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五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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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前的夜色如同深渊，雾气湿重，冷冷的月华再难破茧而出。
军卒们三两围坐，声息渐悄。
我知道周瑜并没有睡着，他静默地看着地上凉薄的一线微光。
汉太尉……位列三公……
临渊垂钓……
身旁的这个人，光华尽敛，慎修沉静。我想起他与吴夫人的相视而笑，又想起那日他看向孙权的目光，有些问题，如果此时不问，或许永远得不到答案。昼夜之间的时光，稍纵即逝。
“马群与狼**战后，修罗场的残垣，往往成就秃鹫的乐土。”
墨姐姐说，文如画竹，倏作变相，自尔成局，贵成不贵久。
“为何是孙氏？世受皇恩，本应顺应王意，”
黑雾已沉如玄铁，听不到他的声音。
坐得久了，双膝微微刺痛，渐渐觉得自己就要睡着，但他忽而开口作答。
“这一次，不能眼见着他再那样离去。”
从兄......周晖......中平六年......洛阳......
我愣了愣，缓缓地道：“他有自己的兄弟。”
“我知道。”
“所以那天，你送我。”
“夫人，我，还有你，我们是一样的人。”
他仿佛是笑了笑。
“然而想要置身事外而影响棋局的胜负，是做不到的。唯一的方法，就是以身当车。”
“还有其他原因吧？”
“你的原因是什么？”
没等他问完这一句，天边已然出现了一缕青色，继而幕天席地的青气扑面而来，冲散了雾的泠白。
“太阳要出来了。”我对他粲然一笑。
如果没有看错，那一刻，周瑜眼中的笑意，有些神往。
日出东方。
如此简单寻常的四个字。
然而因着有了它,所以有了艸木益滋,万物生衍,四季更迭。
事隔多年,我仍能清晰的忆起在周瑜身畔看红日喷薄而出的这一刻。 被雾气洗得分外明洁的阳光,与他眼中的清冽如月华般的神采交相辉映,驱散了夜的孤寒。
我忽然不再执念于那个或许在许多年后才会知晓的答案,也忘记了身畔的这个人,终有一日会成为偏将军,南郡太守,而是专注于将这一刻铭记。
“贼丫头……”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打断了这份清静，那只自称“簪白”的毛笔在我的衣带上晃来晃去，很是悠闲的样子。
“那小子有些古怪。”
“你说权？”
“是。” 我第一次看到簪白露担忧或是郑重的神色。
“姐姐，出了什么事情，快讲给我听。
古道青石，兰影茕茕独立。
一袭流彩，氤氲湿濡，经晨曦照射也不显明媚，似要化入泥土。
无风脉脉，不语潇潇。
我自诩识得些美人，却也少见韵致如此清淡的女子。
挡在这红衣之外的却是铁甲，甲士面向四围，神色整肃。
马公子坐于距那少女三四步处一块极大的毡毯之上，神色中尽是平生不解藏人善的畅意，仿佛水榭听天香，灯下赏国色。
二人一坐一站，过了许久，马公子方向那女子问道：”这已是许多日了，在下仍不能得姑娘一顾，亦不能得听佳音，委实令人丧志。”
那女子本是垂头默立，听闻此言，却徐徐抬起头来一笑。转瞬之间，方才的临水含冰之姿全化为了剔透玲珑的丽色。
马公子一见之下，情不自禁地便伸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
“禾儿。”
其音清越，夜凉似水，霜满中庭。
那公子越加倾心，既喜且笑道，“这算是个什么名儿。”
“我爹起名儿的时候说，有禾，有田，有水，这便是江东的根本了。”
马公子哈哈大笑道：
“你一个小小女娃，妄谈些什么，不过，你爹倒是有些微末见识。禾儿，是个好名儿。”
这句话令我不禁仔细看了看那张清幽美丽的面孔。她的肤色不同于江东少女通常的白腻，而明洁的月白，眼睛似一泓深潭，映得那月色更加晶莹。
“随我去长安吧。”
那少女默默地摇头。
“可是挂着家人，我派人接他们同去。”
“家里没人了。”
“你爱弄香花异草，那里开凿了好大的湖，湖心亭上的柱子是椒桂，春水连波，清香四散。”
“我想去长安。听说长安的冬天下雪，我想着，要收集花儿经冰雪润泽后的清香。可是，我怕拖累公子。”
握着的手松了一松，马公子眯起了眼睛，方要说话，却听得甲阵层层纷乱起来。
“江东孙仲谋，奉父亲之命至此，薄具微仪，以谢兄长轻慢之罪。”
孙权的声音远远传来，还透着少年人的稚气。马公子想了一想，放开那少女的手，笑道：“在下此来，乃秉公奉行，不敢私相授受。乌程侯的美意，心领了。”
“实不相瞒，仲谋为追赶大队，轻骑数日，食水未进，只盼公子赐予金面，不如此，难以向父亲交代。”
马公子面上略松，“既如此，列队散开！”
铁甲如乌云般团团散去的瞬间，只见一名精壮甲士兀然跃进，闪电一般，直挺挺地跪立于马公子面前，手中捧着一只锦盒。
那公子抬眼看一看孙权，左右有人挑开盒盖。是数朵银丝缠成的芦花，用料虽不贵重，难得的是巧夺天工。
“为夫人添妆。”
马公子眼中一亮，让我忽然明白，孙策与周瑜着意兵役间，却罔顾全局，这马公子掳走那少女，看似急色，实则用意难测，若依照“窃符救赵”一计，后势必不利于江东。倒是孙权见事明敏，机谋权变。
“孙公子，请上复乌程侯，令兄果敢英豪，少年意气，可堪为友；阁下举动得宜，行事贵重，令人心折。此番在下已是不虚此行，实不需再受礼物。这女子虽出身乡野，但应答间灵慧颖悟，实在难得可贵，还望公子好生照抚，毋令美玉蒙尘。”
“敬如其言。”
“好。”
二人相视一笑。马公子转头向那少女道：“长安的雪，到底不如你家乡的芦花罢？”
少女深深地拜了一拜。
孙权将缰绳交与旁人，自走到历樾身旁，拾起那盒中的芦花，斜斜簪在少女如云的鬓边。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有好一会儿，看着马公子的大队人马扬长而去。
孙权径自走到一直跪着的厉樾身畔，用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说了声，“起来吧，回去什么也不要提。”
说完，就回身预备上马，那少女一直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
孙权看了看她，忽然道：“要是真想随他去长安，现下还赶得上。”
“不想去。“
“既然不想，为何不争。”
“人不能与命争。”
孙权眯起了眼睛，半晌，指指她头上的芦花簪子，
“那么今日你我相聚，亦是命中的缘法。有些事情，你要好好的记着，有些事情，要学着忘掉。”
那少女点点头。
孙权不再说话，像是在凝神想些什么。
“他琢磨什么呢？”我终是忍不住，问簪白。
“用兵打仗的事儿，这个表情都是琢磨打仗的事儿，我见得多了。”她的表情倒比孙权还要神秘几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五章（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