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寂之伶》夜虞

4、玩笑

　　一年后的某天。
　　“哎呀！实在是太无聊太无聊太无聊啦！~~~”祭轩拖着长长的声音，在我身后扯着嗓子大叫。此刻他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拨弄着地上的野草。
　　就在刚才，长老们被突然召唤回幻神殿，训练提前结束。突然没事做的祭轩大叫无聊，白蔹却安静地在一旁自己练习幻术，我好几次叫他他却置之不理。虽然有些不甘心，但看着白蔹练习幻术的认真摸样，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眼前的白蔹腾空而起，黑色的光晕随着他的指尖缓缓移动。几分钟过去，他仍然悬浮在半空中。我左看看他，右看看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惊叫道：
　　“祭轩！快！快来看！”手臂使劲儿向祭轩挥舞。
　　“怎么啦？修娅，你是不是又在欺负白蔹了？”
　　“祭轩！你快点快点！快来看白蔹！”
　　祭轩慢悠悠地走过来，在看到半空中的白蔹时，眼睛立刻瞪得大大的，吃惊的表情比我还夸张。
　　“快看快看！白蔹会悬浮术呢！”
　　祭轩还没缓过神来。
　　白蔹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慢慢从空中回到地面。
　　“修娅，你喊什么呢？”
　　“我就知道白蔹最厉害了！”白蔹刚着地，我便激动地上前紧紧把他一把抱住。
　　祭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占星族的族人，为什么会巫族的法术？”
　　看着他那一脸糊涂的样子，我向他吐吐舌头，然后十二分骄傲地说道：“所以我说，白蔹会成为零界最伟大的护法呢！”
　　回家后，我向哥哥说起今天的事。哥哥说，白蔹在整个护法家族中最有天赋。他是唯一一个会零界三族法术的孩子，整个零界和王室都在期盼着他长大继任占星族族长。所以，晚上白蔹回家后，还会继续练习它族幻术。听哥哥说完后，白天的那股兴奋劲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心疼。

　　几天后的休息之时，白蔹在林中拾到一片树叶，叶茎的纹路竟然显现出金色的光，闪闪烁烁十分漂亮。
　　我一把抢过树叶举过头顶：“是修娅的了！”
　　谁知身旁比我高出许多的祭轩毫不费力便从我手中夺了过去，还大声宣扬：“抢到了抢到了！”我转过身去，不管是扑还是跳，怎样都抢不到。祭轩跑开，我立刻追上去拉他。好不容易拉到他的衣角，却被脚下的石头一绊，向他身上扑过去，祭轩没有站稳，顺势向后倒。
　　“小心！”白蔹惊呼，跑过来想要接住我们，但却被已经倒在地上的祭轩恶作剧地伸腿一绊，身子便歪倒在我们身上。白蔹愣住，没有起身。我们三个就这样抱团躺倒在地，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厘米。
　　突然，白蔹伸出细长的手指，贴在我的脸颊上，然后两只手轻轻一捏——
　　“噗——”脸被突然捏住，想要说话却发出一个奇怪的笑声。
　　这样近距离的注视让我又开始紧张起来，但在下一秒，我立刻翻身把他摁倒在地，伸手也想要去捏白蔹的脸颊，可惜他已经高出我许多，自己的手臂没有白蔹的长，始终都捏不到啊捏不到。
　　已经抽身而出的祭轩见此情景，大笑起来：“哈哈哈！还以为全是修娅欺负白蔹呢！修娅你也会被治住！哈哈！”

　　打闹累了，我就会要求他们听我唱刚学会的古老歌谣。开始时，祭轩总会笑话我，久了却缠着我再次吟唱。我唱过零界的圣物凤凰，唱过王所住的幻神殿，唱过身边的止曲。我也给他们跳舞。指尖发出微光轻轻操纵地上的花瓣，让它们围绕着我们飞舞。笑声弥漫在枯燥的幻术练习之后，那是我最期待的时刻。
　　有时祭轩没来，我就坐在白蔹的身后替他梳理头发。发丝像绸缎般柔软细滑，还总飘着淡淡的香味。白蔹说那是因为他常年在占星殿的瑶河边学习占卜，占卜时的风会吹落满院的樱花瓣，花瓣的味道四散自然会留在身上。我不喜欢樱花鲜红的颜色，但是白蔹发中传来的香味，却让我非常舒心。
　　祭轩老是笑话我像一个侍女般跟在白蔹的身后，寸步不离。我对他吐吐舌头，不厌其烦地说道：修娅最大的愿望就是等白蔹成为护法后，永远站在他的身后，替他消灭他背后的敌人。而白蔹总是在听我讲完以后，手指轻轻地插进我的发中，轻轻地柔几下，微笑道：白蔹的身后，永远都是修娅的位置。
　　“白蔹，祭轩，明天还要来洛林哦！”
　　“嗯，我们一定会来的！”
　　“修娅再见！修罗再见！”
　　每天，我们都在曾吟殿的门外这样道别。

