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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不速之客 ...

  •   一九七九年.共和国政治风云变幻,突然彻底放弃了自一九六九年以来在全国范围内推行的城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政策,并允许已在山上乡下的大批知情返回城里。
      住在连队的人不超过俩小时就尽人皆知了,可是还有小二百人的知青不住在连里,向他们传达上级的文件精神就成了司徒重阳眼下必须马上要做的事情。
      允许知青返城的消息谁也没有司徒重阳知道的更早。搬家走人是夫妻俩磋商后做出的共同决定。还在这里干个什么劲儿呢?指导员一干就是七八年不动窝。兵团撤销建制改称国营农场时,搭档老董又被部队抽走,满以为自己能党政一肩挑,谁知上边又派来一个四六不懂更年轻的青年来当连长。这也不说了,黄晶这个自己的副手掠过自己的头顶提上去了,先是生产科副科长、科长,前年春天又做了副场长,这就让他心理大幅度失衡了。原先的下级如今做了上级还不仅仅是脸皮发烧的问题,关键是这位黄副场长对自己并不感冒,客客气气话语里总能感到距离的存在,礼貌的笑容里慢慢地就能品味出轻蔑的味道。司徒重阳常年有一半的肠子是青的,早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说明她城府极深,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主儿,自己也就更难有升迁的机会,与其让人家撸下来还不如趁早借梯子走人。到山上宣读完文件他的职务就可以画上句号了。
      到山上伐树为薪是每年冬天例行的重要工作。上级连一两煤都不给,不然连队的吃住取暖怎么解决?如果冬闲的时候不把一夏天的烧柴备足,砖窑门子似的大食堂灶口往里填什么呢?黄晶副场长决定大规模开发山丁子半岛,三令五申让他把岛上的杂树砍伐净尽拖出岛来,为夏天的破土开犁做好准备。不管他是什么心态心情他都得执行。再者,以往年年往连里输入新下乡的知青,集体宿舍的容量已经到了极限;原先的大龄青年到了婚嫁年龄,一个个乌眼鸡似的缠着他要房子。房子的问题去年没解决,来前还不解决吗?不解决真的不行了,许多大龄青年在自己的宿舍里把单人木床加宽,挂上蚊帐,大大方方地过起夫妻生活。这是一个十分怪异的现象,女宿舍里有男人睡觉,男宿舍里有女人伴眠。人家有结婚证在手,你管理起来底气也不足。
      针对这一情况,上级早就出台了私建公助的政策。不管私建公助这一政策有多好,有公建私住在那儿放着谁愿意私建?又有几个青年在不耽误本职工作的前提下有能力建房?无奈还得加大公建的力度。建房的关键还是木料,这是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说难其实也不难,山上有的是树。可是,山上的树是归地方林业局所有,两家关系因为土地纠纷弄的别别愣愣的,人家就不往有好木材的地方给你批场子,你能有什么好招?
      那个称作黄副场长的女人确实比自己有能耐,也不知采用了什么手段竟然打通了这一关节,批给的场子地点就在山丁子岛上边的那几道山梁上。这个地点太有利了,可以兼顾山上和山丁子岛两方面的工作。在地图上叫山丁子岛,其实只有一条几米宽的的水沟与大地相连相隔。
      林业方面唯一的条件就是间伐,尽量少地损毁小树。伐大留小有利于树木的生长成材。间伐较之于以往一式平推的作业难度是成倍增加了,为此连里组织的力量也是空前的,近二百人的队伍进驻山坡上一啦溜的十几个帐篷。我们那位可爱的连长同志根据以往的经验把间伐理解为见着就伐,弄的许多地方光秃秃的一片,要不是一些具体操作的人偷懒没按要求操作,恐怕连一根树毛都不带剩的。司徒想起来这事就生气,春种秋收都是自己操心,就这点事儿不亲力亲为,他就能给你出这么大的岔子!操他妈的,脑袋尿罐子似的,素质这般的人也能当连长?场长、书记的脑袋让叫驴给踢了!这事儿还压着没报呢,若是让林业局的人知道了不定是怎么雷霆震怒呢,那他和连长离挨收拾就不远了。司徒重阳下决心解职回城,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连长是一个天津的下乡知青,由于历次运动都表现不凡而被提拔到连长的位子上。基于同样的原因,‘见伐’事件要负主要责任的他如同得了大赦令,立刻表示要解职回城。
      连长排长及绝大部分的人都下山了,就算战略计划流产泡汤,十几座的帐篷营房也不能不要吧,总得安排个负责人留守呀。可是安排谁呢?安排的人要有相当的号召力,说话得有人听,指挥得有人动,还要能踢腾开事儿,不然家里马上就开不了饭,住不上暖和屋子。
      “郭朝正。你带本地职工们留下来吧。目前山上你说了算,可以支配一切。只要保证食堂和宿舍的烧柴就行。”
      哎呦呦,这可是副连长的职权了。潜台词也是再浅显不过了,不光是人员,物资也包括在内。可是郭朝正一点都不识抬举,梗着脖子直接了当地对连长指导员说不。
      连长有点意外:“为什么呢?”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们是连长、指导员?我是什么?副连长,副排长?我不过是一名沾媳妇光的长期临时工而已。那我也问你们俩一个问题:这是为什么呢?”
