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天堑长河落白沙,茫茫天下只余他 算此情苦, ...
-
【《玉树□□花》同人】
【题目来自《煨酒忽忆旧关河》】
一
李从嘉唯一一次见到金陵落雪,是在十岁那年的春日。
珠帘高卷莫轻遮,往往相逢隔岁华。
金陵皇宫楼宇飞檐层叠,他望出去便看见一片细软的白色铺在地上和楼阁顶上。东风带来的这场雪也浸润着春的气息,不但不冷,还带着些微的暖意。
至少在李从嘉的记忆中是这样的。
春气昨宵飘律管,东风今日放梅花。
素姿好把芳姿掩,落势还同舞势斜。
他还记得那天父皇很开心,召了叔叔和大人们一同登楼。李从嘉自然是没能去,但还是趁着午后在院中踏着那一层薄薄的雪走了好一会儿,步伐间似乎能嗅到空气中梅花隐隐的香气。
坐有宾朋尊有酒,可怜清味属侬家。
李从嘉那个年纪当然不能饮酒。日暮时李弘冀来寻他,带着他素日里最喜欢的糕点,苍绿的颜色咬下去满口青草的气息。
像极了那个人本身。
“弘冀哥哥!”才刚踏入殿门,李从嘉脆生生的声音就透过帷帐传了出来,然后那个才及他一半高的身影也扑了过来。“今日怎么得空来看从嘉啦?”
“来和从嘉赏雪呀。”李弘冀晃了晃手中的糕点盒,牵起李从嘉的手往里走,指尖划过感到李从嘉的衣袖分明已经湿透。
“从嘉又贪玩了?”
李从嘉也不否认,笑嘻嘻地说道:“从嘉从来没见过雪呀……软软的,摸起来好舒服。”
“快去将衣服换了,莫要受寒了。”李弘冀便也笑起来,将糕点盒搁在案上。“换好了衣服来吃糕点。”
那年金陵的春天来得很快,一场薄雪过后草木迅速抽芽,满城春色在李从嘉眼里终究是比不过日暮落雪中满室青草的香气。
二
惊醒时,李从嘉眼前还浮着李弘冀的笑容。
不对,他已不是李从嘉了。他忽然苦笑,那一百鞭竟将他打得连自己是谁也记不清了么。
天下早就没有什么李弘冀,只有南唐文献太子,而他也有很多年未曾见过雪了。只是未曾想到,他再见雪落时是这般景致,朔方的雪到底和江南不同,纷纷扬扬落下竟让人感到压迫。
他忽然咳起来。
“国主!”门外秋水的声音尖锐,接着便是纷乱的脚步声,绣鞋在他眼前停下。“国主终于醒了,且先喝点水,秋水立即去请医官来看。”
他此刻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是俯卧的。是了,一百鞭打在脊背上,怎是那么快能好的。
勉力撑起身子饮水,喘息间便又感到隐约而尖锐的疼痛。
“今日……是何日了?”他自然感觉到这一觉的不同寻常,失去意识时他的脸颊贴在雪地上,那雪不是他记忆中的软而暖,而是刺骨的冰寒。
“国主……已睡了三日了。”秋水扶着李煜又卧回榻上,声音却忽然变得哽咽。“秋水命不足惜,国主何必……”
“罪责在我一身,何须你们承担……”李煜似在回答,又似自言自语。秋水回身拭泪,那声音在她耳中便更不真切。
秋水去请医官,李煜在榻上昏昏沉沉又睡过去,睁眼竟是涛涛江水。
在他的记忆中,金陵起过两次大雾。第一次是在父皇放弃帝号,随后周年号改元“显德”时;第二次则正是在此刻他渡江北上时。
江上与金陵城中俱是大雾,他渡至江半回望时竟是已看不清金陵的轮廓。那片生他养他的故土,此番一别怕是永世无复相见了罢。
如今却连最后一面也不愿一见么。
他垂首。
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
凭栏而立,翻腾的江水落在他的重瞳里像是玉壶中的美酒,丝竹声中他要抬步伸手去取。
饮了便可解脱吧。
一只手臂立时横过身前阻住他的去路。
“风寒浪急,不宜凭栏。”赵匡胤的声音稳而低沉,然而还是将他惊醒。
上弦月的光芒自窗斜射而入,但终究不似满月清朗,加之李煜昏睡多日视线不甚明朗,屋内陈设只能辨得出些轮廓。支起上身去够案几上的瓷杯,到底数日未曾进食指尖无力,一脱力间瓷杯落地,一声脆响的同时门被推开。
