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进时光深处》苏映

31、就是对生活看开了 一顿饭其乐

　　一顿饭其乐融融地吃完，天也彻底黑下来。今天晚上没有星星，月亮的光也很淡，只是城市里满目的霓虹依旧把漆黑的夜空映得有些闪闪发亮。
　　简清溪吃得饱饱的，喝了一口水就退下饭桌。简清言跟齐静熙还在有说有笑地收拾碗筷，她于是走到阳台上，想着该怎么跟简清言解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辆警车鸣着警笛开过楼下，简清溪目不转睛地看着，霎时间觉得有些莫名的心慌。不知道是不是江隽安出了车祸的原因，她现在一看见救护车跟警车，就觉得心扑通扑通地跳。
　　抬手抚了抚胸口，她长吁一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怎么了？无精打采的，没吃饱啊？”简清言端着一杯冉冉冒着热气的清茶，倚在门框上，嘴角带笑看着简清溪。
　　她气结，笑了出来：“什么呀。”见齐静熙没跟着出来，她问道：“静熙姐呢？你让她一个人刷碗？”
　　“反正迟早也要进门，现在让她锻炼一下有什么不行？”简清言一脸云淡风轻。
　　“……”
　　清溪挠了挠脸，终于说道：“那个，哥，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简清言看了看她，“嗯，说。”
　　她走近了一点，小声问道：“我们家的事，静熙姐是不是全都知道？包括……咱们爸妈……”
　　简清言停住，抬头定定地看着简清溪。空气凝结了好一会儿，他说道：“爸妈有什么事？我都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再说，他们就算有事也跟我们俩没关系。”
　　简清溪心头一跳，“那……要是现在我说……有爸妈的消息了呢？”
　　“……”简清言握着杯子的手稍稍收紧了一些，再开口，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什么消息？”
　　“我……是林叙告诉我的……我怕你不想知道……又怕你多想，所以到现在才告诉你。”
　　“你说。”
　　“爸爸……他得罪过林叙他们家……咱妈……已经死了。”
　　简清溪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简清言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清溪的鼻尖发酸，她抬手朝眼眶扇了扇风，这才继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简清言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地听着，连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那感觉，就好像在听妹妹说着别人家的事情，他心里竟然没有太大波动。他跟简清溪的性格在某些方面是很相似的，比如对待简泰安的态度。对简泰安的印象明明不多，这些往事也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按说真实度有待考证，可是简清言却愿意去相信他就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就是那种会忍心害死妻子的人，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直觉，他就是这么觉得。而妈妈，生前大概是不舍得他们兄妹俩，不同意把他们送走的，这一点，简清言只能猜测。
　　可是想得再多，上个世纪的事情，现在也不可能有改变。
　　他唯一庆幸的，是林家，或者说林叙，能够不计前嫌，还一如既往地对清溪好，还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爱着清溪。
　　简清言良久没有说话。
　　简清溪看着他，眼眶里的眼泪一直在打转，一直忍住没有掉下来。她一直都看不出来哥哥在想什么，从小到大，他就很懂得掩藏自己的情绪，开心不开心，都是那一个表情，甚至连眼睛里的微小变化都没有。她曾经想过是不是因为他们是从福利院里出来的原因，他的心变得有些麻木，很难再有什么东西刺激到他。她也曾经为他的未来操过心，操心他为什么还不找女朋友，操心他为什么还不对以后的生活做一个详细的规划。所以齐静熙的出现，让简清溪非常感激。她进入了哥哥的生活，从此成为了哥哥依靠的对象，毕竟有些事情，简清溪不能帮他分担的，齐静熙可以。果不其然，谈了恋爱之后他的心理防线似乎没有那么坚硬了，情绪有了途径去表现和发泄，笑的次数也变多了，甚至有的时候，还能跟她打打闹闹。
　　可是这一刻，好像又回到了以前。
　　简清溪又看不出来，简清言在想什么了。