      “不留就不留呗,干啥那么激动!”连长红脸嘟囔。司徒重阳咂巴了几下眼皮改变了态度:“你看我俩也是一片好意。不留那就下山吧,你爱人姚玉玲是哈市人,也有返城的资格。这是大事,回家商议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郭朝正从车上跳下来时发现自己家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他很纳闷,吉普车是官员领导们的专用品,自己和这些公仆们根本不搭嘎呀。细看还是军队的牌照,车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军人,猜想是地方武装部或是边防部队的。难不成是朝鲁在江里穿冻网弄大发劲儿了?朝鲁家在东方屯,住到自己家里来源于他嫂子的一句话。朝鲁冬天无事可做,经常玩两把牌,输了钱他媳妇心疼就来找娘告状。姚玉玲就说他:“实在无事可做就过来下冻网,嫂子管你吃住。水里求财虽说不保准,但是得一个是一个,也省的让咱娘和蓝敏生气。”这小子欲壑难填,偶尔瞅准机会越界到那边去弄一把,人家那边鱼比咱这边可厚多啦。
      五岁的女儿灵珊在门前的雪堆上滑冰呢,看见他张开双手扑过来。朝正抱起女儿,在她冻的通红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说话!”
      灵珊训练有素地背诵诗歌:“妈妈好,妈。。。”
      “嗯?!”
      灵珊马上改词儿:“爸爸亲,爸爸好,灵珊是爸爸的小棉袄。小棉袄,宝中宝,又可心又暖和,一辈子离不了。”
      “那我问你,咱家谁来了?”
      “妈妈不让告诉你。”
      “二叔在家吗?”
      “没有。二婶儿批准他回家了。”
      屋里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人。难道娘也不在家?推开东屋的房门,一个穿着得体、气质高雅的中年妇女站在眼前。此人慢慢转过身来。原来是郭朝妍。
      “啊呀。是你呀!姐。姐。”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一个圈放到娘身边的沙发上。“你可真是俺的亲姐,连个信都不给,搞突然袭击。”
      朝妍笑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从外面进来一高一矮两个人。高的是位伟岸的军人;矮的是个比灵珊稍高稍大的女孩子。女孩可比灵珊干净利索多了,服装的质地也比女儿的高档。她自我介绍说叫关琳琳,完了又介绍别人:“这位军人是关贵山团长。大舅,握手呀!”
      “啊?好!握手。姐夫。当年朝正冤狱得雪,得亏您鼎力相助,兄弟没齿不忘。”
      “言重了。关某只是正确地执行了郭朝妍同志的旨意而已,不足挂齿。”
      “在我们家里我爸是枪杆子,我妈是政委,党指挥枪。”
      众人又笑。朝正看给妻子玉玲使眼色也不好使,就直接吩咐她去做饭。程雪英就说大米已经忙活一阵子了。你这屋又炒菜又做饭,到晚上热的还能住人吗。她家就在隔壁。实行自建公助政策后,两家合伙起了这栋房子。
      “这也太欺负人啦。倒反天罡,女人发疯男人下厨上灶。”
      “咱姐来了。大米他一个外人,有他什么事儿?给他一个机会表现。”
      郭朝正发现家里酒不是太多,就冲姚玉铃伸手。玉玲说别去了,小卖部里什么酒都没有了。青年们都买去庆祝了。
      席间,他们忆往昔,又哭又笑,尽情挥洒各自的情感。
      “姐。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简直惊为天人。咱没出过远门,哪见过凌波仙子?以为□□□□冲击了天门,你乘机偷跑凡间的。俺爹告诉我你不是老天爷的闺女,是咱本家人”
      “其实也不是我当年有多么卓尔不群。这和生活的环境,所受的教育,个人的性格有关。当一个另类一点的人出现在封闭已久的人们面前,他们有些惊讶也是正常的。就拿咱家朝莉朝林来说,在城里学校混下来不也都很优秀吗。朝莉上高中时就有好几个同学给她递条子。她总对我抱怨说烦死了。这小妮子晚不了婚,不然她招架不了。”
      娘的神情黯淡下来,自责当初的愚蠢。如果当初逼迫之下嫁给了冷阳,锅头灶尾盘腾几年不也和家乡绝大多数的妇女一个样子,重复走自己的老路,哪会有今日灿烂多彩的人生。
