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动江湖》徐小七

2、救美

　　长到十九岁上，我终于有机会做了一次叶离。这么好听的名字，这么神气的人。

　　三月十一，诸事皆宜。我身着京城徐锦记订制的纯白洒金纹长衫，腰束金色滚祥云嵌玉腰带，脚踩官制小牛皮靴，头戴翡翠小银冠，腰坠古朴的前朝墨玉。浑身上写就写着两个字，贵气，有钱！施施然踏上了前往江南的官道。长天明如洗，春水碧如蓝，一路桃红柳绿，莺啼燕舞，好不惬意。当然，如果身边没有小叶子聒噪，我会更惬意。

　　真不知道阿娘怎么想的，出门还要带个丫头，这显然不符合一个侠客的身份。所以也委屈叶子结了两个小髻，扮作我的小厮，背了大大的包裹，一路随行。可恶的是，这丫头片子不会骑马，笑话，作为一个英雄的跟班，居然不会骑马。其实英雄我也不会骑马，山上山路崎岖，所以姑姑从未教过我骑马。也罢，坐马车更好，舒坦又方便，不必担心醉驾扰民，累了还可以躺一躺。

　　坐马车真的无伤大雅，可恶的是，随身带着个大喇叭。

　　“小姐小姐，你看那个风筝飞得好高呀~~”
　　“小姐小姐，你看这个蔷薇开的多好~~”
　　“小姐小姐，瞧见没有，刚才过去的书生，他好帅呀~~”

　　小姐小姐，姐你个头呀，姐现在是个少爷了。

　　被我教育了无数遍，叶子终于接受我暂时是男人的这个伪事实。也学会了压低声音说话，“少爷少爷，天上的云好白呀，像不像赵妈蒸的馒头~~”
　　她饿了。

　　真拿她没办法。早知道带叶离的书童小笔就好了，他是个哑巴。

　　眼见天色将晚，也正好找地方打尖住店。马车驶进最近的小镇，眼前这座客栈好生气派，五颜六色的旌旗飘了一墙，铮亮的琉璃瓦远远地就闪了我的眼，富丽堂皇的店门大开着，只可惜生意淡了点，正好清静，当下带了叶子准备下车住店。

　　还未及进去，先闻得一阵刺鼻的脂粉味，呛得我连打几个喷嚏，这谁打翻了胭脂盒子吧，浓烈而俗艳的味道，一定是街头货郎货。接着一个五颜六色的球就滚到我跟前“呦，这位公子眼生呀，第一次来吧，真是一表人才呀，快快，快进来，姑娘们都等急了~~

　　“咳咳“，我轻轻嗓子，故作稳重的大步迈入，心想这里的店家还蛮热情的说。左脚刚跨过门槛，一大堆彩旗飘飘，迅速包围了我，什么情况原来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衣裳裹着的姑娘。这家店也太有特色了吧。

　　公子，我叫小红，做的一手好女红，
　　公子，我是小青，画的一手好丹青，
　　公子，我是小莺，唱的一口好曲儿，
　　。。。。。。

　　叽叽喳喳的真是头痛，热情过头了会让我发烧，迅速召来皮球，看来像个管事的。“店家，能不能给个清静点的？”
　　皮球促狭的笑了笑，“小公子好这一口呀，有倒是有，不过价钱嘛~~”
　　奸商呀奸商，一听这调子，怀里的银子都抖一抖。不过没关系，家产将来都是叶离的，不花白不花。

　　豪气上脑，“小爷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二师姐的手抄本上写的江湖大侠，都是这么说的。真是缺心眼。

　　皮球脸上的笑就融化了，整张脸都皱成一朵菊花，连声音都谄媚的滴出水来，“公子，您这边请~~”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呀。

　　一路穿庭过院，还别说，这家客栈挺有品，除了脂粉差点，景致倒别致，远远闻得酒令声、调笑声、呓语声，叶子偷偷拽我袖子，“少爷~少爷~~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儿呢？”

