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以尽吾齿 明德楼前, ...

  •   江南的国书还未送来。
      赵匡胤将朱笔扔到一边,走到了殿外。今年汴京的雪也将要落尽了,地面还是茫茫的一片白,空气中已有了融雪时沁骨的冷。
      他叹了一口气——其实他真的很少叹气,连陈桥驿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他独自在帐中等待一切尘埃落定时,也是没有的——而现在,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声叹息究竟是为了汴京的雪,还是念着那封金陵的国书。
      每一封从江南遥遥递来的国书都被他读过很多次,金错刀苍劲如松竹,透过记忆中的秦淮烟雨他看不清。
      世人皆言江南国主李重光文辞风流,风华绝代,赵匡胤总在深夜难眠时翻开榻边的奏折,麦光纸上也是文采斐然,却终究不是那个流风响泉的人了。
      夜长,无梦。

      受降时,也是一个冬日。
      赵匡胤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白衣的人一步步向他走来,披散的头发在漫天的风雪中扬起,遥远而清淡的影子似乎随时要飘散在风中。
      他心头忽地就是一紧。倏地站起来,下一步便要冲下城楼伸手去抓住那影子。
      又硬生生被自己阻止。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他已经不是金陵街头的赵玄郎,而是大宋旗开得胜的皇帝;那人亦已不是安定郡公李从嘉,而是战败而降的江南国主李煜。
      时间与国仇家恨都是鲜明的楔子。
      恍惚间,那抹素白色的影子已经在城楼前跪下。
      明德楼前,雪落万里。
      李煜一身素白宫锦,南国旧制,繁复华贵却是避不了风也挡不住寒。李氏号称李唐后裔,此刻唯李煜那一身风骨算得盛唐遗风罢。
      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像是要掩盖什么一般。礼官在读着什么,赵匡胤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去听,只是一直盯着那抹苍白——在风雪中他几乎成为雪的一部分,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他的墨色头发上,而他早已没有足以融化它们的温度。
      汴京的冬天确实是很冷的。
      礼官的一声声抑扬顿挫中,李煜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战胜的士兵满腔热情丝毫感觉不到冬日的寒冷,李煜就这样一直跪着,听不见了那歌功颂德的声音,也看不见了明德门上那一袭黄袍。
      世界只剩下雪。漫天的雪连绵万里充满视野,风打在脸上竟也不觉得疼了。
      没有了树,没有了草,没有了身后的三百族人身前的万千宋军,天地间只余下他一人,和无尽的雪。
      ——赵匡胤,这就是你说的北国雪落么?
      “从嘉……”他听见一个隐约的声音,仰首又找不到源头,眼前唯有无尽的雪原,连天光都黯淡。
      赵匡胤走下城楼来到李煜面前时,看到的是一目空荡的重瞳子。
      “从嘉?”他捧着象征上朝宽恕的紫袍,见那人一身的雪,重瞳空荡映不出一点影子,手上一抖差点让那锦衣落下地去。
      李煜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微微地仰头,两行清泪便顺着他瘦削的双颊落下。
      重瞳却依旧是空荡,视线飘忽。
      落在发间的雪随着他的动作散落,赵匡胤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为他拂去发间衣上的雪。
      身上的温度却与雪一样冷。
      扬手将锦袍覆在那人身上,那人却忽然开口,是凄怆喑哑的声音。
      “娥皇……”
      冬寒。冬寒。
      想要抓住什么,最终还是抓不住。
      风雪中李煜的神情如赤子,眼中光华流转像是重回南国宫殿,夜宴上他乘兴一舞。
      他竟微微笑起来。
      一阵狂风吹过,绛紫的官袍被扬起,与风雪纠缠在一起。
      “李从嘉!”哪里传来愤怒的声音——
      南国的梦终于被震碎,弦断,火光冲天。他睁眼,入眼便是明黄色的衣袍,再低头便看到那绛紫色的官服,立时明白了眼前的情况。
      拢了拢袖子,便俯下身去:“谢圣上隆恩。”
      江南……终于再也回不去了。

