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枝》慕颜惜染

2、第 2 章

　　徐扬将参加来年在京师举行的春闱，因此这段时间的学习就尤为重要。徐扬住在顾府好几日了，顾熙竟然没见他踏出凌霜居一步。就连饭菜都是由下人送进去，过了饭点再把碗筷端出来。
　　这不跟坐牢一样了吗？
　　顾熙这样想着，他决定派萧如顾去探探虚实。

　　萧如顾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不一会儿便抱着书卷跑进凌霜居。顾熙在院子里等了一个下午都没见着萧如顾出来。
　　好容易到了傍晚，萧如顾喜滋滋地出来了，顾熙立刻凑了过去问明情况。

　　原来萧如顾进去以后，就跟徐扬聊了起来，还向徐扬提了不少问题，不料徐扬都对答如流，这让萧如顾很是佩服，当下便与徐扬讨论起来。这一聊就是一下午的时间，萧如顾竟然浑然不觉，若不是徐扬提醒，萧如顾都不想离开了。
　　顾熙见萧如顾并没有打探到什么消息，又一脸对徐扬崇拜之至，当即有些不满，没好气地说：“那你就搬来跟他一起住吧！”本以为萧如顾会不愿意，谁知他眼前一亮，反问：“可以吗？”
　　顾熙立刻挥了挥手，说道：“你还是回去吧！”

　　夜里，顾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纠结了半天，他爬了起来，披上外套，走进凌霜居。
　　屋内灯火还亮着，想不到已过戌时，徐扬竟还未睡下，要知道平时这个时间，顾熙早就在梦乡里自由地奔跑了。

　　顾熙敲了敲门，得到徐扬的回答后，他才推开门走进去。

　　徐扬依旧穿着他那打着补丁的青衣，明明是坐在靠椅上，却挺直了身子没有贴着椅背。他半虚着眼睛正借着烛光看书。
　　“你明明就困了，为什么不睡？”顾熙问。
　　徐扬答道：“我没有困，只是以前常常借着月色看书，眼睛不太好了，须得这样半眯着眼睛才看得清字。”
　　顾熙想起萧如顾曾经说起过，徐扬家境确实不好，当下不觉有些同情他。

　　徐扬见顾熙表情微恙，又迟迟不说话，便放下手中的书，问道：“顾少爷这么晚了还来找徐某，可有何事？”
　　“没有，你来我家这么些日子，却一步都没有踏出过凌霜居，我很好奇你整日闷在这里，莫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看书？”
　　顾熙倒是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就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徐扬也未遮掩，坦诚地说：“徐某也并非一直都在看书，只是寄居旁人家中，始终是不便四处走动，还是就待在这里比较好。”
　　听到这话，顾熙倒觉得徐渊是个实在人。

　　“你可以来找我啊，我就在你隔壁的景园，我们住的地方就隔了一堵墙。”
　　“如若不打扰顾少爷，徐某很乐意来找顾少爷交流。”
　　顾熙连忙摆摆手，说：“不打扰不打扰！你以后也别叫我顾少爷，太生分了！叫我顾熙或者容川吧！”
　　“容川。”
　　“诶，那我就叫你广巍可好？”

　　“好。”徐扬说完，露出一个笑容，黑眸在灯火映照中闪闪发光。顾熙一时间不由得看呆了。徐扬唤了顾熙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顾熙自知失态，憨笑两声掩饰了尴尬。

　　“那么不打扰你看书了，早些休息吧！”
　　顾熙从凳子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没走几步他又折了回来，合上了房门。

　　从那以后，顾熙每天晚上都会来找徐扬。一是他觉得徐扬晚上看书不好，徐扬眼睛本来就有问题，再看下去肯定有一天会瞎。二是只有晚上萧如顾才不在。

　　徐扬会带着顾熙爬上房顶，二人并肩坐在瓦上，然后徐扬会给顾熙讲故事。天气晴朗的时候他们就看星星，若无星无月，他们也能自得其乐。

　　顾熙今天有些困了，许是跟萧如顾去湖堤上打闹了一下午，耗尽了精力。此刻他的头枕在徐扬肩上，仰望着夜幕，说：“广巍，明天我让人给你做一套衣裳，你把这身衣服换了吧。”
　　“谢谢容川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需要留着这件衣服来提醒我自己，想要成功，除了努力，别无他法。”