　　真是没见过世面。黑店有这么亮的吗？

　　远远由听得抚琴声，叮叮咚咚，琴倒是好琴，弦也才调过，只是这调子，听起来像是个思春的少女怨念，儿女情长，大煞风景呀。

　　上的梯来，房间真是宽敞明亮，旁边小几旁跪坐着一位姑娘，正在垂头抚琴。只见她着淡青的轻纱，大雨初霁的清丽雅致，不由得幻想这身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六师姐会有多艳羡。刚想上前问询这衣服在哪里买的。那姑娘一曲终了，抬起头来，喝，原来是位漂亮姐姐，淡淡的眉眼，瓜子脸，不过比起六师姐还是差点。

　　“公子~~”姑娘施施然站起，道了个万福。这才惊觉我现在是叶离，叶离才不会在乎衣服在哪里买的呢。
　　当下拱了拱手，“姑娘有礼了，在下初到宝地，还请多多关照。我主仆二人今日疲于赶路，有些肚饥，可否先吩咐厨房做些小菜送上来。
　　但凡书上的书生，都是这么的酸。酸完我更饿了。这位姑娘楞了一下，转头叫道，“丁香，快点叫人做些精致的小菜奉上。”

　　这里的排场真是大呀，吃饭还有弹琴的，还有伺候弹琴的。暗忖这样的排场得花多少银子呀。
　　不多时，几个精致的小菜端了上来，居然还有一壶酒。对面的姑娘殷勤的倒酒布菜，这这这，小生我不会喝酒，这可如何是好呀。

　　姑娘微微一笑，皓腕素手轻执杯酒，款款送到我嘴边，“公子，请~~”语声柔腻，娇滴滴的要滴出水来。小叶子显然也被这阵势惊住了，居然没有来拉住她。无奈我只有顺势喝了一口，英雄都该是浩气云天，喝口酒怕什么。

　　好辣！那酒却似一条火龙，从喉咙窜到食道，胃里，一路烧的我挠心挠肺。咳咳咳我吐了半天，小叶子连忙端茶水给我，呸，怎么这么烫，我的舌头呀。手忙脚乱，还是这姑娘机灵，弄了点凉水给我漱口，搞了好半天，麻木的舌头喉头才有了感觉。

　　好不容易吃了晚饭。我是身心俱疲呀。赶紧收拾了准备睡觉。可是这位姑娘，本公子准备就寝了，你怎么还不走呀。可是她不但不走，反而还凑到了床边，柔情似水的叫着我，“公子，快来呀~~”嗲的我骨头都碎了。这这是什么情况。

　　她见我呆立一旁，嗤的一笑，居然上来勾住我的脖子，接着嘴巴就凑了过来。我一见形势不对，一把推开。“你，你，你想干嘛？”
　　“公子就别装了，来这里还不就图个乐子呀。”
　　脑袋轰的一声，“这里，这里是哪里？”
　　“装傻吧你，这里乃是太原城里最大的青楼，而我，就是这楼里最红的头牌，青鸾呀。难道公子不是特地来找我的么？”
　　吐血三升，我真是瞎了眼了，怎么就闯到妓院来了，日后要是师姐们知道，还不都笑掉大牙呀。哎哎，这位姑娘，虽然我不歧视妓女，好歹你也是劳动者，但是有点职业道德行不行，不要随便脱别人衣服呀。本公子我是个姑娘呀。
　　唉，这位姑娘，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百般无奈我只有使出弹指神通，在她腰眼上一点，她便呆在那里，成为一座雕塑。
　　没想到师傅随手教我这么几招保命功夫，还有这个奇效，早知道我就学满一十八招了。把她放倒在床上，闻到上面浓烈的香气。想到这张床不知道多少人躺过，真是恶心呀。去了下人房寻了小叶子跟她挤了一夜，第二日刚拂晓就偷偷溜走了。
　　事后小叶子知道我们去的乃是青楼，也是惊讶不已。不住的赞叹，原来妓女的生活也不是水深火热呀，都使奴唤婢，好吃好喝的。

　　跋山涉水，万水千山，这日里终于到了汉阳。金陵在望，真是我心飞翔。颠颠簸簸的马车生涯，坐着屁股痛，躺着腰痛。看来，作为一个江湖人，学会骑马是很必要的。回头可以编纂一本江湖生存守则。当下，第一条就是，必须学会骑马。

