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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五章(1) ...

  •   睡得有些过头,醒来时一室红光照眼,我翻了个身,推推一旁正奋力将双脚举过头顶的安义:“什么时候了?”

      他咧嘴一笑,向窗上的日影看了看,答非所问地道:“你真是好睡,先生来了两次,均是摇着头走开了。”

      我一骨碌自榻上翻起来,跣足向门口跑去,安义在身后大喊:“他说午后有要事出去,留了幅画图给你。”

      樊阿是个做事细致的人,画风却颇写意,寥寥几笔,已勾出神韵。

      绢帛之上,潘鸾意态清敛,眉目低顺,形容却一如初见。

      我的心向下一沉——

      她既然以真面目示人,必定规虑甚远,而静待其时,徐缓图之。

      安义见我发呆,又道:“清早孙公子亦遣人来过,我见你睡得香沉,没有吵醒你。”

      我“啊”地一声,又滚下榻来,赤足狂奔。

      安义大笑,几乎绝倒。

      孙策没有在自己房中,吩咐了人带我去周瑜处寻他。
      正午阳光最好的时候,纱帷仿佛,帘隙依稀,屋子里却是荫凉。

      几人正围着地图指点讲论,孙策瞥见了我,眯起眼睛,指着身旁的一人笑道:

      “汝南邓当。”

      又指指我:“朱姑娘。”

      那人随着他的语声抬起头来,脸容黝黑,眉目挺括,约莫十八九岁年纪。

      我对他施礼,邓当慌忙作答。他未曾说话,脸却红了,耳朵脖子似乎涨得热热的,向孙策道:

      “弓马俱备,即刻便可动身。”

      “朱碧,一起凑凑热闹”

      孙策脸上的笑容让人很想打上一拳,把那恶狠狠的意味冲散开来。

      周瑜道:“此去非行猎,乃速发雷霆荡寇之举,朱碧不任军旅,且是女子,如何去得?”

      孙策看着我,正色道:

      “我自幼矢志从戎,少领兵事。虽未经大战,亦可谓转斗千里。即便如此,父亲仍以我无临锋决敌之才,擎御运筹之能,且演谋烈气皆有不足,难当大兵。如今你口口声声欲随军从战,却不以为意,以我看来,若顺时应景,一时之间,你绝难敛心苦练。此番携你同去,正是痛下猛剂,一则要你知道其中利害,二则也试试你的胆识方寸,若不成,也好趁势而退,免得将来铸成大错……你不要再点头了,看得眼晕。快去准备,我们今晚出发。”

      明知孙策有意宽限了时候,我仍觉仓促。

      回至屋中检点,方觉孑然一身,无所牵涉,踌躇半晌,偷偷打开樊阿的针匣,取了支金针放入包裹之中。

      那一瞬间,心里都是一个人的样子。

      自正午等至傍晚,樊阿始终不见回转。眼见着日影西移,门外脚步声响,我心中蓦地一阵欢喜,却是无衣捧了口匣子走来,吟吟笑道:“送礼的到了,还不倒履相迎?“

      说着,将匣中所有之物一件件取出,竟是全套的男子装扮,另有一件轻身铠甲,一把短剑,一柄镶口缠丝短笛。

      "香儿昨夜突然病倒,头晕体沉。听说今日要去行猎,樊公子又出诊未归,急得直哭,这行装她着人送与你的。“

      我拿起那铁笛,"这是何物?” 放在唇边轻吁口气,蓦地,一声极短促、极细微,却恍若刺入天灵的声音传了出去,我身子一颤,与无衣面面相觑。

      “她说如遇到危难,就吹响这支笛,可保无虞。” 无衣苍白着脸色,似有余悸。

      “或是以求速死?”我把铁笛放进怀里。

      她笑了,捋捋头发。

      ”有公子在,无人能伤你,只留心莫叫狼叼了去。“

      夜露深重,偏生孙策下令急行。

      “你骑胭脂。” 出发前,他指了匹马给我。我摸摸它, 短壮的马鬃自指尖掠过,顺滑如波。马儿低低地嘶鸣一声,看来十分温良。

      我放了心,翻身上马,很快却发现了怪事。

      胭脂似乎不能容忍任何事物阻隔在它和周瑜的青骢马之间,两匹马相距得稍远些,它便颠踏着快跑。

      我收紧嚼口,它并不发性狂奔,蹄下却越发有力,继续向前小跑,我怕弄伤了它,又缓缰,一收一放之间,只勒得手上隐隐青紫。

      再试一次,依然如故。

      周瑜起先没有在意,待发现时我已和胭脂卯上了劲。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儿,开口道:“由它吧。”

      我看着他,喘息未匀。

      “胭脂同戴星均是伯符带来的,自仔马时便在一处。胭脂原是伯符挑给香儿的。要她只得随在我身边,不可乱跑。”

      “为何不跟着他?”

