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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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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凉。
杭州街巷飘着远处随风而来的淡淡桂花香味,沁人心脾。
顾府位于城西,毗邻西子湖畔,是一座仿前朝式建筑的大宅院。
昨夜雨好似不知疲倦似的下了一宿,到拂晓时分才停。雨水浸在青石板铺作的地面,至今未干。初阳透过云层将柔晖洒下,瓦上添了光,院里,一束阳光刚好照着一颗晶莹的晨露自叶尖儿滴落在地上。
顾熙早早地起了床,不等人来服侍,急急穿好衣服便要想着往外跑,不料刚出房门就碰上了娘。顾熙暗暗感叹自己今天倒霉的同时,又只得换上天真无邪的笑容,不等他娘发问,自己便找借口先解释一下为何这么早起来,准备要去做什么。
“娘,您起的可真早,嘿嘿!儿子今日见天气好,准备去书房读书呢!”
这便是顾熙灵机一动,想到的理由。不过显然,他娘亲并不买账,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拎进了房间,顾熙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顾熙的娘冯氏今年三十有二,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白皙。她未佩戴珠翠,发上只有一支玉簪固定发髻。冯氏穿的浅翠色短袄上绣有燕雀和金菊,米色马面裙,脚上一双绣鞋做工倒是精湛细致,出自她自己之手。
冯氏原本是有名的美人,也像其他妇人般喜好打扮。后只因夫婿去世,开始信佛,也褪去一身华翠,穿着格外素净。
冯氏坐了下来,拍了拍一旁的凳子,示意顾熙也坐下。顾熙虽然心都飞到外面去了,可是依旧不敢得罪自己的娘,只得照做。
“熙儿,你若是说你要出去玩耍,为娘倒也信了。你说你去书房看书,当真是以为做娘的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不成?”
顾熙瘪了瘪嘴,不答话。心里却一直嘀咕着:您知道我要出去玩儿还问。
冯氏自然是知道顾熙现在的想法,她这儿子,情绪都写在脸上了,掩饰也掩饰不住。冯氏倒也不恼,将手放在顾熙的手背上,语重心长地说:“熙儿,不是娘不让你出去玩儿,娘知道你无心朝政,娘自己也不想你入官场,所以一直以来你要出去玩耍或是如何,娘都没说你什么。只是今天确实不行。”
“为何?”顾熙不理解地问。
“今天你爷爷要接待一位客人,指名了要你也跟着去。”
什么客人这么大来头?顾熙皱了皱眉头,心里立即开始搜索这样一号人物来。冯氏见顾熙半天没说话,知道他是琢磨不出什么名堂了,便又道:“这位客人是新进的解元,才十三岁,是这方圆百里很有名的神童。名字叫做徐扬。”
听娘这么一解释,顾熙算是明白了。爷爷这么做是想自己跟那个什么神童学习学习。顾熙当即就捂着肚子,痛苦地说:“娘,我头疼,您跟爷爷说我就不去了。”
“熙儿,你头疼捂着肚子是要作甚?”
“我肚子更疼。”
顾熙左右摇晃着,嘴里一直发出虚假的痛苦呻吟,冯氏知道他这是装腔作势,却也不想拆穿,便说:“你呀,定是昨儿暴饮暴食才导致腹疼,好好歇着!娘这就去给你爷爷说明情况。”
顾熙讨好地笑着,甜甜地说:“娘您最好了!”换来冯氏一记轻轻地拍在他脑门心。顾熙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冯氏离开以后没多久,顾熙远远就看见自己的书童萧如顾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萧如顾跑得很急,左右两只手上都举着一根糖葫芦。顾熙一扫方才的愁云,微笑着展开双臂准备拥抱他的糖葫芦。可是萧如顾跑进来的时候没看到门槛,被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到顾熙面前,两根糖葫芦除了山楂还在木棍上串着,面儿上的糖摔得稀巴烂。
顾熙的笑容登时僵在了脸上。
啊,这个世界怎么好像塌下来了一样?