　　她刚要说话，却见齐静熙探头出来，满脸笑容，“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简清言站直，伸手弹了一下清溪的额头，轻声道：“别想太多。”然后回身，对着齐静熙笑了一下：“没什么，进去吧。”
　　齐静熙“哦”了一声，“好。”然后跟简清言一前一后走进客厅里。简清溪愣愣的，心口有点闷，在原地发了会儿呆，这才也进了客厅。
　　看一眼钟，才八点不到。
　　她想了想，拿上手机出了门。
　　走楼梯下了楼，简清溪绕着花坛一圈一圈地走，想来想去，终于还是翻开了通讯录。她缓缓地往下翻找，终于找到了最后一个联系人。
　　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拨通了那个之前从来都没有打出去过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多声，简清溪以为这个号码已经没人用了的时候，那边才窸窸窣窣传来接通的声音。“喂？哪位？”
　　“……卓梓晴吗？我，简清溪。”
　　“……”

　　林叙挂掉电话，心想她这是跟谁打电话打这么久。他已经打了三个电话给简清溪，每次都提示“正在通话中”。把手机放到一边，他呼了口气，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
　　怎么就这么巧？
　　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蹊跷。
　　金马那时候势力范围那么大，实力比恒兴强两倍不止，全市的人才必定趋之若鹜，这一点他非常肯定，金马肯定不缺人才。简泰安只是众人当中的一个，金马怎么会在不缺人手的情况下去一个尚未把自己比下去的小企业里花重金挖人？如果真的只是怕恒兴后来居上把他们比下去，那金马大可以采取恶性收购或者直接尝试买通父亲本人，让恒兴归属到金马名下，又何必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身上下功夫？可是江叔在说起那时候的情况时，连这方面的任何一点都没有提到过，林叙不能确定是他刻意隐瞒还是金马真的没有这样做过。
　　退一步来讲，就算金马被门挤了脑子真的这么做了，又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恒兴最后发现了简泰安跟金马之间的不正当交易关系，带来的只会是两家之间的矛盾激化，简泰安最后并没有成为金马的一员，他们什么也没捞着。
　　林叙不相信，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给恒兴一个下马威而已。
　　商人都追求利益，金马不会蠢到花钱做这些没有实际意义的事。
　　或者……
　　只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目标只是简泰安一个人而已？
　　林叙被这个一闪而过的想法惊出一身汗来。
　　又或者说，目标其实是简泰安跟恒兴矛盾背后牵扯到的……清溪？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他这时候才想起，金马是卓家的产业。

　　简清溪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边，背挺得直直的，一只手不安地攥住衣摆，另一只手握着盛着清澈温开水的玻璃杯在桌上不停地转动。目光投到玻璃外面，等着一直期盼看到的那个久违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她定定地看着街角一家便利店，又想起刚才电话里的对话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卓梓晴的声音沙哑了很多，就像现在常说的那种烟酒嗓，让她听着有些莫名的心疼。
　　“简清溪？哦，有什么事。”卓梓晴有一瞬间的意外，转瞬又恢复了冰凉的声音。
　　简清溪深吸一口气，斟酌了一下才说道：“我……我有些事情想问你，你……你现在有空吗？我们能不能出来见一面？”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混乱，简清溪甚至听见了隐约的玻璃破碎的声音和女人的大叫声。她的呼吸滞了滞，轻声问道：“你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卓梓晴几乎是立刻否定：“没有。”沉默一秒钟，她说：“我在看电视。你想问我什么？”
　　听她这么说，简清溪也就不再多问。“想问你一些……大学时候的事情。”
　　“关于林叙？”
　　“……对……你也可以理解为关于林家。”
　　“……”短暂的沉默使清溪的心提了起来，她怕卓梓晴会拒绝跟她见面。