李煜虽是逆着光看不清来人面目,却也知道这般身形不会是秋水流珠等侍女中的一个。
滑回那锦衾上,李煜不欲去探究来者为何。引颈就戮才是他应有的姿态——如同那日在殿上——赵匡胤却没有遂了他的愿。
那人径直走向他,直至坐到了他身边,他依旧不愿抬头。
“重光……”李煜似乎听见了幽幽的叹息,但是唤他名字的声音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
他猛地抬头,立即撞入赵匡胤的视线。他本能地偏头欲后退躲开,然而这方卧榻终究狭窄,他退无可退。
正月汴京的深夜,炭火积蓄许久的暖意在门扉一开一关间散去了大半,李煜一身单衣只觉寒气侵骨,牵扯着身后的伤口也扩散出尖锐的疼痛。帝王突然的夜探几乎演变成一场荒诞而旷日的僵持,李煜伏在榻上轻微颤抖却无力动作分毫,赵匡胤的目光在破碎的白瓷上停留许久。
时间久到李煜几乎又要睡过去,也许在梦中,他又能回到南国的春日,对月独酌,抑或彻夜宴饮,都是极美的。
花满渚,酒盈瓯,万顷波中得自由啊……
可是他还未能坠入那片苍茫的云雾中,便感到有人握住了他的腕子将他扯回汴京的寒夜。他睁眼,才惊觉自己眼角竟是带泪,一时更加无措。
“李重光,朕在诏书里这样叫了你很多年。”
赵匡胤的声音像是触动了什么,李煜忽然开始挣扎,却是徒劳。
“朕召你北上,你为何不来?”
他不语。无法回答,也不愿回答。
帝王似乎也未曾期望他的回答,伸手便去解他的衣带。
“不过百鞭何以伤成这般?果真是个文人……”借着月光就看见那本已结痂的伤口在此前几番挣扎中又迸裂开,渗出的血液浸透了素色的单衣。“朕带了止血的紫玉芙蓉膏。”
那药大约是在怀中捂了许久,帝王粗糙的手沾着敷上来时,李煜便感到一丝暖意。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变得冰凉,他感觉不出颤抖是他自己,还是那只敷药的手。
“你这般……需一旧人陪伴否?”帝王将要离开,走到门口时终于是停下,轻声问道。
“徐元楀。”几乎没有思考,这个名字便脱口而出。
江南的春雪和柳絮中他们一同漫步过,中秋他们曾一同赏灯,金陵围城最后的日子中,澄心堂笔墨边他们也一起读过最坏的战报。
韩熙载和徐铉关乎国事江山,那么文献太子与娥皇相继去后,徐元楀便是他关乎无忧年少与人世温情的最后牵扯了罢。
“好。”帝王并不多言,抬步而去,月光照在玄色的常服上绣成一道朦胧的银边。
三
礼贤馆可算是汴京最安静的地方之一。
李煜很喜欢种在院中的梧桐树。他漫步庭中时,依旧喜欢让人遥遥地奏着曲子,只是北国土地,亡国之躯再也撑不起盛世的霓裳羽衣,便只要一把琴或一只琵琶奏些清淡的乐曲。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梦里浮生。
自那一夜之后李煜再没有见过赵匡胤。宫中多次宴饮他皆称病不去,算来至此暮春时节他已有数月未曾踏出礼贤馆。
举目可及的江南景致就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他闭眼。春日的风拂过耳边穿过发间,这风该是穿过贺兰山而来,指尖摩挲着梧桐树的纹理,就好像……此地与江南也没什么不同。
馆内宫人偶尔也会看见他笑,不是哀叹与悼亡的苦笑——想来,主子必是真正喜欢这春日里短暂的宁静吧。
因为鞭伤许久未曾饮酒了。他过去喝酒从不是为了追求那种清冽带来的梦境与现实的模糊,然而如今他觉得如此也未尝不可。
亡国之人,便该有个亡了国的样子。
赵匡胤收到礼部的奏报时并不惊讶。早知那人素来是爱饮酒的,何况又是在此般境地下。
但是,日饮三石?
他想起那个寒夜里颤抖的脊背,叹了一口气,提起朱笔让礼部断了礼贤馆的酒。
很快递到他手上的奏折依旧是一笔金错刀,颤笔之下风骨卓然,不似那词曲中醉乡葬地有高原的颓丧。
“不如此,则何以度日?”
