了。
林寒气得发笑，拿起散伙饭上的酒瓶猛喝上几口，又“嘭”地使劲把酒瓶搁在桌上，引得坐在他旁边的徐慕不住用担心的目光关切看着他。
林寒感受到了后，心里更加生气。论长相论业绩，徐慕统统比不过他，却没被开除，留了下来。不由得发起牢骚：“嫌我俗气，哼，也不看看自己做的什么生意。再高雅还不就是个卖肉的地儿，野鸭子装什么白天鹅。”
徐慕平日和林寒的关系不错，看见他这幅样子也不好受，就悄悄对他说：“寒哥，要不你过几天再来应聘试试，说不定还能再回来呢。”
林寒难得有骨气：“哼，这破地儿，请我我还不来呢。”
当冬日的寒风卷着几片银杏叶刮到在街上游荡着的林寒的脸上时，他深深感受到了，骨气不是谁都能有的。像他这种人，是不该也不配拥有骨气的。
为了一时的骨气，竟要他牺牲一个赚钱的机会，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打着哆嗦，拎着酒瓶子，林寒突然十分清醒，也十分迷茫。此刻他才真实意识到，自己失业了，没钱赚了。未来没有把一丁点的希望传达过来，即使账上还有一些存款，可是总有花光的一天。而他身无长处，什么也不会，难道等着坐吃山空吗。
从孤儿院跑出来后，这是他得到的第一份工作，也是他能做的唯一一份工作。虽然听起来让人面上无光，可他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陪人睡觉也是劳动的一种嘛，谁说的来着，劳动最光荣。
但现在，他却被一个荒唐的理由开除了，林寒愤懑不平，却无可奈何。
两种最强烈的的感情在交织碰撞着，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显现了，才清醒没多久的头脑又归于混沌，昏昏沉沉中，一束强光迎面袭来，林寒失去了意识。
这个梦很长，长到梦见了颜清。
形形色色的人都在林寒梦里出现过，可是颜清只出现过三次。
颜清失踪那天，林寒梦到过他；接第一个客人那天，林寒也梦到了他。
如今是第三次。
孤儿院里像颜清一样有名有姓的孩子没有几个，颜清还是很特殊的。林寒是在五岁那年认识的七岁的颜清。
让林寒注意到他的，不是因为他有名字，而是因为这个人明明不是哑巴，也不结巴，却极少说话。
他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于是想方设法地想让颜清和他说话。
一有什么好吃的，林寒就先拿到颜清面前，想要诱引他和自己说话。
一开始颜清从不接受，后来慢慢也就接过食物，有时候还能对林寒说一句谢谢。
林寒听到那声谢谢后十分震惊，一面是因为颜清终于和他说话了，一面是因为颜清的那声谢谢听起来实在是太有风度了，五岁半的林寒从来没见过比他更具有童话里王子气质的人。他私下里曾悄悄学过很多次，却怎么也模仿不像。
按理说听到颜清说话的林寒就是时候停止他这种献殷勤的行为了，毕竟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而且长久以来他的好吃的基本全送给了颜清，自己根本没吃上几口。
可是林寒还是不住地往颜清那里送东西，等他察觉时已经成了习惯。
梦到这里，林寒给自己叹了口气，在他看不见的时候，颜清的模样还像刀刻一样印在脑海里，可是等他看见后，却再也想不出颜清的样子了。
梦里的颜清，永远只是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林寒失明是在他七岁的时候，也是他认识颜清的两年后。
尽管颜清比他还要大两岁，但这丝毫不影响林寒像母鸡爱护小鸡一样爱护着颜清。这种爱护，可以算是崇拜的一种表现。于是，在一个秋日的下午，七岁的林寒拉着九岁的颜清的手，来到了孤儿院的后院。
林寒在此之前的运气还算不错，起码到了一家好的孤儿院，在这里不愁吃不愁喝，没有受到大孩子或工作人员的欺负，无忧无虑地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七年。可是他的好运，在这个下午过后，就发生了转折。
林寒流着口水，望着高他半头一脸淡然的颜清，指着院子里那棵加上树冠有七米高的核桃树说：“颜清你看，核桃。”
颜清微笑，没有说话。
林寒眼里闪着兴奋的光，问道：“你想吃吗？我去给你摘！”
颜清蹙眉，但看到林寒闪亮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林寒手脚并用，轻松地爬上了四米高的树干，他站在树杈上，扭头用得了冠军似的自豪看向颜清，颜清虽然还是一脸淡然，但依旧蹙着的眉还是暴露了他担忧的心情。