　　“广巍，以后你金榜题名，我们走的路就会偏离得越来越远吧？”
　　“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以后你就是国家栋梁，我还是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也许我们长大了就不会有机会再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聊聊天，看看星星。”
　　“容川，官场无情，我渴望的成功将一直会是我前进的动力，可若你愿意，便一辈子都做我的知己吧！我也需要一个能够鞭策我的人。容川？容川？”
　　徐扬微微低下头，顾熙的长睫毛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他已沉沉睡去。徐扬本想脱下外套给他披上，可自己这粗布衣服罩在人顾熙这般金贵的身子上，怕是有辱人家的身份。
　　徐扬背起顾熙，艰难地爬下房顶，走向景园。
　　这是他入住凌霜居以来第一次踏出凌霜居，虽然只是去隔壁。

　　徐扬把顾熙轻轻放在床上，替他盖好了被子，掖了掖被角后就悄悄离开了。

　　顾熙依旧每天晚上都去找徐扬，而萧如顾的糖葫芦和小点心已经引不起顾熙的兴趣，这倒让萧如顾很开心。他再也不用跑城南去老爷爷那儿买糖葫芦了，这节约下来的时间，可以多看看书，学习一下。虽然萧如顾自知天赋不如徐扬，但他相信他爹说的话，只要吃得苦中苦，终有一日能做人上人。

　　这一日，顾熙陪他娘去灵隐寺烧香回来，听他娘同随从说起几味药材。其中一味名为枸杞，可以明目。顾熙便想起眼睛不太好的徐扬来，回到家中立刻叫人在给徐扬送的蒸蛋里加枸杞，熬汤加枸杞，哪怕喝的水也加枸杞。徐扬虽然一点都不喜欢枸杞，可是知道是顾熙让人做的，还是咬牙闭着眼睛屏息将它们吃了下去。

　　秋天很快就过去了，冬日到来。
　　冬日所拥有的温情除了那些怒放的梅花，便是覆上青瓦和院落的白雪。

　　傲骨和素净，这大概是冬天所想表达的情感。

　　顾熙和徐扬已经不能去房顶了，因为太冷。
　　屋内炉火烧得很旺，暖意充斥着整个房间。两人搭着一条被子，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聊天。顾熙一直很想带徐扬出去玩儿，可他又怕白天出去玩乐会打扰到徐扬学习。这话也一直就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了。

　　十二月末的一日，萧如顾去找徐扬，说是有些问题想要请教，顾熙无趣得紧，便跟着一起去凑热闹。
　　萧如顾和徐扬讨论着问题，顾熙则在一旁翻着萧如顾他爹写的小说。正看到高潮部分，那厉鬼已从衣柜里爬了出来，要附上主角的身，顾熙只觉自己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当即尖叫着将书丢开老远。
　　惊魂未定地转头对上徐扬无奈的眼神，徐扬说：“容川，你若是无事，不妨看看四书五经，好好学习一下前辈们的经验。”
　　“我，我不喜欢。”

　　“容川，你以后想做什么？”徐扬语气十分认真，顾熙想了想自己的理想，确认了自己没有理想以后，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一旁的萧如顾则一本正经地说：“少爷曾经说他想做一只快乐的蛀米虫。”
　　萧如顾话音一落，顾熙已经萌生了要拿针线缝上他的嘴让他永远不要说话的念头。“如顾，少爷也说过，不该说话的时候就不要说话！坏话说多了容易咬着舌头！”顾熙瞪着萧如顾，咬牙切齿地说着。萧如顾见势不好，抓起自己的书，飞一般地逃离了凌霜居。