似乎有了那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前车之鉴,李煜就从不打算与他讲理——至于是屈膝服软还是横眉怒骂,抑或冷淡嘲讽,也只顺着心情而为。
他似乎坚持仍要活出属于江南的恣意。
赵匡胤对着奏折上的寥寥数语,忽然想起了那封送给吴越王钱俶,最后还是到了他手上的信笺,也是寥寥几字却铮铮直指人心。“王亦大梁一布衣耳”,彼时他读到这句话忽然在大殿上笑起来,李重光分明看得极清楚。
真真字字诛心。无论彼时还是现下,无论是面对唇亡齿寒的吴越王还是高高在上的大宋君王。
朱笔落下便是两字。准奏。
赵匡胤走在礼贤馆通往书房的小径上时,便可以隐约嗅到酒的气息。那是江南的清酒。北方的酒烈而浓郁,浅酌亦灼人;江南的酒在赵匡胤的记忆中淡而清雅,春日里还能尝到桃花微微的苦涩,一丝一缕不觉间引人入梦。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赵匡胤不是没有听到,他的诗赋词曲字字句句都是杜鹃啼血。
并未让人通传,他径自推开紧闭的门扉,一面傲雪红梅的屏风横在他面前,本是极素雅的画面上如今写满了字。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琼枝玉树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笔间张狂勾连,显然是酒后所作。
而那落款处分明先是写了“钟隐”二字,又被他一笔从中间截断划去,在一旁补上的“李煜”二字更显凌乱。
赵匡胤伸手触上华贵宫锦上的文字,墨迹已干指尖便能清晰地感觉到运笔的方向,金错刀身后隐藏的是家国之痛,自小生在江南的李煜也不愿做一丝隐忍回圜,所有的情绪劈头盖脸地砸来,那三千丈的白发也要拖曳一地成了四季的霜华。
屏风后传来酒器碰撞的声音,人声却丝毫不见。沉默的枯饮最为可怕。
赵匡胤绕过屏风才发现室内不仅是李煜一人,徐元楀坐在李煜对面执杯——两人在对饮,却无丝毫声息。
李煜背对他,徐元楀却已经分明地看见他,神色中闪过一丝慌乱,又被他一抬手的免礼动作压下去。李煜此刻是偏头看向窗外,赵匡胤觉得自己可以想象他的重瞳映出残阳如血,细碎的尘埃飘浮在斜射的阳光中,似乎任何人轻微的扰动都可以立即破坏这平静的幻境。
他没有再走近,一手扶着屏风静静地站着,听着玉壶瓷杯碰撞,清酒从喉间咽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李煜终于察觉到徐元楀神色动作中的僵硬,他忽然回头,浸润着酒意的双眼便立时显出困惑。
“圣上……”
赵匡胤皱眉,挥手让徐元楀离开,自己坐到了李煜对面。
“背伤可是大好了?”
李煜又偏过头去不看他,执起玉壶便向杯中注酒。
“你……”赵匡胤面对这样的情况最是头疼,他宁可李煜像填他的词时那样情绪外露,嘲讽也好怒骂也好,都胜过这无奈之下无声的柔顺。
“圣上也曾御驾亲征……当是见过江南景致。”李煜一杯饮毕,却不再斟酒,握着那瓷杯细细打量。“烟柳画桥,车如流水马如龙……圣上当知,臣的伤是好不了的。”
工于言辞的文人打定主意要将他噎得无言以对。
像又如何?到底汴京北地,再无江南风物。
李煜饮尽玉壶中最后一杯酒,像是咽下一碗苦涩的药,醒了一场春秋大梦。雕梁画栋挡不住五十万金戈铁马大军,帷帐宫锦被朔风扬起,白银软钉留不住岁月光华和三千里山河日月。
“臣醉语恐污了圣上清明……官家,请回罢。”
说罢起身,留给赵匡胤一个清淡的背影。
“李重光!”在李煜即将转过屏风时,赵匡胤还是出声叫住了他。
李煜身形微顿。
“准你以皇帝礼葬元宗,诏书不名,召你北上,金陵围城一年我甚至都想到了退兵……李重光,你以为我想到的是谁?”
日光已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下,夜晚在室内撒下一层浅灰色的纱。李煜指尖不住颤抖,玉壶几乎要脱手而去。
“官家……金陵围城一年,城中斗米万钱,死者相枕藉,官家可看见了?江南鱼米小镇毁于一旦,官家可看见了?被官家设计,被我害死的潘佑李平的尸首,官家可看见了?”
