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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边境枪声 ...

  •   江边那儿突然响起枪声,一时之间中苏两国武装力量严重对峙,三连这个地方差一点就成了反修正主义入侵的、像珍宝岛那样的战场。
      夜里的时候起了很浓重的雾,苏联一艘自上而下运木材和煤炭的船,偏离航线闯到祁栓柱往江里掉车的那个葫芦套里。这几天虽说涨水了,下头那一窄条沙滩被淹没了,但是还是很浅,这条几百上千顿的‘大鱼’没有跃过龙门,搁浅在那条不宽的沙滩上。
      这儿显然是属于中国的领土,它距离水边最多二十米,要是再卯卯劲就上岸啦。你想进来倒也靠岛子那边走哇,还上水下水不分,左右不辨了?你这不是挑衅找事是啥?
      这情况很快被岗楼上的哨兵发现,并报告连长指导员。这还得了?这必须得管!兵团的使命就是平时生产,战时打仗;反对侵略,保卫祖国是每一个国人的义务,更是军人、兵团战士的神圣职责。全连集合,准备战斗!
      其实冷静地、以几十年后的今天的眼光看,诉诸于武力是很不恰当的。这好比一个邻居开车在你地头压了一趟,你当然很气愤,说挺宽的大路你不走,为啥非要在我地里压一趟?气愤归气愤,你拿大斧子把人家风挡玻璃砸了,把轮胎给人家砍了,那非得打架不可,就算当时打不起来关系也处不好,下次你要是扫了我的马毛,我非得报复你不可。遗憾的是当时社会大环境还是一片的狂热,不太可能出现这种冷静的人,就是出现了也无法生存,还不得被自己人给整死呀。
      连长指导员商量后决定将轻重机枪、迫击炮及大部分人员埋伏在岸上那片小树林里,小部分人带了铁把冲锋枪随连长走下沙滩。指导员留在了岸上,作为第二梯队的指挥员,手提□□,弯腰奔跑于散兵线后面,不断鼓励那些快要尿裤子的兵团战士,用枪口碰一碰个别人,示意他安静下来。
      一帮人站在水边沙滩上呼喊口号:“誓死抵抗侵略,誓死保卫祖国。。。。”
      从货船的最高层小房子里走出一个人来,脖子上挂着望远镜,他好像正在进早餐,手里还端着杯子。这个人估计是个船长。猜想他正在为糟糕的处境而气急败坏呢。我们是货船又不是军舰,没看见我们正忙着离开吗?过来添什么乱!说的啥谁也不知道,但他摔杯子的动作大家看得是一清二楚,这更激起了中国人的义愤。
      连长站出来,命令他停车熄火,所有人员下船投降,否则后果自负。
      船长摊摊手耸耸肩,又回到驾驶室,不但不熄火反而加大油门倒车。它还真是能带,船身慢慢向后移。
      董连长果断下令开火。各种枪弹一起飞过去。船上火星迸溅,玻璃稀里哗啦。货船不顾火力袭击,继续后倒。岸上指导员令迫击炮往船后射击,封锁退路,如果你自己倒到弹着点上就活该倒霉!对方看看后退无望,便加大马力往前冲。他们肯定之前拿木杆试过了,船头船尾的水都够深,说不定就能冲过去了。
      几颗手榴弹在船上爆炸,它的威力太小,既没起火也没进水,可是把拢木材的钢丝绳给炸断了,水桶粗细的红松原木咕咕咚咚滚进江里,右侧的重量减少了,船体便向左侧倾斜,结果又是一阵咕咕咚咚的大滑坡。发动机冒着黑烟继续往前冲。船上的载重减少了,说不定就能冲过去。可是,事实证明它的运气不够好,又在老地方停下来。船体前冲之际骤停,散放在甲板上,小山包似得煤堆上半部分一下扑进江水里。至此它再没动,彻底放弃突围的希望。
      打了十几分钟,见对方不动也不还手,董连长下令停止射击,与指导员商量是不是登船占领它,指导员说干啥不上朝鲜战场上美国人的汽车坦克不都要了吗!