　　屋内就剩下徐扬和顾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徐扬沉默着，顾熙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得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那晚顾熙没有去找徐扬，后半夜的时候，顾熙听见有人敲门，披了披风去开门，发现徐扬站在门口，冻得发抖。想必是站了好些时间了。顾熙当即把他领了进来，合上房门，顾熙把徐扬带到床上，用自己的厚被把徐扬裹得严严实实的。又去给徐扬倒了热水递进他手中。
　　顾熙说：“喝点水吧，身子会暖和一些。”
　　徐扬喝了一口热水，暖了暖身子，直到不再因寒冷而颤抖，才缓缓开口：“我一直在想，或许你之前说的对，我们俩的路确实不一样。”
　　“啊？”

　　“容川，在我的印象里，我爹除了每日读书，从不干别的事。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也不便，什么也做不了。家里大小事务都是娘在做。娘除了每日做三餐，白天要种地，晚上还要做着针线活补贴家用。就这样，却依旧不够家中温饱。我们家从爷爷开始就欠了不少钱，利滚利总也还不完。我们村那边有个大户人家，我小时候为了还钱去给他家放过牛。”
　　顾熙也不知道为什么徐扬今天突然就说起了从前的事情，但是顾熙听了以后很难过。他出身名门，从小锦衣玉食，想要什么东西只要张张嘴就能得到。对于徐扬所说的这种情况，他是有所耳闻，但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那位大户人家也有一个小少爷，比我年长两岁。我有神童的称誉，可放牛时我也不忘拿本书看，那个小少爷几番羞辱我，还曾经撕毁过我的书。”
　　顾熙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替徐扬愤愤不平，“太过分了！”

　　“容川，你跟他不一样。可是，你跟我也不一样。你曾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也许真的有一天，我们会因为某些原因而成为陌生人，但徐扬一定会永远记住你对我的好。”
　　不等徐扬说完，顾熙已经紧紧抱住了他，泣不成声。
　　顾熙哭了好一会儿，他抹了抹眼泪，说：“我答应你，从明天开始我会努力读书，试着去考取功名。就算我考不上，我也会成为一个有学问的人，为了日后我们不成为陌生人。”

　　徐扬用力点点头，他笑了，很开心。

　　顾熙果然如他自己许诺的那样，开始读书学习，甚至要求顾璘给他请最好的先生来府上教他。
　　萧如顾第二天来府上，见到用功的顾熙，以为自己没睡醒，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却发现没有在做梦。虽然他表示非常惊讶，但有学可上令他兴奋了好几天。

　　顾熙三岁背诗，五岁能通读文章，六岁时他爹死了。从此他再无心学习。他一直在心里认为是科举害死他爹的，所以年幼的他非常抵触。
　　如果不遇到徐扬，大概顾熙会真的如他自己所言，做一只快乐的蛀米虫。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徐扬只说了短短一番话，却让他改变了心意。

　　顾熙只知道，他不想和徐扬成为陌生人。

　　晚上顾熙依旧会去找徐扬，而徐扬会指导他学习。顾熙之前不了解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对徐扬更是佩服了。若不看样貌，谁能知道这些见解和看法会是一个十三岁小孩口中说出来的？

　　徐扬进京参加会试那天，一连好些日子没下雪的杭州城又飘起了鹅绒般的大雪。
　　街上冷冷清清的，鲜少有行人。

　　顾家爷孙还有萧如顾都去送徐扬，一直送到了城门口。

　　顾熙把自己的小伞还有萧如顾手中的包裹一同交给徐扬，他郑重地说：“广巍，这是我让人给你做的新衣服，你要体面地参加考试。等你金榜题名，再回来把衣服钱还给我。还有这把伞，是我最喜欢的，我还带它去了趟寺里，沾了些佛光。你拿着，肯定会有好运气。”

　　徐扬微微一愣神，随即换上了微笑，说：“好。”

　　顾熙望着徐扬的身影渐行渐远，一直到最后完全看不见。

　　广巍，你一定能考取功名的。顾熙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