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本纪》訾刖

8、第八章

　　慧妃和五皇子之死，未能在后宫掀起一点波折。
　　因为，备受瞩目的三皇子周王，带着赫赫战功，和四皇子吴王一起班师回朝了。
　　周王，温悫贵妃刘氏之子。甫一出生，昭庆帝便下旨免去百姓一年赋税，足见周王恩宠之深。
　　何况，温悫贵妃能以一介普通秀女之身，在周氏的虎视眈眈之下诞下皇子，手段自然不容小觑。看似温婉的性格，又诞下了帝王期盼许久的皇子——并非周氏所出的皇子，自是在昭庆帝的心里留下了较深的痕迹。
　　何况皇长孙淮南郡王亦深得昭庆帝之喜爱。
　　如今庆功宴上昭庆帝毫不掩饰的夸赞与赏赐，更是让周王一下子变成为了储君之位的头号人选。
　　很快，便有人上表，奏请昭庆帝立三皇子周王为太子。
　　与先前中山王过世后群臣请立太子、但是被昭庆帝愤怒驳回的场面截然不同，昭庆帝也只是按住奏折，未曾动怒。
　　有眼色的人立时便看出了周王在昭庆帝心中的地位。
　　鉴于周王如今只有一位正妃和三位侍妾，众人便将目光放到了周王侧妃上面。
　　当然，皇长孙的侧妃也是不错的。
　　只是皇长孙性子乖戾，喜怒不定，对于那些送上门的都派出了王府侍卫，将人丢出王府大门。全然不考虑一下那些世家女子的脸面。
　　周王处事圆滑，对大儿子这样的性子既是头疼，又是喜悦。
　　旁的不说，皇长孙这样的性子，昭庆帝是极为喜爱的。得知皇长孙不堪那些说媒的人的骚扰，昭庆帝下旨允许皇长孙携长孙妃一起去京郊行宫散心。
　　京郊行宫，那可是历代帝王的游玩之地啊！
　　早先，有过这样的待遇的，便只有皇三孙常宁郡王了。

　　五公主和六公主得知生母位份如今是四妃之二，高兴的不能自已，头一次真心感谢下了懿旨的徐皇后。
　　因为若是没有太皇太后和徐皇后的点头，便是昭庆帝想到了她们，也不能越过皇后直接决定她们生母的位份，更遑论是一步到位的成为四妃之位了。
　　何况昭庆帝根本就想不到还有五公主和六公主两位帝姬。
　　上有三公主，下有七公主和八公主，五公主和六公主在昭庆帝眼里便是两个透明人儿。
　　两位公主早先因为生母位份不高，婚事都被耽误了。如今一个双九年华，另一个十七之龄，虽是风华正茂之时，比之其他十四五便成婚的宗室女，到底还是年纪大了些。
　　既然没了顾虑，也该议亲了。
　　贤妃文氏的母族里，嫡亲兄长的幼子与五公主适龄，问了女儿的心意之后，贤妃便欢欢喜喜的向徐皇后求旨了。
　　德妃何氏要惨一点，她没有母族。当年她村子里遭遇瘟疫，侥幸保住一命，之后因为无法生存，便入了宫当宫女。是太皇太后随手将她指给昭庆帝的，六公主的婚事她没有头绪，便厚着脸去求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倒是对两个公主观感不错，所以这些年即是文、何二人位份不高，五公主和六公主的用度等方面倒是没有人敢怠慢。
　　知晓何氏的来意后，太皇太后和蔼的笑了，“宜宁可有钟意之人啊？”
　　何氏茫然的摇摇头，“回娘娘的话，并无。”
　　“这样啊，”太皇太后想了想，慢条斯理的开口道，“前些日子皇帝同哀家说，今年入了殿选的青年才俊当中，有个寒门将士，德妃，你觉得呢？”
　　何氏当即欣喜的点点头，“若是公主喜欢，那便再好不过了！”
　　何氏想的清楚，六公主虽是帝姬，奈何生母不受宠，也没有强大的外家护着。届时与其嫁去糟心的世家，不如嫁给靠着妻族的寒门。
　　凭着公主之尊，定会快活一生的。
　　至于是个武将，武将便武将吧。
　　三公主嫁得虽好，可是也不瞧瞧，世家仗着这个规矩那个规矩的，没少让三公主吃闷亏。
　　无怪乎昭庆帝不喜欢世家了。
　　这天底下的规矩，能大的过皇室吗！
　　给三公主吃闷亏，不就是觉得他这个皇帝好欺负、给他没脸吗！
　　太皇太后亦是笑道，“既然如此，过些日子的琼林宴，哀家下旨让宗室女、世家女入宫，宜宁可以借此机会瞧一瞧。”
　　“臣妾叩谢娘娘大恩！”