颜清很难得的开口：“下来吧。”
林寒伸手去摘几枝外最大的青色果实，头也没回：“没事儿！”
然而意外就这样突然发生了。
林寒并不清楚那时究竟是踩空了还是没抓稳，但结果就是直愣愣地从树上掉下去了。
头朝下迅速地坠落下去，整个世界像翻转了几百下一样抽象虚幻，光怪陆离涌上前密密实实地包裹住自己，眼前分不清是黑暗还是灰垢。
林寒骤然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一整排看起来像红木的书柜。
不是自己家，不是店里，也不像是宾馆。那这是哪儿？
一直坐在一旁看书的容远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放下书说：“醒了？”
林寒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地答应：“醒了。”
答完便回过神来，啊，这个看起来长得很稳重的帅哥是谁。
林寒苦思冥想，可前一天的记忆就截止到晚上的散伙饭。他应该是喝醉了，之后的事儿什么都不记得。
林寒突然想到了什么，手试探着摸向被子里面。
不是自己的昨天的衣服，林寒脸上一黑。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悠闲地看着他的容远，说：“你，你对我都干了什么。”
容远微笑答道：“昨天我开车回家时看你醉倒在马路上，怕出什么意外就把你领回来了。哦对，还顺便帮你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当然，其中省去了自己差点撞到林寒的事实。
林寒诧异了片刻后发现身体的确没有熟悉的酸痛，除了脑袋因为醉酒还有些不适。但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似乎没有他说的那么纯良。
可是现在事实就摆在那里，他的确没被占什么便宜。
虽然不情不愿，但林寒觉得还是说：“谢谢。”
容远放下茶杯笑笑：“举手之劳。”
看男人并没有找他要酬劳的样子，林寒松了口气，感叹道：“真是个好人。”
正下着床，就听到男人说：“我叫容远。”
林寒在脑子里哼了一声，管你叫什么远近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看着容远还在等下文的样子，他突然明白了，赶紧说：“林寒，寒冷的寒。”
在听到“林寒”这两个字时，容远蹙了下眉，有略微的失神，但随即便不留痕迹地恢复了微笑的表情，还礼貌地称赞：“林寒，真是个好名字。”
“谢谢。”他现在满脑子都还是失业的事儿，没空理会一个并无实际用途的赞扬，“那个，就不打扰了，诶，我原来的衣服呢？”
容远没有回答，却说：“这套衣服送你了，穿着吧。”而后又补充道：“你昨天的衣服太脏了。”
既然衣服已经穿上了，也就不好拒绝，于是林寒随口客套：“今天周末，要不我请你喝杯咖啡？”
出乎意料的，容远居然点头说：“好。”
把容远带到不夜城，不，清苑去喝咖啡，实属林寒的无奈之举。失业后的林寒恨不得一分钱都不花，但话既然说出口，对方也同意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到这儿来，原来的老同事兴许能够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给便宜点，当然免单是再好不过的了。于是容远被林寒领着一路到了清苑。
虽然之前心里的算盘打得很好，但到了地方后林寒还是有些尴尬的说：“虽然这地方是做，咳，那种生意的，但咖啡挺好的，你要是不介意，我就请你来这儿喝了。”
夸赞咖啡好的那句纯属随口捏造，但之前那句完全属实，说完后就眼巴巴地看着这个怎么也比自己高出五厘米的男人，满心期盼着他能义正言辞地拒绝，并委婉地提出有事要离开的请求。
但结果却大跌眼镜，容远竟依旧点头，并说：“其实这里的茶也可以。”言语间一副常客的样子。
从门口到吧台，一路上，林寒一直低着头在认真思考着容远真的没对他做什么吗，以至于忽略了大厅经理等人对容远过度恭敬的态度。
林寒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叫了一杯雪顶咖啡，给容远要了一壶乌龙茶。
现在还是上午，一层大厅里一共也没几个客人，吧台上也只有他们两个。林寒慢吞吞地舔着冰激凌，丝毫没有和身边男人交流的打算。
容远端着茶托，一下一下地用茶盏盖拂着杯中的茶水，表情淡漠却又温和。