      打渔的小船上去七八个人,向大船划过去。人家的大船太高,又没有个抓手的地方,怎么也上不去,绕道大船的另一侧一看,两只救生艇正飞快地向北岸逃遁,已经很远了,截回来已经是不可能了。人逃走了,船又是死的,上不上去意义不大,于是下令返回。
      七八点钟的时候,从上游下游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两艘炮艇,他们边走边向水里嘎嘎地扫射,大口径的机枪子弹打的江水开锅似得翻水花。炮艇在三连营区后面的江面上停稳转向,然后向小岛的上下两端打了一阵子炮,炮弹全落在水里了,炸起的水柱比树尖还高。
      师长团长都来了,边防部队也进入了阵地。师长与边防部队的团长商议了一会儿,觉得无法阻止对方炮击营区,除非先发制人把那两艘炮艇打掉。要是那样做的话,事态肯定会升级,甚至引发两国的全面战争。挑起两国战争,他们还没那个胆子,就算头脑一热有了胆子也没那个手段。人家停在人家的水面上,离得挺远的,迫击炮够不着,唯一的办法就是撤离所有的非战斗人员,致于公私财产已经顾不上了。
      营区内一片繁忙混乱。大型的农业机械得疏散转移;麦场上大量的粮食要抓紧外运;几十吨的油罐及重要物资要坚壁隐藏。各家各户也不得消停,孩子哭,女人叫,鸡飞狗跳的。
      栓柱娘头一样要做的事就是将那个自制的小条绒挎包找出来,脱掉上衣斜跨在身上。挎包的背带是细毛线绳的,她怕不保险,又用腰带将它固定在身侧。次要一点的财产,如衣物、米面、豆油,指挥郭家兄妹挖坑掩埋。
      “朝正。猪呢?猪咋办?这些张口兽怎么办?现杀也不赶趟呀,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还不得饿死呀!”
      杀什么杀?杀了你是能吃了还是能带走?都到这时候了还惦记这些,真是舍命不舍财!不过他可不敢说出来。“放开,全部放开!”
      “那还不得丢光喽。不能便宜了那帮青年。”
      这不中,那不行,她自己有没个准主意。朝正娘看她完全乱了方寸,就进言相劝:“亲家大妹子,你听我一句劝,啥都少不了,也打不起来,不用。。。。”
      这些人都忙的不可开交,就这个老婆子没眼色,坐在那儿没事人一个。打起来打不起来人家师团长都说不清,你一个老婆子知道个啥?啥啥都散放了,人又都走了,贼孩子来了还不跟到了自己家一样,想拿啥就拿啥?讨厌!这是在洼凉腔。“大嫂。你是不急。不割谁的肉谁不疼得慌!”郭家四兄妹同时停住手里的铁锹,瞪眼看着朝芳的婆婆。朝正摆摆手示意弟妹们赶紧干活。
      祁琪的身后像有恶鬼在追赶。“妈。!妈!妈——你们在干啥呢?人家都上车了,再不去车就开了。”说完扭头又跑走了,说是去占地方
      “哎呀,这咋弄?这咋整?她奶个x啥也没人重要,不整了!亲家嫂子咱们先走。”走到大门口猪圈那儿又想起朝正要给它们自由的话,放开了也许饿不死它们,她将手里的帆布拎包顺手挂在板杖子上动手打猪圈门。猪圈门是老东西用铁丝拧上的,掰也掰不开。“朝芳啊,你给妈把钳子找来。”
      “婶子。你和俺娘快走。有我呢 。”
      二.八车已经发动,它不断鸣着喇叭,轰着油门催着人们赶紧上车。比驾驶员更心急火燎的是祁琪。声嘶力竭地哭喊:“妈——”
      咦!这个小死丫头!她有点心疼闺女了。不弄啦。拉起亲家嫂子就走。心想朝政这孩子就是不错。他说有他就一定能把活给干了。
      “朝鲁你领着咱妹妹也快走吧!”四个人一起干还能快点。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加快了动作。不中!二。八车已经起步了。朝正真的急了:“朝鲁你混蛋!领咱妹妹快走!”朝鲁没法,扔掉家什一手拉一个往外走。朝芳自是不愿意走,这是给自家埋东西,全家人为保命都先走了。但她没有二哥的力气大。“大哥你也快来吧,啥东西有人命重要。”
      “哒哒哒 。”大口径重机枪连发射击的声音从江面上再次传过来。郭朝正想这一定是从炮艇上传过来的,咱们这边没有这么响的家什。真的不能再迟疑了,说不定炮弹很快就会飞过来,朝芳说的对,什么东西能有人命值钱。