“官家,江州为何抵死不降?”
“官家心中自有天下,李煜不可比。回罢,官家尚有……统一天下大业未完。”
不等赵匡胤开口,李煜便径自转过屏风而去。
“臣在此,静待大宋江山一统,千秋万世。”
三千里地山河的金错刀体书横在他面前,阻断了来路也阻断了去路。
四
七夕李煜依旧召来歌姬奏一曲《□□花破子》。
玉树□□前,瑶华妆镜边。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圆。莫教偏,和花和月,天教长少年。
本不应再奏此曲。娥皇已去,山河一别,何来花好月圆?
李煜执酒,琵琶声自绿树掩映后传来,高台上风声不绝。薄暮时分李煜凭栏,大半汴京城尽收眼底,汴河边熙熙攘攘如旧日秦淮。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
李煜忽然又想笑。
生辰本无甚可庆祝的,何况今次不过空长一岁。他宁可只记得金陵城中铺满金箔的那一日。
李从嘉也是高台临风,金陵满城在落日中为他光芒熠熠。李弘冀在他身后,为他温好了一壶酒。
九曲寒波不溯流。
他举杯而向虚空,宽大的袖子随风而动,徐元楀在他身后看得心惊。
“弘冀哥哥……”李煜的声音颤抖,语气轻软仿佛李弘冀确在他眼前。“是从嘉的错……从嘉好想你……”
断续的话间竟是前倾似要在那百尺高楼边的虚空中抱住什么。
徐元楀见他的动作便是一惊,顾不得其他立刻上前拦腰将李煜向后一拉,斟满酒的瓷杯就此脱力坠下,两人亦失了平衡向后倒去。
极缓地,李煜看见傍晚暗灰色的天空,然后才感觉到身后的体温。徐元楀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失去李煜——他的君主,他的希望,他的友人。
“元楀,我刚才看见了弘冀哥哥。”李煜挣开徐元楀的手,却仍然是躺在地上,头枕青石,长发散开一地。“十余年了……李从嘉依旧放不开。”
“国主……”徐元楀亦是无法劝慰。
两人一同在凉如水的青石上躺了很久,如同他们的很多次对酌一样无言。七夕的天空有很多故事,七月流火,夜里的风穿过李煜身上碧色的外衫,夜雨染成天水碧,是与李重光一样的传奇。
五
开宝九年似乎意外地长。
这一年里,死了很多的人,从江南江北无名的将士,到大宋皇帝赵匡胤。
直到那之后很久,李煜依然会想起无数个深夜,他和赵匡胤对弈的棋局。
没有一个帝王会在棋盘上输掉。李煜记得赵匡胤说这句话的时候的笑,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每每想到“赤子之心”,他都会想起这个深夜幽暗的烛火里的笑容。
他能记起他执的玉制白子的温度,记起烛火下赵匡胤脸上的阴影,记起雨夜里加的炭火盆,记起晨光中的御花园……直到赵匡胤死后,他才发现他能记起那么多的细节,在“太平兴国”的纪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
这一年也是太平兴国元年。
新皇在灵前即位,立即改元太平兴国。烛影斧声的传闻早已遍布大街小巷。
“漏声稀,银屏冷落,那堪残月照窗白。衣带顿宽犹阻隔。算此情苦,除非宋玉风流,共怀伤感,有谁知得……”
丧期内不得有丝竹声,礼贤馆烛火暗,李煜对月独饮。此次,不是江南清酒,而是北方酿制的浓烈的酒。
太平兴国三年,崇文院落成。
新皇拉着李煜的手腕走过一排排的书架,古籍字画不染尘埃,墨香沉沉犹在昨日。
“重光,还喜欢吗?”赵光义的声音很轻,竟是小心翼翼地问着。
李煜微笑点头,重瞳里光影万千藏不住那抹阴影。
此处到底不是澄心堂,就像新皇……到底也不是赵匡胤。
赵普那句“太祖已误”倒是确实。
六
太平兴国三年七夕,李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终于回到江南,长江上覆满皑皑的白雪,落雪纷纷扬扬是他记忆中的温暖和柔软。漫天的飞雪中赵匡胤站在对岸的杨树下,一身玄色望向他。
他忽然跑起来,踏着柔软的积雪向对岸跑去。
——杨花风弄,鹅毛天剪,总是诗人误。
太平兴国三年七月辛卯,南唐后主李煜殂,年四十二,赠太师,追封吴王,以王礼葬洛阳北邙山。
江南人闻之,巷哭,设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