      走进屋内的那一刻,李煜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汴京冬日的寒冷。屋内炉火许是已燃了数个时辰,进门扑面而来便是一股暖风,几乎冻成冰的血液被这暖意融化,倚靠着这天寒才得以站立的李煜终于倒下。
      一睡便是三日。
      转醒时,天光极盛,偏头便看见那熟悉的明黄色。
      赵匡胤坐在窗边,手中执一卷书,手边还放着一大叠奏章,自如的样子仿佛数十载光阴都是如此度过。
      然而李煜想不出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赵匡胤从书卷中抬起头时,就看见那一目重瞳带着秦淮的烟雨定定地望着自己。
      一对上他的目光,那人便是一震,连忙从榻上下来向他施礼。
      “臣失仪,望圣上恕罪。”他的声音大约是因为许久没有饮水,嘶哑得让人听不出原貌。
      赵匡胤忽然觉得如鲠在喉,他狠狠地咳了一下,好像他才是那个病得昏睡了三日的人。
      “朕怎么会和一个病人计较。”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还是走过去伸手想将他搀起。“先起来。”
      李煜低着头却是整个人向后一躲,撑着地面便站起来,拉开符合君臣之礼的距离。
      “谢官家。”嘶哑的声音执着地要维护他的唐国风骨,试图把经年的争斗完全定义为一场权力的斗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赵匡胤的手僵在空中又缓缓收回,仿佛没有听见那句疏离的谢恩一般,他回身倒了一杯热茶。
      “喝了茶再说话吧。”那一双半生戎马执鞭的手便捧着茶盏递到李煜面前。
      李煜偏过头去不看他,也不接茶,只道:“官家还是唤人进来伺候吧,臣无福消受。”
      “喝一口茶,有何不敢?”赵匡胤此时却也是执着,端着茶也不动。“润了嗓子后……朕有话问你。”
      “如此。”李煜依旧不接,转身走到桌边开始给自己倒茶。“官家有什么话便问罢。”
      茶水将将入口,听见赵匡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从嘉,你我二人……何至于此?”
      当啷一声,李煜手中的瓷杯碎在了地上。
      赵匡胤回头时,见李煜又是跪在地上,白瓷的碎片散落在他面前,素白色的衣服边角已经沾上了茶渍,他亦浑然不觉。
      “官家,”李煜盯着那些碎片,声音清淡地说着,“臣李氏,名煜,字重光,万望官家记好了。”
      “李从嘉!”赵匡胤两步跨到李煜面前。“抬起头来!”
      李煜没有应他,依旧低着头,没有束起的长发遮挡了他的面容。他直着身子,垂首默默跪着。
      “光义前日还对我说,江南国主恐怕并非真心归降——”赵匡胤想也未想便要用那上朝君王的威严先逼迫他就范,抬手便捏住李煜的下颌——清瘦得直要见了骨——拉到自己眼前,强令那一目重瞳望着自己。“想来倒是有些道理。”
      说完他看见李煜轻皱眉头,又很快舒展,恢复那一贯淡淡的神情:“如今臣不过亡国贱俘,岂敢有二心?只求官家停兵止戈,善待江南百姓。”
      ——那人的眼目中,不仅有一川江南烟雨,还有他的子民他的天下,他凭自己守不住护不住,如今便是折了这条命断了一身傲骨,也要护得江南一世安宁。
      一目重瞳帝王之相。若这是一个盛世多好,赵匡胤忽然想。
      时间到底是一场可怖的浩劫,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却也是刀光剑影一寸鲜血一寸白骨,终于磨灭了年少轻狂,剩下岁月家国的隔阂。
      他们之间横亘数十年的光阴,横亘着整个江南一川烟雨,那句在赵匡胤心理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几乎成为一块心病的话,他今天却问不出来了。
      从嘉,你可还记得金陵街头的赵玄郎,可记得万里江山之约。
      思想间,他不知何时便脱力松了手。
      回过神来,只见那一袭白衣扑倒在地。他想不明白李煜哪里有那么多要跪的,伸手就要将他拉起来,却见那白衣下的人浑身轻颤。
      迷惑间,有什么闪过他的记忆。
      连忙将人从地上拉起——果然如他所料,素白的衣服上已沾满了鲜红。
      “伤了为何不说!”蹙起眉头,立即将他抱起放在榻上。“王继恩,立刻宣御医!”
      门外的内侍应了一声便去传旨。
      李煜在天子的焦急中依然是风轻云淡:“李煜亡国贱躯,自然任凭官家处置。”

