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笔穿越三国——误拂弦》萧长琴短

3、第一章（2)

　　? 凡事有好处就一定有坏处，这话说得果然没错！我在一口气赶了三十里路后，慢慢开始发现用脚走路实在不是件好玩儿的事。鞋子底被磨薄了许多不说，连脚跟都好像火辣辣的发烧，好在人还不觉得怎样疲累，眼见天色徐徐转暗，看来只好找个避风的山坳权且休息一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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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木成柴，燧石取火，湿帕汲水……我一边手忙脚乱的做好过夜的准备，一边脑子里胡思乱想——人的生命本就短暂，每日里还要为这些琐事操劳，即使能够长寿百岁，真正能够用来做有益之事的时间也不免少得可怜。可偏偏就有人用这短短数十载的时光立下了福泽众生的功业，这样的人，一定是心志高远，将自身的得失看得极淡，否则单单是烦心如何封妻荫子，饱暖无忧就要耗去好些时日，又怎么能匀得出工夫来想天下苍生？想着，终于把一切安置妥当。火光熊熊，烤得人晕生双颊，身上的筋骨也都松泛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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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我刚坐下就大大的叹了口气，一面心疼的看着脚上那一双绣了垂丝海棠的鞋子，“对不住啦，你们摊上我这个主人，也真算是明珠投暗……”想着，又拿出墨姐姐给的三缕金线看了看，摇摇头，拿起树枝敲了自己手一下——这东西是救急用的，可不是要你拿来偷懒的！孙大圣这样大的神通，当年保唐僧取西经不照样是一里一程用脚走出来？你这会儿用光了，将来遇到危难，只怕哭都来不及！骂了自己一通，把金线重新放在怀里揣好了，顺手拿了块饼穿在树枝上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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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渐渐有些湿凉，我靠火堆更近了些，全神贯注的看着饼上冒出的一缕缕热气，想象那是仙子在月下翩然起舞，举手抬足间姿势柔美至极……正自晕晕陶陶不知所至，忽听得身后一人慢悠悠笑道，“烦劳小妹，这附近可有客店旅栈？”这声音伴着一阵冷风送入耳中，我猝不及防，只觉背脊蓦的一凉，手一松，月光仙子连同树枝上的热饼一起消失在了火堆之中。我“啊”了半声，愣愣的看着火中慢慢变焦变黑的饼。正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去抓，忽听身后一个少年的声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夜色中格外爽朗，可片刻就在一声低叱中归于岑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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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里来的冒失鬼，冲撞了人还发笑？我拧着眉毛侧头看去，见先前说话那人头戴方巾，身着阔服，臂上挽个青囊，手中握着个小小的金箍铃，看着我微微而笑，神气庄重高洁，只是和蔼中隐隐透着抑郁忧愁之色。他身后跟着名童子打扮的少年，也含笑看着我，笑容中却多有嘲讽倨傲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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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下姓华，是在外云游的郎中，方才出言唐突，惊扰之处，还望小妹见谅。”那人对我笑施一礼，我却惊得有些合不拢嘴巴——云游郎中，如此风骨，且又是姓华……难道是？华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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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想着，再顾不上去看火里那焦炭一般名副其实的“烧饼”，只是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这位与扁鹊、仲景齐名，流芳百世的神医，恨不得立刻找张纸把他的影像描摹下来。墨姐姐，墨姐姐，你看到了么？我的运气真是好呢！故事的起头有了，就叫做“惊遇神医痛失热饼，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想到这里，不由得嘴角上扬，自己看不见，可也知道多半是眼中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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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女子！既然认出我家先生，为何还大喇喇的站着哂笑？我家先生为民生疾苦奔走，可谓誉满江东，活人无数，百姓见了无不以礼待之，可你居然……”那童子先前还隐忍不发，此时终于对我怒声喝道。只见他眉毛竖得老高，哪里还像是采药童子，倒是一幅活雷神的嘴脸，我瞪他一眼，却觉得这话说得不无道理，尊敬长者是做人最起码的规矩，更何况是对这样一位仁心仁术，不慕富贵，救民于水火之中的贤医？