　　林叙跟自己说的这些事情，她只知道在林家身上发生了些什么，只知道这些事情带来的结果是什么，对于那时候跟林家有关的其他事情却一无所知。她不知道是林叙自己都不太清楚，还是有什么不能告诉她的地方。她不懂商业，不懂商场里的斗争，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情一定不像林叙说出来的那么简单而已。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说不定还有别的事情他没有说。
　　而卓梓晴，就是最有可能知道的人。
　　想到这里，简清溪心里有点难受。
　　所幸，卓梓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可以，我有空。在哪里见？”
　　“方便的话，到我家小区旁边这个咖啡厅来吧。这里只有一家，很容易就找到了。”
　　那头卓梓晴没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简清溪等着等着，终于看到一辆白色的车打着略有些刺眼的灯光，从暗处驶来。她知道那就是卓梓晴的车，车牌号……
　　是ZL开头的。
　　她和林叙的姓的首字母。
　　她定了定心神，收回目光来，坐直，等着卓梓晴推门进来。
　　现在刚过饭点不久，咖啡厅里没什么人，所以门被推开时，门边那串风铃响起来的声音显得很清脆。跟上次见面完全不一样的打扮，白色的长裙，剪短了的黑发，一边肩上挂着一个浅灰色的大大的包，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一般，卓梓晴就这样在清脆的风铃声中和着清凉的夜风缓缓推门走了进来。
　　简清溪有些意外，看到她这样像大学时期一样的装扮，又有些为她高兴。
　　她找了一圈，就看到简清溪坐在那里，亭亭玉立，正微微笑着朝自己招手。
　　这是一个怎样的女人，能彻彻底底地得到林叙的心？她有外表，一颦一笑都比得上大家闺秀。她有内在，医生这个职业让她变得耐心而且温柔。她也不会像自己一样，在经历家庭的变故之后自甘堕落，像风尘女子一般终日沉溺于灯红酒绿和乌烟瘴气之中，只是安安分分地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也理所应当地享受着林叙全部的爱。
　　卓梓晴抓住裙子，挪步朝简清溪走过去，然后把椅子往后拉了拉，轻盈落座。
　　清溪仍然笑着，但也只是很礼貌的微笑，“要喝点什么？晚上不喝咖啡什么的了，林叙提过你喜欢甜的，冰奶茶可以吗？”
　　卓梓晴没答，只是抬眸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看着她抬手叫来服务生，看着她轻声细语地点了两杯奶茶然后礼貌地说谢谢。
　　服务生退开，简清溪刚要说话，却被卓梓晴抢先一步：“别的就别再说了，你想问什么？”
　　简清溪没想到她一来就直奔主题，本来还想寒暄一下的她倒显得有些尴尬。她笑了笑，“嗯，对，的确有些四年前的事情要问你。”她静默一瞬，补充道：“如果……如果我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事情，你可以直接打断我或者拒绝回答，我都能理解。”
　　卓梓晴没说话。
　　简清溪轻轻叹了口气，“我想问……在我们毕业的前一段时间，恒兴在生意方面和内部经营上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你知道吗？”
　　卓梓晴心弦一颤，再次抬眸看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林叙一定是说了什么给她听。
　　她往后一退，轻轻靠在皮质的沙发上，声音轻轻的：“你指什么事？”看着简清溪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无声地笑了笑，然后说道：“指你爸为了钱出卖恒兴的事被发现了？”
　　简清溪心里一震。
　　原来她真的知道。
　　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了。她的手在桌下捏紧，说道：“……是。如果你事无巨细地了解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想知道。金马跟恒兴是发生了商业上的冲突还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要把简泰安挖走？后来给恒兴闯祸的目的达到了，为什么又出尔反尔不要简泰安了？”
　　“谢谢。”卓梓晴对着把奶茶送来的服务生轻轻一点头，然后端起杯子慢慢地抿了一小口，不急于回答简清溪一连串的问题。
　　一出口，却让简清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很简单，因为金马是我家的。”
　　“你从出生到大学的所有事情，都是我查的。让我爸去挖你爸过来，是我安排的。用完你爸就不管他死活了，也是我指使的。这个解释，你满意吗？”
　　卓梓晴说完，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简清溪给她点的奶茶，不一会儿就喝掉了大半。