　　烟花三月下扬州，眼下便正是好时节，大道两旁商铺林立，各色旌旗招牌，各种兜售叫卖声不绝于耳。小叶子久不出来，此时跟放出去的风筝一样，收不住线。蹦蹦跳跳，跑来跑去，看到什么都新鲜的不得了。

　　突然看到前面围了一大堆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小叶子更不会放过了，小兔子一样钻呀钻呀就钻到前面去了。公子我才不屑于同这些俗人一样好奇。只站在外围等着小叶子回来给我讲个端详。

　　突然听到小叶子在人群里面唤我：“公子，公子，你快过来呀！”我不理她。又听她叫道：“这里有位姐姐卖身葬父呀~~”

　　听二师姐讲，世态炎凉，常有那些穷苦人家，爹娘死了都没钱埋，只好把自己卖了换口棺材，所谓大孝之至者，卖身葬父也。一直以为二师姐看多了江湖闲书，臆想出来的，葬父还不容易，水葬、火葬、天葬，都挺不错的呀，方便又环保。非要把自己卖了来葬，这是什么个逻辑。

　　如今见到活的了，真是雀跃呀，使劲往前挤。却见一个白衣的女子，跪在一围草席前头，抽抽搭搭的哭泣。我那特爱臭美的六师姐，生平最爱穿白的。夜里冷不丁的回廊里一回头，凄凄蒙蒙的好似个女鬼，为此我不知向大师姐投诉了几多回。
　　但是眼下这女子一身犒素，清新的倒像是今早刚开的小茉莉。妙目噙泪，像是秋夜里最亮的两颗星，在晨曦薄雾里迷离。看这哭的痛不欲生的小样，倒真较人心软。
　　旁边不免有几个锦衣公子哥起哄，“吆嗬~~小样倒挺招人疼哈~~抬起头给大爷我看看~~”那女子无限娇羞，微微抬起头来，当下一片唉声叹气。锦衣公子像是吓了一跳，呸呸吐了几口，拂袖走了。众人看无热闹可看，也都摇头走了。只剩下本伪公子，因为位置不对，还立在那里发愣，暗忖这是怎的了，连忙抢占到最好位置一看。吓，原来灵的像是琉璃的大眼睛下面，是玉立的鼻，饱满的唇，玲珑的瓜子脸，本是极美丽的女子，只可惜，半面脸都是一片嫣红，看起来像是昨夜挨了一巴掌还未消肿一样。应该是块胎记吧。
　　那女子一看吓走了众人，哭的更是凄楚，我一向听不得别人哭，看着那小眼神迷离，活像我十岁上救的那只跛脚的狐狸，心里不由得软了一下。就吩咐叶子摸块银子给她。又念及她这张脸，估计也难找到人家嫁了，算了，索性好人做到底，连养老的钱都给了她吧，反正银子都是叶离的，我替他做好人，不做白不做。
　　那女子看着眼前几锭银子，显然是有些惊异，居然也停了哭泣。我伸手取了她的草标，搀她起身，假装斯文的说道：“姑娘孝感动天，小可深感佩服，薄银几两，你好生安葬父亲吧，剩下的，也够你勉强过活了。”
　　那女子连忙跪下，像是膝盖上长了钉子，拉都拉不住，“小女苏荷，拜谢恩公大恩大德，愿做牛做马，侍奉公子左右，此世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人，还望公子成全。”
　　这下麻烦了，一个叶子就够聒噪了，虽然这个苏荷声音好听，我也不可能成全她做我的人呀。“当下又搀起她，小可平生有个志愿，要日行一善，今日遇见姑娘，也是这个机缘。小生家里略有薄财，也不缺支使的人，姑娘大可拿了银子，回去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我只觉牙都酸疼了，倒也有几分侠士风范，还未及自得，她却哭得更厉害了。“公子定是嫌弃小女子，只是小女子已立下誓愿，此生不负公子。若是公子不要苏荷，待父亲安葬完毕，小女子当身死以报公子。”
　　乖乖隆地咚，这下闹大了，要出人命了撒。这年头，好人都这么难做了。

　　江湖生存守则第二条千万不要多管闲事。

作者有话说

　　一如既往的罗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