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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1) ...

  •   舒县隶属扬州庐江郡内,位于烟波浩淼的巢湖之滨,地势西高东低,境内有山峦起伏,流水潺潺,阡陌交错,正是个地灵人杰的所在。其中又以东部平原土地尤为平坦肥沃,人口密集,镇甸乡村也十分繁荣。我随着华佗师徒一路行来,途中遇到的百姓面上均是一幅从容宁定的神色,完全看不到史册中所描述的那种形容枯槁,流离失所的凄凉情景,倒像是颇有着对于乱世中这一方安定富足的热爱与骄傲。

      我看着那些老人们安详慈和的笑脸,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脸,青年男子英气盎然的笑脸,少女们欢快纯净的笑脸,想着漫天的烽烟总有一天会像烟雾一样,使这些笑容变得不再清晰,甚至消失不见。那一刻,我似乎终于开始体味到华佗眼中的那一抹悲凉与哀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和我一样,清清楚楚的知道战争的阴影终究会降临到这个春花烂漫,阳光明美的地方!也许惟一不同的是,我知道这一切终会结束;而他只看到了前头,却看不到那结局。

      初到舒县,我们三人只赁了所简陋的房舍居住。前厅用作接待访客,问诊开方之处,后院三间厢房,一间光线明亮的用作了华佗施金针,动银刀的“手术室”,另外两间略微阴暗的就是我们日常的住所,日子过得虽然清苦,可平淡无波中也生出几分温馨之意来。虽然因为银钱紧,樊阿最终也没能实现给我买好玩物事的许诺,但是一天他清晨出去采药时,却意外的带了枝初绽的山兰送给我。不过是小小的一双花儿,淡淡黄中透出丝丝缕缕的红来,衬着短狭的叶子越发显得柔弱,却也分外惹人怜爱。

      我欣喜之下,好奇的问樊阿:“我听姐姐说过,这山兰花多是一箭一花,因为香气清馥,所以还有个俗名儿叫做‘朵朵香’。可你这枝却是一箭双花,那又是个什么讲头?”

      他一愣,又是咧嘴笑道:“我是个治病的大夫,又不是待字闺中的女儿家,哪里知道花草的讲头?你若要我说,这春兰花又叫草兰,性甘,平,微辛,驱蛔止痛最见效了,我见你最爱吃生菜生肉,怕你生了肠蛔,所以拿了这个来替你医一医。”

      好小子,竟然拿我寻起开心来了!我瞪了他一眼,也不还口,径自凑过脸去嗅那花香,那若有若无气息缓缓的浮上来,好像当时樊阿嘴角露出的那丝笑意,他看着我的眼睛里有些明亮热情的东西,犹如照耀山野溪涧的阳光……

      其实樊阿的打趣也不无道理。三个人里本来只有我是个女子,所以起初下厨做饭的差事也就自然而然的落到了我头上。可自从两人吃了我做的夹生饭和半熟鱼后腹泻不止,又连服了两天自己煎的“葛根芩连汤”才调养好后,就再也不敢让我碰锅铲半下了。我呢,也就乐得顺坡下驴,装痴作癫,从那日起也是闭口不提举炊动火的事。

      于是每日傍晚,樊阿替最后一位病患敷好了药,华佗亲自送至门外,殷殷的叮嘱了将养的诸般禁忌,然后在满地落金一般的余辉中,我们三人会一同走到街角的酒馆面铺,要上一壶小店自酿的米酒,三碗素面配上五六块糟鹅。华佗总是以不喜食荤为由,笑着把肉菜布到我们的碗里。而樊阿总是像个说书的先生一样,絮絮的说些师傅诊病时的趣事轶文给我听。谈笑间,转眼店外已是暮色四合。回到家中,我会坐在窗前看一会儿临空皓月的静影四垂,闻一刻白玉兰的馥郁芳香,然后在习习的微风,或是霖霖的雨声中悠然入睡,清宵细长,却一夜无梦。

      事后想来,那大概是我在汉末渡过得最闲散,也是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在这段日子里,我忽然明白,在世间了解人的法子与从书卷里认识一个人是不同的,善恶是非永远不会被言语完全的表达。于是我开始学会用观察和交谈的方法去了解一个人,而不仅仅听他说些什么,别人又怎样评论他,然后默默的思索怎样在我将来要讲述的故事中,把他的样子像一具影子般投射到看故事人的心中。但华佗是个太过崇高伟大的人,他对疾苦病痛的关怀已远远超过了对自身的关心,我在他身上几乎很少找到一个普通人应有的喜怒哀乐。他的神色似乎永远是那样的波澜不起,宠辱不惊,有时我甚至觉得那像是庙宇里供奉着那些神佛的面容,安详的,似已超脱了自身,到达了至高的无限与永恒。所以,我虽然崇敬华佗,却苦恼于无法真正懂得他的内心。于是樊阿便成为了一个最好的对象,我想尽一切办法增加和他相处的时间,甚至厚着脸皮求他无论做什么,都务必把我带在身边,虽然当时他神色有些怪异,似乎先是忍不住要笑,随后却板着脸骂我贪玩,可后来还是替我求了华佗,准了我这个做“跟屁虫”的请求。

      每天清晨,我们一起上山采摘各种花草,回来再一起捣烂了做成外敷的药膏。除去制药敷药,樊阿一日里倒有半日要侍诊在华佗左右,替他誊写药方。华佗有了空闲,还会就前人的脉案同他探讨讲究,我站在一旁似懂非懂的听着,方知华佗不仅如后人所评,是“设立疮科,剔骨疗侯”的中医外科鼻祖,对《灵枢》,《素问》中色脉诊和脏腑虚实辨证也极为精通。他推崇扁鹊,尤其赞赏扁鹊认为病有“六不治”中“信巫不信医”一说,将巫蛊之术与医道彻底分离开来的创举;也十分叹赏张仲景的《伤寒论》,曾谓“此真活人书也!”,所以日常所开的方剂常以仲景方为据,再依病情斟酌加减。往往听病患自述“一剂药服下,只觉药性立时在周身发散开来,郁结的病气也似轻了许多。”那时我才明白,书上所谓“药到病除”四个字,原来并不只是一句夸大。

      每日里看着华佗的回春妙手,我心里不禁十分懊丧,心想若是当日在主人家里,将那些闲着无聊的日子用来多念几卷《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可该有多好……唉,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我一面心中叹息,一面暗自纳罕樊阿的表现。我是有心想要偷师,奈何对六经八纲,脉理药性一窍不通,他明明是近水楼台,守着个神仙一样的师傅,又是一心一意的倾囊相授,坦诚以待,可看样子,他似乎对这些诊法经方并不在意,之所以不敢懈怠,完全是为了不辜负良师的一片苦心,所以才格外勤勉刻苦。若论起本心来,只怕他是不爱学的。而在我看来,这行径简直与暴殄天物一无差别,想要问他,却碍于在华佗面前不便多言,于是特意挑了华佗出外应诊的日子去找他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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