轻抿了一口茶水，他开口：“你和我的一位故人很像。”
林寒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这搭讪用语未免也太老套，可还是装作感兴趣的样子说：“世界上人这么多，难免会有相似的。”
容远微笑摇头：“你们的名字一样，听到你的名字，让我想起了他。”
虽然没兴趣也没心情去知道这世上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的故事，可林寒还是说：“啊，这么巧，那有机会一定要结识一下。”
容远收起笑：“他去世了。”
林寒闻言一口咖啡卡在嗓子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捂着嘴咳了起来。
容远站起身，轻轻拍着林寒的背。
昏暗的灯光下，林寒觉得容远的举动实在有些暧昧，但转念一想或许是自己对于这方面太敏感了一些，同性之间也有单纯的友谊嘛，再何况拍下背也算不了什么。
容远关切地问：“好点了么？”
林寒连忙点头：“好多了。”而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说，“对不起。”
容远笑了笑，神色间有了些怀念的味道：“没关系。他去世，已经过去很久了。”
和一个死人挂上钩，无论是谁也会多少有些不乐意，但此时氛围的主题应该是悲伤和怀念，于是他只能安慰道：“他在天上要是看到你还这样惦记挂念着他，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这时，容远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对林寒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接了电话。
林寒没兴趣偷听别人的电话，低下头用手里的勺子慢慢搅拌着杯子里的雪顶，一圈又一圈，等冰激凌都融化得差不多了，终于听见那边“嗯”了两声，说了句“好了，我知道了。”随后挂了电话。这才抬起头来，眼巴巴盼着对方能说有点事要处理，先告辞一步等类似的话。
没想到容远放下手机之后，又转过头微笑看着他：“刚才公司有一点小事。这回我请你吧，还想喝点什么？”
听到最后一句话，林寒崩溃的内心有了些安慰。想着反正也不是自己买单了，便泄愤似的点了一堆最贵的洋酒。最后才想起来掏钱的主儿还在自己跟前，顿时有些羞愧，不自然地扭过脸笑了一下：“你看咱们喝得完吗，喝不完的话，就去掉几瓶。”
容远含笑叫来了侍者，拿出黑卡把酒一一结完，末了还问他：“就这些吗？”
林寒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主儿，吓得目瞪口呆，转念一想，没准人家就是有钱烧的呢，心里也就释怀了不少。又想了想，还是不好意思地对容远说：“咳，那个，能不能再来几听可乐。”
容远点点头，侍人又拿来了四五罐可乐过来。林寒喝水似的一口气喝了两罐，正要打开第三听的时候，握着拉环的手却被人按住，不解地抬头，发现坐在旁边的容远蹙起了眉。心里诽谤着怎么得罪这大爷了，面上却挂着笑打哈哈：“你也来一口？”
容远摇头，温和但不容抗拒地说道：“不要光喝这些东西了，对身体不好。”
这句话让林寒心里发笑，这群有钱人真是奇怪，都闲得当圣母关心起了他这种人了吗，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去拯救地球了？于是换了一瓶洋酒，却依然被容远阻止。感受着覆盖在手上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拿温热的温度忽然就像触碰了他的痛处似的，猛地烦躁起来，一把甩掉那手，大力掠过那瓶酒，咕咚几口直接灌进喉咙。辛辣的酒精呛得嗓子火热的疼，林寒被刺激的使劲咳嗽起来，泪花不由自主地沁了出来。
背上却感受到被人轻轻拍着，那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压垮了疲惫不堪的神经，止不住的泪水顿时夺眶而出，林寒嚎啕出声，歇斯底里的样子吓坏了一旁的侍者。接着，他感觉到自己被一个温暖的胸膛紧紧抱住，一个温和的声音轻轻在耳边说道：“别怕，哭出来，一切都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如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