虽然我们的规矩是：对先贤存了崇敬之情就好，无须靠繁文缛节表达。但我既然要做人，那便入乡随俗不能缺了礼数。想通此节，遂老老实实的学着白天鸾姐姐的样子，照猫画虎的对华佗还下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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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女子朱碧，见过华神医。”我低眉肃容说道，想着方才鸾姐姐眼中惊异的神色，不自觉的抹去了头一个“袁”字。因王莽改制时曾有“秦以前复名盖寡，遂禁复名”的法令，后来新朝虽然覆灭，但“二名非礼”的观念在民间已是根深蒂，遂东汉末年使用复名的人是少之又少，突然间听到我口中冒出三个字的名字，也难怪鸾姐姐会倒抽一口冷气。我本就是第一次行这样别扭的礼节，再加上心不在焉，姿势难免有些不伦不类，只见那童子脸一沉，上前一步，又要发话。却听华佗轻声喝道：“不得无礼！”语罢，又对我温言笑道，“朱家小妹快快请起，这是我的徒儿樊阿，他为人鲁莽，行事鄙陋，小妹万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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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碧不敢。”我欢颜道，“久闻华神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仙风道骨，飘逸出尘，只是这位小哥……”说着，故意拿眼角瞥了樊阿一眼，把话题带了开去，“华神医，你们是不是因为赶路匆忙错过了宿头？这前面二十多里才有市镇，如果不嫌弃，请一同将就半宿，等天明再上路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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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华佗看看天色，又看看我，沉吟不语。樊阿垂手立在一旁，只是翻着眼睛冷笑。我冲他作个鬼脸，吐了吐舌头，又回头对华佗道：“华神医，有句话或许唐突：若论起年岁，我喊您一声‘老爹’也使得呢。”话音未落，就听樊阿夸张的倒抽了一口冷气，嘴里嘟囔了句“粗野！”。哼？雷公嘴脸，你好清高么？我挑挑眉毛不理他，自顾自的继续道：“而且我深信华神医是不欺暗室的正人君子。试想若非是心胸坦荡的真君子，封侯拜相或许不难，但断乎不可能被黎民百姓在街头巷议中交口称赞。如今天色已晚，若您因我之故漏夜上路，途中有了闪失，受害的不只是您一人，而是江东万千穷苦大众！等到他们身染恶疾，求医无门之时，定然会狠狠咒骂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丫头害您出了差错！我不想遗臭万年，莫名其妙的被天下人唾骂，所以请华神医千万不要为避嫌而推辞。”一面说，一面看看樊阿，“今日也就是对您，换了别的庸医草包，我乱棍赶他走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留他？且天下虽大，又有几人能有华神医这般腾挪万端的手段，和济世活人的广博胸襟？又有几人能够叫我真心叹服的尊一声‘神医’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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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樊阿听我出言嘲讽，本待反唇相讥，可听到后半句，又把冲到嘴边的言语硬生生的压了回去。华佗也看出我是借着奉承他存心挤兑樊阿，却只是微微而笑，拍了拍徒儿的肩膀，示意他不必与我一般见识，一面说道：“那么便多谢小妹了，小妹年齿虽稚，见识却不俗。但须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非虚，所以‘神医’二字，小妹千万休再提起。若蒙不弃，你便呼我一声‘老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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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那我便喊您华老爹！”我欢呼一声，拍手笑道，一面冲樊阿一抬下巴，又扬扬拳头，本以为又是一场热闹的唇枪舌战，谁知他却一拗头，冷着脸不再看我。我有些尴尬，开始还当他是一时间下不来台，过一会儿自然会好。谁知枯坐了半天，他还是不发一言，只是看着火堆呆呆出神。我见他真正着恼，只好拿了干粮和水送到他面前，可他居然也只作没看见，还故意把肩上背的药箱子往脑袋下重重一枕，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躺下，不一会儿真就打起呼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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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意思，男子汉大丈夫，小小玩笑就会当真！我气鼓鼓的坐回华佗身边，嘟着嘴小声问道：“老爹，我不过开他两句玩笑，他怎么这样小气？难道还要我低声下气的去给他赔不是么？”他看着我摇摇头，温言安慰道：“他不打紧的，明天就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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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翻翻眼睛，“才怪，他会记仇！”