　　不知不觉间，这样过了好几年。某天的训练十分久，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哥哥没来接我，祭轩也已经回家，。
　　“修娅，该回家了。”白蔹望着天边的余晖，拉起我的手就要走。
　　“呐，白蔹。我们今天晚一点回去好不好？”我挡开手臂拽起白蔹的衣角，央求道。
　　“已经很晚了。修罗会担心的。”白蔹温柔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不依不挠地摇晃着手臂：“不嘛，再玩一会儿，就一会儿呀！修娅还想和白蔹再呆一会儿呢！”
　　白蔹轻叹一声，伸手过来还想拉我：“该回家了。”
　　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见我在躲，白蔹收回手转过身去，背对我弯下腰，说到：“上来。”
　　“嗯？”
　　“我背你。”
　　心中有些高兴，可是这也抵不过我仍不想回家的心情。
　　“我不回去。”语气比刚才更坚定。
　　白蔹迟疑了一下，然后站直身子转身面向我。他微微低下头，静静地看着我执拗的态度。但是，平常温柔的神情全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严肃。
　　我心中微微一震：白蔹从来都不会用这种神情面对我的，不会的。
　　“如果你不跟我回家，那么我再也不会来见你。”
　　话音落下，我疑惑地凑近白蔹，是他的声音吗？恍惚间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可是这声音却感觉不到任何温柔，也无任何笑意。几秒后，那唇瓣又动了起来，从中缓缓地吐出几个字：“再也不会。”
　　我瞬间愣住！接着，从头到脚都传来刺骨的冷。
　　白蔹的话孤独地飘荡在寂静的上空，随着洛林的风狠狠地割着我的每一寸肌肤。
　　那简单的话语在我脑中不断回响，重重地敲击在心上。从心底突然涌出的疼痛，逐渐蔓延到身体的每一处。我想躲掉突然袭来的痛楚，努力忽视这钻心的感觉，在心中使劲儿地呼喊着白蔹的名字，可是，我找不到……我找不到白蔹，没有任何人回应我。他的身影逐渐离我远去，就像是离开得没有一丝留恋。我再也听不到了他的声音了，再也看不到他的脸庞了，再也不能在长大后站在他的身后了……我心痛得快要窒息了，再也没有了呼喊的力气，只能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缓缓地伸出手去。我想要抓住他的身影，只想要抓住……他的身影……
　　白蔹……

　　突然，有人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猛地从沉溺的意境中惊醒，心中的痛楚逐渐消散。
　　“修娅！……修娅！！”
　　熟悉的声音让我逐渐清醒。这时才感觉到冰凉的泪水已经源源不断地划过脸颊。
　　此刻，自己刚才涣散的目光缓缓聚拢到他的脸上。
　　白蔹紧锁眉头，额上溢出汗珠，脸色无比苍白。身子有些颤抖，却依然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腕。而满脸的恐惧，更是让我心惊。
　　手腕处传来痛楚，这真实的疼痛感逐渐让我安心。幸好，白蔹。幸好你依旧站在我的身前。
　　“白蔹……”我轻轻唤他。
　　他微微一震，脸上的恐惧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痛苦与自责。他猛地拉过我拥入怀中，紧紧的地拥住，仿佛丝毫也不敢放开。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怔住了。
　　“白……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修娅，我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和你开这样的玩笑！再也不会让你哭泣！”白蔹拥着我的手臂仍在颤抖，可话语却像是发誓般坚定不移：“我不会再开这样的玩笑！绝不会！不会再让你露出那样的神情！原谅我，修娅！原谅我！……”
　　他是开玩笑的，我明白。我从一开始就明白。但是，当那句“永远不再见我”的话语落下之后，锥心刺骨的痛楚却如潮水般涌来，接着陷入无边无际的恐惧。他不知道，我永远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话。即使是玩笑，我也不能。
　　我想推开他，但白蔹却拥得更紧。我擦掉眼泪，双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背上。白蔹动了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接着，一滴冰凉的泪水滴在了我的后颈上。
　　白蔹竟然哭了。
　　心中微微疼痛，后悔刚才失态。一直以来，我从未在白蔹跟前流泪，即使受伤了伤口再痛，泪水已经含在眼中也坚决不让它流下。只因白蔹是未来的护法，我必须要一直勇敢，才有资格在长大时站在他的身后，才有资格站在战场上。为此，我不能哭泣。即使战场是我最厌恶的地方。
　　我拍拍他的背，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背我吧，我们回家。”
　　白蔹顿了顿，这才放开我，却依旧皱着眉头。
　　“不要这样，白蔹。”我伸出手轻抚他的眉头:“这样不好，修娅不喜欢白蔹皱着眉头的样子。”
　　第一次，我从他的眼眸中感到了悲伤。我心疼地抚了抚他的双眼，笑道：“白蔹，我们回家吧！”
　　见我恢复以往，白蔹随即也渐渐露出微笑。
　　“好。”
　　他转过身，弯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