      那年春天,违命侯的词作传唱于整个汴京城。词句间的故国之思人尽皆知,却止不住他笔下的愁绪在万千传唱,北国的汴梁在琴瑟唱词中一时竟像盈满了江南的烟雨。
      无论在何处,李重光都是一个传奇。
      赵匡胤走进他的书房时,李煜正提着笔,墨汁已落在洁白的纸上晕开,他那可以代剑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午后汴京稀薄的阳光斜落在他的指节上,似乎光阴要将他永久地凝成一幅水墨画。
      赵匡胤轻咳一声,那人的目光便从书案上移开,扫过他的面容,并无波澜。
      “臣不知官家来访,未曾远迎,还望官家恕罪。”李煜搁笔,一揖算是施礼,好像他不过大宋王朝一介普通臣子。
      赵匡胤盯着他,并不答话,只问:“违命侯很是思念金陵?”
      那人只是垂首,亦是不答。
      赵匡胤脸上忽然带了冷笑:“朕赐你鸩酒一杯,许你魂归金陵如何?”
      本是气头上的话,李煜却似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而后慢慢地回答:“如此甚好。”
      “李从嘉!”赵匡胤揪起李煜的衣襟,越过书案将他拉至眼前。
      李煜在他眼前总是沉静的,似乎那破亡的唐国已带走了他所有的感情,然而他又在他的汴京写那思念故国的词,其中悲恸如悼亡。
      “李煜身后,还请官家善待李氏族人,善待江南百姓。”李煜嘴角兀自带笑,“此臣遗愿,望官家成全。”
      ——李煜以为亡国后他早可以慨然赴死,那烧了澄心堂的一把火便是明证,未曾想此时一闭眼,金陵繁华又浮上眼前,满城飞絮风帘翠幕历历在目。
      万里江山,他终于还是记得的。
      那年他还是安定公李从嘉,他坚信着万顷波中得自由,又逃不开那随血脉而来的羁绊。
      他念念不忘的依旧是金陵佛寺中那一抹最后的背影,一念中它便于赵匡胤着明黄衣袍的身影重叠,真实而虚妄。
      勉力压抑,终究还是落下泪来。
      “从嘉……”李煜感觉到赵匡胤呼吸间气息扑在自己面上,然后便被拥进了宽大的怀抱。“我定不会让你死。”
      李煜只觉得回到了金陵柳絮纷飞的春日,眼泪便再也止不住,洇湿了华贵的锦袍。称臣贬制,金陵围城,奉表投降——这么多年来他肩负天下便是一步步退让,终究到了无路可退却也不能落下的泪,似乎都要落在了今日。或许他的一生便是一场梦罢。
      一梦二十年。
      宽厚的掌抚上单薄的脊背,安抚地轻拍颤抖的肩。胸前的衣料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紧,只听见哽咽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不是怕死……”
      “从嘉,”赵匡胤打断了他,“待天下已定,我带你回金陵可好?”
      怀中的人猛地颤了一下,沉默了许久,几乎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

      仲夏,汴京下了一场大暴雨。整日整日的雨仿佛要冲刷掉世间的一切,李煜站在窗前,斜风带来的雨沾湿了一角,他也纹丝未动。
      过去这样的日子里,他总是抚琴的。
      然而那琴已遗落在金陵,连同那悠然抚琴的心境一起。
      他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度过他剩余的光阴,没有了故国和琴瑟,除却赵匡胤在南征北战中偷空送来的信笺,生命中便没有其他的期待。
      他仍执着地叫他李从嘉,好像要再造那秦淮烟雨青衣白马的旧梦,然而故土与少年都已不再,如今只能是李煜的人,只在汴京的层层深院中等着那一统河山,金陵之约。
      可他们都没有等到。
      暮秋清晨的寒露里,李煜听见了丧钟,一下一下悠长地响彻整个汴京城。
      丧钟鸣毕,李煜抬腕,拭得满面的泪。
      那天汴京下了第一场雪,铺天盖地。

      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赵匡胤崩于汴京,庙号太祖,葬洛阳永昌陵。其弟赵光义即位,改元太平兴国。
      太平兴国三年七夕,李煜猝于汴京,赠太师,追封吴王,葬洛阳北邙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以尽吾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