萧如顾已经哄了自家少爷两个时辰了,所有能想到的好话他都说了,可是顾熙仍然是默默坐在角落里,用沾了墨汁的毛笔不断在写有萧如顾名字的纸上打着叉叉。
萧如顾心一横,咬咬牙说:“少爷,回头如顾给您买四根糖葫芦赔您。”
顾熙转身,幽幽地说:“四根糖葫芦就能弥补这些罪过吗?就算你拿了四根糖葫芦来,却也不是方才那两根的滋味了。你杀了我的糖葫芦,我决定要在纸上杀了你的名字。”
“那,十根?”萧如顾试探地问。
顾熙立刻起身,甩掉手上的纸和笔,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嘴角扬起一抹开心地笑容,说:“成交。”萧如顾顿时就感觉自己上了当,不过话已经说出来了,他也无从抵赖。
顾熙走到萧如顾跟前,踮起脚尖,似乎觉得这样就能让自己比萧如顾更高一些。他拍拍萧如顾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如顾啊,少爷我以前就教过你,无论如何,做事情都要小心翼翼。你这次摔了糖葫芦,下次指不定摔什么贵重东西。少爷我也是想给你一个教训,让你记住,以后就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了。不过好在你态度诚恳,少爷我就暂时原谅你。你以后一定要稳重沉着。还有,明天记得把糖葫芦带来,我要城南老爷爷家的,他家糖香甜,山楂是自家种的,个个饱满味儿美。不是他家的我任性地不吃。”
萧如顾嘴角一阵抽搐,好一会儿才憋出一个字“噢。”
顾熙因着今天不能出去玩儿,又听闻娘说起那位神童徐扬要来府上做客,便向萧如顾打听起徐扬的事情。不料萧如顾好像很了解徐扬一样,连徐扬祖父和父亲的事情都知道,这话匣子一打开便有些收不住。
徐扬是嘉兴人,爷爷当年是颇有名气的举人,但是因身体羸弱无缘会试,早早便撒手人寰。而徐扬的父亲似乎没有天赋,几十年来一场考试没落下,但至今还是童生。徐扬家境贫寒,早年间因他爷爷只读书不工作,欠了不少债务,后来病了又借了不少钱,死后债务落在徐扬他爹身上。徐父更是死读书的人,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家中老小全靠徐母做针线活帮人洗衣服养活。光是吃饱就很不容易,更别说还债了。债务累积至今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徐扬跟他爹和爷爷都不一样,一岁识字会背诗,三岁自己作诗,五岁写的第一篇文章就赢得夫子赞许。之后名声远扬,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小神童。徐扬小小年纪已经目光深远,亦有鸿鹄之志。他今年十三岁便参加了乡试,一举夺得解元,比他爹和他爷爷有本事多了。不仅如此,徐扬也是开国以来,整个浙江最年轻的解元。这样一个神话,使得徐扬这个名字迅速在浙江传播开来。
顾熙见萧如顾滔滔不绝地讲着徐扬的事迹,似乎没有停下的打算,便打断道:“你怎么这么了解这个人?”
萧如顾憨笑着挠了挠后脑勺,脸微微一红,说:“我爹娘时常拿我跟他比呢,还用他的事迹来告诫我要用功读书。你也知道我爹平时不太管我,只是这一次听闻徐扬十三岁就做了解元,才特意把这事儿翻出来说说,算是勉励我平日勤奋一些。”
萧如顾的父亲萧更是举人出身,不过因他无心官场,便没有再参加考试,而是做了一名志怪小说家,笔名萧靥。这些年萧更靠着稿费和一些零散的活养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却也吃穿不愁。尤其后来萧更与顾熙的父亲顾恒宇一见如故,迅速成为了知己,还把自己的儿子推荐给顾熙做书童。哪怕顾恒宇不幸去世,两家关系也一直都还不错。
顾熙的爷爷顾璘是浙江巡抚,父亲顾恒宇生前是举人,六年前去京城赶考,不幸染了风寒,病逝于途中。顾恒宇是独子,膝下又只有顾熙一个儿子,顾熙就成了顾家的独苗苗。也因此,顾熙得以贪玩任性至今,顾璘虽然想管教,却也奈何他不得。更是因为这样,喜欢读书的萧如顾默默跟在他身边陪着玩儿了好几年。
说起萧如顾这个名字还有一个故事、如顾,谐音如故,萧更是希望两家的感情能一直如初见一样好。顾又是顾家姓氏,萧更这是告诫儿子要多像顾家的人学习,也算两全其美了。
“如顾,咱们去会会那个小神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竟然叫爷爷亲自引上府中做客。”
“少爷,您不是说肚子疼,不去见他吗?”
“废话,当然不是光明正大地去,我们悄悄地去看看就行。”
萧如顾自然是不敢违背顾熙的意思,跟顾熙一起出了房门。两人来到顾璘的书房,发现房门紧闭着,两人就把耳朵贴在门上,屏息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徐小弟可有字?”
说话的是顾熙的爷爷顾璘,声音少有的和蔼。
在顾熙心里,爷爷除了对自己之外,对谁的语气都特别严厉。如今却对另一个小孩这般和蔼,顾熙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有,早年家父曾取字长空,后又觉不妥,便改为元敬。”
这便是徐扬了,声音还带着稚嫩,不过说话语气方式倒像个大人一样。
“我与徐贤弟也是有缘,不嫌弃的话,愿取一字赠与徐贤弟。”
“徐某得顾兄赏识,实为大幸,顾兄请说。”
顾熙在外听这些话差点没气死过去。这徐扬才十三岁,而顾璘已经年过五旬,且不说身份之差,就这年龄也不像兄弟。自己的爷爷居然和这样一个小孩称兄道弟,成了忘年之交,还要给他取字。顾熙几乎没忍住想要冲进去,好在萧如顾和他面对面,那表情跟摔进茅坑里一样,顾熙又特别想笑。这一下就把所有冲动都压下去了。
“我孙儿名熙字容川,取意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是希望他能心胸宽广。今徐贤弟心有鸿鹄之志,亦高瞻远瞩,年纪尚轻却忧百姓之忧,思百姓之思,审时度势,陈情朝中制度利弊,他日必能站在顶峰。不如,就叫广巍吧!”