华佗笑笑，不再说话，只是举头看天，姿势良久不动。我不由得也好奇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夜天沉寂，树梢风静，月色暗昧不明，却越发显得繁星璀璨。它们一颗颗，一串串，闪亮的点缀在墨蓝的天幕之上，星影摇摇而动，引人遐思……我用手撑着下巴，痴痴的想道，常听人说“高处不胜寒”，这似乎是在怜悯星月的孤寂，可星月又何尝不是在用它们冷傲的眼睛俯视着碌碌苍生，怜悯他们的坎坷苦辛，长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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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看着星星静默了片刻，耳边只听华佗叹息着又道，“樊阿这孩子命不好，自幼没了母亲，为此在彭城乡间受了不少奚落白眼。有些无知乡民非但不肯怜他幼小，反而欺侮他家贫孤苦，无人照看，时常对他拳脚相加，棍棒相向。所以这孩子自幼心重好强，凡事不甘屈居人下，只一心想着要出人头地，扬名立万。他这志气自然是好的，只是对成败荣辱过分执拗，不免有些偏激，且初衷有违医者之道。好在他心地实则不坏，人家对他好一分，他自然会对人家好十分；可人家对他不好，他却也会记在心里。”说着，移回目光看了看我，“朱碧，我这样说，你明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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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是这样，我看着樊阿微微蜷缩的睡姿，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老爹，你是说樊阿还是孩子心性，要我多让着他些，是么？”细想了想，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再找他斗嘴了。他看上去有些怪诞，其实是因为身世可怜，自幼受惯了苦楚嘲弄，尝尽了世态炎凉，所以总怕别人瞧他不起。我知道的，往后我会好好对他，等他把我当成亲姊妹一般时再与他玩笑，那会儿他一定不会恼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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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孩子！”华佗摸摸我的头发，眼睛里这才真正有了赞赏之意，“朱碧，我见你心思灵敏，善度人意，确是个聪慧过人的孩子。可你记着，古话说得好：‘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些机变颖悟固然可贵，但真正难得的是你心地纯善，凡事懂得抽身退步，肯为他人设想。如今你我当逢乱世，正是皇纲失统，群豪并起之际。这其间虽然难免良莠不齐，贤愚混杂，但有真本领的人物却也不少：什么神武儒雅，耿正奸邪，智慧勇武，仁爱严苛，凡此种种，或气挟风雷，或光同日月，乃至通晓苍穹，洞察天机者无所不包，无所不有。我见你面相主贵，且又有武运交缠其间，将来机缘巧合，说不准你就会遇到这些人中的哪一个。他们的才谋或许远远胜你百倍，他们所取得的胜利也会远比你今日风光得多。但你想想，所谓‘日中即亏，水满则溢’，咱们且不说古人，只说那西楚霸王设鸿门之宴时何等趾高气昂，他又何曾想到异日被逼自刎乌江？那高祖围项羽于垓下之日何等意气风发，可他又何曾想过今日汉家倾颓之势？须知胜败翻覆无常，今日胜者仰天长笑，败者引颈就戮，可待得纷纷乱尘落定，风流云散处，究竟何人是胜，何人是负？又有谁能一言评说？若要我看来，芸芸众生之中，惟有那些心存善念，淡看自身宠辱成败，且能对贫弱疾苦者友爱坦诚相待者，才配谈到‘智者’二字，若是单单执著于一己之志，妄想成就个人的英名霸业，更有那奸邪之辈，或为私欲，或为私忿，引起争戈不休，乃至民生涂炭，流血漂橹，此般各色人等，任凭他打着再冠冕的旗号，任凭他有经天纬地的韬略，也终不过堕入‘愚人’，“小人”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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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语声温和平稳，在我听来，却是一字一句如惊雷一般。自古胜败纷纷，帝王梦想江山永固，武将梦想常胜不败，文官梦想名垂青史，后妃梦想荣宠不衰，美人梦想容颜不老……“日中即亏，水满则溢”这样的道理虽然常听有人挂在嘴边，可没想到能将其中深意参透的，竟是一位不事庙堂，处江湖之远的医者！我手托着腮畔，看着华佗眼光中时常不经意露出的深深悲悯，喃喃自语道：“翻覆无常？好一个‘翻覆无常’！如果曹操在官渡仓亭凯旋时，就料到短短七年后他将惨败于赤壁呢？如果周瑜在赤壁辉煌得胜时，就料到三十六岁那年他将埋骨巴丘呢？他们的选择，会不会有所不同？他们会不会像你所说的那样抽身退步，淡看风聚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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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问题似乎颇为怪异，却又不无道理。我前推后敲，摇头又点头，不觉想得十分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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