      还有一向重要的工作没有做,他答应过婶子的。顺手拿起一块拌子,一公分厚的猪圈板杖子在一分钟之内就能砸开一个大洞。拌子是糟朽的,很轻。婶子真够贪心的,这么多柴火烧不完,还让俺兄弟顶着大日头天天给她扛柴火。中间的拌子没有糟朽,一抽之下拌子垛倒了。倒了更好,正好将没埋完的土坑掩盖的严严实实。
      二.八车已经跑出去百多米了,并且还在冒烟加速。这可追不上。正在盘算如何自处时,它又停下了。小小的拖斗竟然装了五十多人。郭朝正几乎是挂在拖车的边缘,没有两个妹妹拉着手拽着腰,他一分钟也呆不住。路况不好,每次大幅度地摇晃,全车便是一片惊叫声。
      二.八车晃荡了一个多钟头,终于停下来。黄晶副指导员叫大家下车。人们环顾四周,除了参天蔽日的松树,连一间房子都没有。不唯如此,多少有了点安全感的人们惊奇地发现谁也没有带一口干粮
      为了安定大家的情绪,黄晶不说她虑事不周,反而向大家解释说人是第一位的,先安全了再说第二步。第二步就是安营扎寨准备粮食。这第二步那个二十多岁的驾驶员却不愿意迈,好容易逃出来了,说不定这会连里那边早已经打起来,成为血肉横飞的战场了,他妈这不是故意把我往炮火里推吗。
      “你必须回去!”黄晶从腰间皮套里拔出五。四式手枪。甭管会不会使,枪里有没有子弹,反正那东西挺吓人的。哎呦呦,这还是平常的那个黄晶吗?俩个气缸的二 。八车又咣当咣当地开走了。
      两天两夜过去了,家里那边一点信息都没有。人们像在刀尖上过日子。人家有飞机、有坦克、还有炮艇;咱们有啥?几杆破枪还是抗美援朝倒下来的家什,有点像样家什的边防部队还躲在后面,让一群捅牛马□□子、撸锄扛的土炮子在前边瞎折腾,一旦真打起来肯定是炮灰那一伙的。
      “呜。。。呜。。。”
      睡着睡着栓柱娘突然哭起来。她是既担心丈夫儿子的安危又担心她的东西。别的就不说了,那个随手挂在杖子上的帆布包,在大街上一伸手就拿走了
      “妈。您不说咱家没粮食了吗。”郭朝芳很诧异,更多的是气愤。栓柱娘也后悔了,这事是不该让儿媳妇知道的。都怨这个败家的小死丫头,往死里催,喊得我心尖尖打颤,要不能忘那儿吗。
      “毛x席不都说了吗,备战备荒为人民,非得一顿吃光用尽。一大家子的家那么好当?呜。。。”
      都是家属,谁没有丈夫儿子在反修最前线?哭声很快蔓延致整个帐篷。
      朝正娘再不敢说打不起来的话。拉了朝正出来,说你回去一趟吧,把你婶子的心尖尖帆布包拿来。
      说实话朝正心里也打怵,老毛子也不是咱家表亲,枪子它不认人。娘感觉出来了,笑说打不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娘。你是中共中央的还是外交部的?”
      “我啥部的也不是,就是你娘,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朝正歪头看着娘足有半分钟。娘是从容淡定的。连肉这样的话都说了,那就去一趟吧。
      朝正走后大约十几分钟,查夜的黄晶来了。
      “你们怎么啦?这都什么情况呀。这儿怎么少了一个人?”
      朝正娘只好实话实说。
      “胡闹!为什么不报告?”将手枪插进皮套里。其实她也忧心如焚呢,家里到底如何一点信息都没有。
      黄晶的一句话引起了家属们的极大反感:这些人整天在刀尖上过日子,你咋不派一个人回去。
      “大娘。你儿子很勇敢。以后有行动一定要报告,这是纪律!我给他开张条子,告诉他应该怎么走就好了,半夜里误入雷区,或是被哨兵误击都是可能的,被当做特务关起来那算是幸运的。”
      朝华朝芳害怕了。摇着黄晶的手说:“大姐。你赶紧派人把俺哥追回来吧,他刚走不大一会。“
      这给黄晶出了一个不小的难题。派谁去呢?女的就不用说了,有限的几个男人,没谁有这个胆量。
      “他大姐。你不用派人去。看的真真的,家里啥事都没有。我的儿子我负责。那个黄帆布包就在杖子上挂着呢”
      太阳刚放亮,郭朝正回来了。帆布包里的粮票布票一样都不少。
      “老郭太太您猜的真准。”
      朝正娘笑笑,不做任何解释。
      水一直再涨。水位以每天半米的速度在上涨。所谓水涨船高,黑天以后,埋伏在岸上的战士听见船底有哗啦哗啦沙子划铁皮的声音。仔细看庞大的船体在缓慢的移动。马上将这一情况上报给师长团长。都这会了,上报给司令也没用,这么大的家伙,多大的力量头才能阻止住它?