“好字!广巍多谢顾兄!古有伯乐相马,伯牙遇子期,今蒙顾兄知遇之恩,广巍定不忘初心,亦不忘记顾兄教导。若能金榜题名,广巍必会竭尽所能,为国家效力,为百姓谋福。”
“若我那孙儿有徐贤弟一半通情达理,也不至于日日玩耍,虚度光阴。”
顾熙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拉着还一头雾水的萧如顾径直出了顾府。
时值中午,西湖边并没有多少散步的人,两人并肩走,走得很慢。
为了补偿顾熙没有吃到糖葫芦的损失,除了要给顾熙买十根糖葫芦以外,萧如顾还额外给他买了些点心。
顾熙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跟萧如顾说着徐扬各种不是。
他顾熙确实不争气,这点他自己是承认的。只是爷爷却偏要当着外人面这般说他不是,叫他不由得有些不悦。从前爷爷可从来没有对人说起过他半点不好。这一切都怪那个徐扬!
萧如顾听完顾熙的抱怨,认真地说道:“少爷,您要是不满意顾老爷对徐扬好,您也去读书啊!以少爷的聪明才智,考取功名并不是什么难事。”
顾熙对前一句还略有微词,后一句却让他无法反驳,思忖片刻,顾熙说:“因为我只想做个普通人,仅此而已。”
“您的意思是,每日玩乐,虚度光阴,逃避现实?”
萧如顾托着下巴,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顾熙面对这样认真的萧如顾,不觉有些头疼,咽下嘴里的点心以后,说道:“如顾啊,你这么诚实的人以后进了官场是要吃亏的!少爷跟你说,你这话可以换一种方式来说,换成寄情山水,将心交给大自然,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岂不逍遥自在?”
萧如顾点点头,表示同意,又道:“噢,如顾明白!那少爷您还是每日玩乐,虚度光阴,逃避现实?”
顾熙给萧如顾一个白眼,随后默默吃着点心,不再跟萧如顾废话了。
两人绕着西湖畔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已经错过午饭时间了,顾熙决定打道回府。
刚踏进家门口,就看见爷爷领着一个小孩儿从书房那边过来。想必这人就是传说中的神童徐扬了。
徐扬比萧如顾还要高一点,顾熙更是只到徐扬肩膀,毕竟他比顾熙和萧如顾年纪稍稍大一些。他身穿青布衣,一看就是大人的衣服改小了的,甚至改得都有些不合身。就这样那衣服上还打了两个补丁,袖口也磨损得厉害。
大约是徐扬长得比较好看的缘故,衣衫的破旧丝毫没影响他儒雅干净的气质。饶是顾熙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的皮相生的是正好。
“广巍,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孙儿顾熙,你叫他容川便是。这个是萧家的孩子叫如顾,现在我家给容川做书童。”
爷爷介绍着,徐扬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顾熙自然不能失了礼节,也回了礼。
爷爷说这些天徐扬要在府上暂住,之后便径直从府上去京城参加来年的会试。顾熙若之前反对是因为他不喜欢徐扬,可如今一见到本人,怎么也反对不起来。爷爷还说了些话,大意是要顾熙好好与徐扬相处,多多学习徐扬的优点等等。顾熙全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而徐扬白皙的脸上从始至终都挂着浅浅的笑容,那是出于礼貌的微笑,顾熙却觉得格外好看。
徐扬被安排在凌霜居,那儿平时鲜少有人去,徐扬可以在此安静地看书学习。但是凌霜居跟顾熙住的景园,就隔了一堵墙。爷爷的用意再明显不过,希望顾熙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跟徐扬学习。
当着爷爷的面,顾熙自然不敢造次,因此一直都还算安分。而萧如顾晚饭之前就跟他悄悄打了招呼回家去了。没吃上午饭,约莫着再不回家吃饭萧如顾就饿晕了。
晚饭时,席间徐扬谈吐自如,对爷爷提出的问题颇有自己的见解和看法,有不懂之处便会虚心向爷爷请教。他俩相谈甚欢,话语投机,倒让顾熙无话可说。不过,这也叫顾熙对徐扬改了观,人家是真真儿有本事的人,神童并非浪得虚名。
也许这家伙日后真能金榜题名,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顾熙刨着碗里的饭,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徐扬身上,他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