　　简清溪脑子里空空的，好半天才问了一句：“为……为什么？”她的表情呆滞，好像对于所有事情都没有反应过来一般。
　　卓梓晴笑了，“好歹你也在社会上历练几年了，这种事你不懂？我就是电视剧里那些心狠手辣的女二号啊，因为你抢了林叙，那我为了剧情走向不也得有点什么实质性措施嘛，不过好像没什么用。你走了四年，林叙想了你四年，我再怎么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都比不上你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我都看开了，反正，你们俩也和好了，我总不能再用这种手段拆散你们吧？就这样吧，我也不会再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了。”
　　样子变了，说话的方式和语气却和上次在楼下见面时如出一辙。简清溪的心有点疼，她现在敢肯定，在卓梓晴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手又收紧了一些，她轻声问：“你……这几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卓梓晴张嘴就笑，“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对生活看开了嘛。不过你也别多想，我也不会傻到去出家啊轻生啊什么的，我还没结婚呢。”说到最后，不知道是不是简清溪听错了，她的声音里竟然隐约带着哭腔。
　　很淡很淡的，她听到了。
　　简清溪有些难过，她说，“没事了，反正现在……简泰安不要我跟我哥，我也不打算认他。这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吧，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好。卓梓晴，我不怪你，毕竟你也是因为……因为你爱林叙吧……”她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继续：“你不用担心我会对你有什么看法，我很感谢你肯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我，虽然结果让我很想不到。如果你有什么要帮忙的，一定要说。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江隽安跟苏如夏，我记得你们是见过一面的，大家都是同学，有什么事都能有个照应，包括林叙，有什么问题尽管麻烦他，他也很在意你。”
　　卓梓晴就这样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听着她一番长篇大论，终于转头，定定地看着她。
　　她终于知道，这样一个女人为什么能得到林叙了。
　　即使她换下那一身让人想入非非的暴露服装，换上标志着她是一个好姑娘的平底鞋，剪短曾经卷成大波浪的长发，洗净曾经被廉价化妆品覆盖的脸，变成一个看上去干净纯洁而又美丽善良的少女，也还是比不上她。
　　再次笑出声，她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我说你是不是盼着我出事啊？这些话说得也太像善良的女主角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奶茶都喝完，她拎起旁边的包，“我知道了，有事会找你们的。还有，车牌号……我会换掉的，免得你们看着心里添堵。”她说完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简清溪看着她的裙子在风里扬起来，然后她坐进车里，引擎发动的声音似乎隔着一层窗玻璃都听得真真切切。
　　车上坐的是怎样一个女孩？
　　这个女孩曾经也有美满的家庭，曾经也有一个喜欢的人，曾经也有高高在上的千金地位，曾经也有络绎不绝的追求者，曾经也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这个女孩曾经嫉妒过总是在喜欢的人面前转来转去的另一个女孩，曾经也用过一些手段逼她离开，曾经也低声下气地求他多看自己一眼，曾经也享受过他某一瞬间突然给予的温柔。
　　这个女孩，经历了家道中落，经历了父亲身亡，经历了人财两空，经历了喜欢的人还是毫不犹豫地朝另一个人走去，经历了被那个曾经嫉妒过的女孩用温柔的声音和波澜不惊的安宁性格在不知不觉中扇巴掌的难堪，经历了失去一切的感受，只余下一个比自己活得更加消极的母亲，一套郊区的老旧公寓，一台翻新无数次的旧车，一个表面光鲜依旧的外表和什么都没剩下的空洞的躯壳。
　　现在这个女孩，睁着疲惫的双眼，眼泪无声地哗哗下流。
　　白色的车呼啸而过。
　　带走了一个曾经也对未来充满希望和憧憬的女孩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