      船的移动速度越来越快。说也奇怪,按理说它应该贴右岸边往下漂移,可它却很快汇入主流。这一突发状况自然很快引起对方的注意,好几条探照灯光柱将它罩住,右岸自然也是一片光明,他们在观察中国人的反映。
      苏联货船漂行了几公里后,从左岸冲出一条汽艇,将人员输送上去,启动马达,苏联人将它开走了。右岸跟着奔跑的中方人员所能做的就是赶紧给它拍照。
      弄这么大动静,连中央都惊动了,竟然是这个滑稽的结局。谁也不知道中央和外交部是如何操作的,但一定是他们想不到的。中方高层没有追究师长团长的责任,甚至一句斥责的话都没有;司徒重阳指导员,还有那个董连长,他们应该算是反修前线最坚决,最勇敢的斗士,可也没受到任何嘉奖。司徒指导员依旧揣着他的记事本在早六点半之前坐在他的办公桌后,听取夜班执勤人员的汇报;董连长依旧不系风纪扣,军帽拎在手里当扇子用,报纸卷制的旱烟夹在指缝间:喂,那个谁,借你火使使。
      战争的警报解除了,人们兴高采烈地登上二。八车顺原路返回家里,只有十来个没有户口的来队家属奉命留下来。师团长及各职能部门的头头脑脑还在连里住着,董连长不想他爹娘妹子及家属们被强行遣返。
      朝正娘目送那台火红色的二。八车咣当咣当地消失在山沟的尽头,返身进了帐篷,诺大个帐篷里横躺竖卧的都是她的孩子。她知道儿女们的心因病灶在哪儿,但她什么也没有说,说了又有什么用?前途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现实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前途是等在未来的明天,说明天什么样谁能相信?还是抱柴火给孩子们做饭吧。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们,你们谁愿意跟盲流支队司令出去转转。”
      “是三等公民!是收编的土匪游杂部队!”朝鲁拍着铺草冲大哥吼叫,不用问他是不愿意动弹了。“冬尼娅小姐你也拒绝劳动吗?钢铁就是你们这样炼成的吗?”郭朝芳折起半个身子,看大姐朝华没反应,半截身子又砸进铺草里。朝正只好一个人走出去。难受归难受,却并不意外,出来之前那几个不眠之夜里,这个秤钩子似地问号多次在他脑海里耀武扬威地走过。
      “朝正。吃了饭在走。”
      “娘。这饭我都吃了二十多年了,今天放半天假。”
      严重的敌情解除了,连里也放半天假。
      栓柱妈今天很高兴。是啊,她有理由高兴:仗不打了、丈夫儿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家里连只带毛的小鸡都没损失。多日以来难得有今天的清静,闹腾死了,八九口子人挤这么点小屋。
      午饭异乎寻常地丰盛:包了饺子。小鸡炖蘑菇,甚至还有一盘猪肉。
      “你这个娘们真是可以的,儿媳妇不在家,亲家也不在家。“
      “不吃拉倒!”一把抢过丈夫的筷子。“我辛辛苦苦地忙活了一上午就换来了个这?”
      “吃饭。老人家咱们吃饭行吗。”
      栓柱子息事宁人。外战刚刚结束,深知和平的重要意义。重新给爸爸拿了筷子。妈妈依旧唠叨个不停:六百块钱呐!那是给咱朝芳还帐的,他们凭什么花咱们的钱?哦。说来就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他们是怕不让他们来!一个个那么能吃,积攒多年的粮油用不了多久就踢腾光了。我给你们说往后早着呢,托人落户不得钱?天冷了不得给他们添置棉衣服?没户口,没工资,没收入,不得咱家管?我这样的就不错了。他家就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填不满的旧矿井,去了我谁敢粘他家的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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