      朝芳要求朝妍讲讲兄弟朝林的事儿。尽管朝林经常来信,但那是他的一面之词,肯定光说光鲜的一面,她想知道兄弟全面的生活状况。这个淘小子经常把自己气的哇哇大哭,肯定也会给大娘一家带来许多烦恼,应该给人家一个倾倒苦水的机会。她郭朝芳是郭朝林的胞姐,应当承受人家的抱怨,甚至是谴责。
      可是郭朝妍并无多少责备,相反倒多有誉美之词。
      这个小子聪明、机灵,可就是不往学习上用劲,每到关节大考之前的几天该用功了,奇怪的是他每次都能过关。
      老师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很有开发潜力,便对他严格要求,希望他能有更好的成绩。应该说出发点是好的,就是方法不对,只是一味地批评施压。批评的多了,就难免有让他接受不了的地方。
      有一次上体育课,他带同学踢球。踢球就好好踢呗?看那位老师带几位女生上厕所,他就来了坏心眼儿。
      当时的学校厕所很简陋,是露天的那种。夏天的雨水大,菜农几天不来收拾,里面就没法下脚了。老师就领几个女生拐进了一座待拆的房碴子。郭朝林横踢一脚,足球斜飞出去,不偏不倚落在女生们正在使用的房碴子里。参加玩球的都是好动、精力过剩的男生,紧跟着足球向房碴子跑去,恰好与提着裤子惊慌失措的师生们撞在一起。人家羞愤的眼泪都下来了,他一个人在球场上笑弯了腰,抱肚子打滚儿。老师学生把他告到了校长那里。这还了得?严肃处理!校长责成班主任拿出具体的处理意见。班主任把他提溜到班务会的讲台上,从流氓、道德品质的层面上对他进行了深度批判,并建议校方给予留校察看的处分。
      这个处分显然是过重了,不过就是一个大男孩的恶作剧罢了。处理他是校长授意的,处理意见报上来了不批说不过去,还是在上面签了字。心想等他离校毕业时再从档案里抽出来,一则平息了舆论,二则也敲打他一下,希望他能老实一阵子。
      谁知事与愿违。用校长的话说这个学生是瑕疵必报,极其恶劣。
      学校有个规定,早晨跑操全体师生都要参加,就连校长也不例外。
      郭朝林穿了清洁工人的衣服,在操场上几百人的眼皮子底下进了四楼教师宿舍,将一条死蛇放进班主任的被窝里。
      伙房里的大锅菜不好吃,教师一般都打了饭回宿舍,自己在炉子上做点中意的小菜。班主任老师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吃饭,感觉屁股底下不对劲儿,掀开被角一看是一条一米多长的花背毒蛇,心里一紧张,一饭盒地瓜稀饭全泼在了被褥上。
      班主任是个二十六七岁的男人,盛怒之下回到班级扬言要揍郭朝林。朝林斜躺在座椅上,对全班同学下令:“你们都出去,最后的那个人把门关上。”全班六十多个学生,比他高大的也正经有几个,没有一个敢悖逆于他的,乖乖地走出教室。
      “老师。你不说要打架吗?那就动手吧!免得说我欺负你。”老师正在琢磨这小子怎么说话比我这老师还管用呢。事
      到了这份上,他信心和决心反而动摇了。
      “哦。我明白了,你是大人,不好意思。那我先来。”从书桌里抽出一把尺把长的、明晃晃的尖刀,跳上课桌向老师猛扑过去。老师一看这架势那还敢迎战?转身往外跑。他拉开门一看学生都在走廊里站着,根本过不去。无奈之下只好借教室的过道与朝林周旋。被逼急了便从窗户跳下去,幸好是二楼。
      学校保卫科的人要把他带走交给派出所。朝林知道一旦到了派出所可就不仅仅是背个处分那么简单了,很可能被拘起来劳教。他对保卫科的人说你们处事不公。他是大人又是老师,是他先要揍我的,这全班人都听到了呀!你们反而来抓我。我冤枉我不活了。回手把尖刀扎进自己肚子里,尺把长的刀子只剩刀把在身体外面,鲜血竟然喷射到两米外的窗户上,人也倒在了课桌中间。
      一个学校的保安员除了对学生及家长耍耍横以外哪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一个人跑去打电话要救护车,另一个人留下来看护现场。他可不敢走过去照看伤者,不知是死是活呢。他都吓哭了:“郭朝林。我们可没怎么你呀!我们干这个差事容易吗,上有老下有小的。”
      操场上有汽车开进来。郭朝林以为是公安局的人来啦,扒到窗口一看车身上有红十字图标,急救医生和护士正急忙往下跳呢。
      “咦!你们可真是的。不跟你们玩了。”他把刀尖从刀把里拽出来。“看清楚了,假的!我自己制作的玩具,送给你们啦。”
      校长给我爸打了电话,说老首长求求你把郭朝林领回去吧,这个学生比我有本事,我教育不了他,不然非出大事。
      我爸气坏了。让他跪下他就跪下。无论怎么打怎么骂就是不出声。“滚!你给我滚回老家去!”