      周瑜只是一笑。

      “这些马匹皆取自羌胡之地,是孙将军以重资易得。胭脂的母亲身怀胭脂之时,马队曾受狼袭,公马身强步快,却为护弱小,甘愿以身为盾,围成马圈,奋蹄与狼群相抗。因此一场恶仗下来,所存者多为母马马驹。” 他目光平缓,语气却略显沉重,“何者谓强,牲畜尚且懂得,奈何人竟不悟。”

      我又摸了摸胭脂,它抖抖耳朵,轻快地跟在戴星身边小跑,似乎很安心。

      又是一日急行,又是一日浓雾。

      次日夜间,雾已如扯松了棉絮,将人渐渐包裹其间。

      途经一处密林时,孙策下令步卒中三成停驻林中,其余众人听邓当调遣,趁着雾色轻悄离去。

      我细心打量林间众人,虽经过两日急行,他们脸上既无急躁求战之色,亦无疲累惫懒之态,自动分为两组,一组人取粮饮水,另一组人节草筑排,搬运物资,竟是井然有序。

      开头不过好奇,待看清他们费力搬运的物事,我不由惊讶得合不拢嘴。

      “口水流出来了。”身后有人低声道。

      “你运这些马粪做什么?”

      “种田。”

      自恋之人通常对自己的冷笑话会很满意,耳边传来他得意的笑声。

      “我还以为是养猪,一直听着猪叫。”

      身旁一个忙碌运粪的甲士不知是不是站得太近,雾色中只见他身子一抖,手一松,整个人向地下一滑,在众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已笑得跌坐在粪筐上爬不起来了。

      拿了水囊走来的周瑜不明所以,讶然看向他,谁知他看了周瑜的表情反而抖得越发如筛糠,口中不断重复:

      “口水…..猪……口水……猪……”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天近破晓。

      孙策此次出行,所带马匹本来不多,但所谓毡帐宝马在北不为贵,艟艨楼船在南不足稀,若是二者调换,便成了珍惜之物。加之他特命人赶制了镶珠垂玉的鞍鞯,雕金饰银的弓弩,盗伙想要不起贼心都难。

      约略看懂了几分。可试将前后连起来想想,却猜不透这山人的袖内八卦,实在令人气恼。

      周瑜看着随行的兵卒将猎网之类检点妥当,方道:“我等须在山盗腹地打个来回,伯符说你骑术是试炼过的,此话多半信不过。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得越过我半个马身。”

      我点头,磕了磕胭脂,向他身旁靠去,一面闲闲地道:

      “马粪不过数筐,即使全部点燃,亦不足以令盗伙生惧,这个疑兵之计步得可不算高明。”

      周瑜眯起眼睛看我,我接着道:

      “我刚刚学会让马撒开欢儿跑,控制马的本事却还不到家……”

      “朱碧,你钓过鱼么?不是溪池之物,而是江河湖泊中真正的大鱼?”

      我摇摇头,只见他嘴角微扬。

      “那可真是憾事。临渊垂钓,看似简单,实则很有些诀窍在里面。一来要天阴水混,二来要分设双饵,前饵甘芳,后饵引嗜,如此,方能引千仞之下的潜鱼出水。”

      “哦。”我看看四周,漫不经心地接了句,又向戴星靠了几步,“瞧你侃侃而谈的样子,定是个中高手喽。”

      “儿时曾随从兄等人在巢湖垂钓,时值桂花遍开,香泉水暖……”他忽然住口不言,我多嘴接道:“待日后有了闲暇,我们一起游巢湖,你教我钓鱼吧。”

      周瑜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点头道:

      “有了闲暇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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