      本来是气头上的一句气话而已,他给我爸我妈磕个头,爬起来就出去了。老家没近人了,身上又没有钱,也不能真不管他呀,又派人四处找他。我爸气的三天没上班儿。学是上不成了,在家等着吧。等他年岁大一点看能不能找个工作干干。工作可是不好找,货真价实的城里人还上山下乡呢,真要上山下乡还不如在老家不出来呢。
      我妈病了。咳嗽、发烧。开始只以为是感冒,谁知这病传染,农场一下子放倒了许多人,小小的农场医院像赶大集一样。我妈她还有心脏病,朝林觉得不能在这里治疗。公路被洪水冲坏了,汽车又出不去,他用地排车拉了我妈,跋涉了二十多里山路送进县城医院里,晚上又回到家里伺候我爸。就这样他一个人在那条公路上来来回回七八天。我问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他说这不是犯错了吗,怕我回来揍他。我可是从来没动过他一小手。
      过了一段时间他那校长反觉得负了老首长的重托,借放假之机与爱人一起来看我爸。她说老首长您不如让他去当兵,在这个领域里说不定他就是一个人才。课余时间,郭朝林不在球场上那就一定在图书室。他涉猎广泛,尤其是军事、历史方面的书籍,在这两个方面,不夸张地说比我们很多老师的水平都高。
      当兵他也不够岁数呀,再说新兵刚走。我爸从政多年,对军队已经生疏了。正好我在家,就问他愿意当个好兵不。他说大娘大爷您们让我当兵吧,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绝不给你们丢脸,否则愿提头来见。我把他带走了。你姐夫又硬把他塞给了他的老班长。老班长是团长了,看朝林还算机灵,就留在身边当警卫员。警卫啥呀?和平年代,又是在机关大院里,人家只当个半大孩子养起来。
      驻地附近有个军工厂的枪械检验校正所,朝林就成了那里的常客,团长出去经常找不到他。找不到他就不带他,反正暂时也没把他当军人看待,只要他不惹事就行了。警卫排长向首长反映郭朝林经常不吃饭。不吃饭那是不饿,看他一天到晚的那个欢实劲能有什么毛病?团长很忙,就吩咐他爱人留心一下,毕竟是战友的小舅子。团长爱人一撇嘴说机关食堂省了,咱家可费口粮了,你那宝贝闺女给他送饭吃,你这当老子的啥也不管。
      朝林也发现了他的特殊性,胆子越来越大,竟然一连许多天就住在校正所里。团长终于忍无可忍,拽脖领子薅过来一顿胖揍。打完了气也出来了,忽然想起来应该考核他一下。
      “这儿的枪都不准,不然就不用送到这儿啦。我得先打三枪。”
      团长同意了。心想这小子废寝忘食地玩了半年了,打出的弹药得用大卡车拉,不能在所里考他。他叫人拿了胸环靶一直往前走,约摸有一百多米了才喊停。郭朝林用半自动步枪总共打了五发子弹,报靶员报说只有一个大弹孔。
      “那就对了!要是有两个,可以算我零分。”
      团长就给他算十环,他也不争辩。团长拔出手枪问这个怎么样,朝林说我怕啥您咋考啥呢。看他摇头晃荡腚,按捺不住要显摆一下的那个色性,团长收起配枪,故意板起脸:“明天到六连找邢连长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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