　　世人皆知圣人有男宠，上到邻国败将，下到戏子，只要合了圣人眼缘的，都会被圣人纳入后宫。
　　最夸张的一次，这位圣人看上了邻国的常胜将军，因为那位将军抵死不从，圣人便以灭了将军的故国来威胁，将军无奈，只得屈从。
　　“皇帝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该收敛一些了。”
　　太皇太后指的是昭庆帝新收的男宠，属地燕国的三皇子燕谨，容貌姣好，身段柔软，圣人为了他已经许久不踏足女眷的宫院了。
　　昭庆帝回味起同燕谨相处的日子，颇有深意的笑了，“皇祖母可别小瞧了他。他啊，最是贴心合意。和他处着，孙儿都觉着自己年轻了许多。”
　　别看昭庆帝已经五十多岁了，可保养的好，体力比三十的人都要好很多，一夜同好几个男宠荒唐从不是难事。
　　太皇太后无奈扶额，“罢了，皇帝高兴就好，不过还是要注意自个儿身体。”
　　“孙儿明白，谢皇祖母关心。”
　　末了，昭庆帝又来了句，“皇祖母，孙儿前些日子在柳相那里看到个小家伙，准备过些日子带回来。”
　　太皇太后没好气的觑了眼自己的孙儿，“行了行了，哀家知道了。”
　　昭庆帝笑着为太皇太后奉上一盏茶，“多谢皇祖母。”
　　大梁设立三位宰相、六位大将军，柳相是三相之一，昭庆帝口中的小家伙是柳相庶出的小儿子。
　　因为知道昭庆帝男女不忌，柳相从一开始就预备把庶子送给皇帝，昭庆帝知道柳相的盘算，对美人一向来者不拒，至于柳相奢望的东西，他会不会给、什么时候给、给多少，就不是柳相能决定的了。
　　没过几天，后宫角门抬进了一顶软轿，徐皇后心里清楚，里面的人是圣人的新宠、柳相的庶子。
　　被内务府问起怎么处理的时候，徐皇后平静的看了眼内务府总管，“照例即可。”
　　内务府总管一头冷汗，“是。”

　　细皮嫩肉、精心培养的柳相庶子入了宫之后，越过晋三皇子，成为昭庆帝的心头宠。
　　晋三皇子自然心有不满，可是碍于昭庆帝的威严，不敢折腾出什么花样，然而这一切并不能改变什么，晋国自从在十五年前大败之后，就一直仰仗大梁的鼻息，晋三皇子的身份看似尊贵，却不过是个供大梁皇帝昭庆帝玩弄的宠物罢了。
　　晋三皇子也明白自己那悲哀的身份，可是为了远在故国的母妃，他只能继续忍受着这样的生活，讨好和他同一性别的昭庆帝。

　　太后放下茶盏，问道，“皇帝，你老实告诉哀家，除了老二媳妇和老五媳妇，还有哪个得了你的恩宠。”
　　昭庆帝勾唇一笑，“皇祖母慧眼如炬，孙儿不敢隐瞒，不过的确没有了……”
　　话音刚落，太皇太后便沉声道，“既然如此，哀家希望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那些女子多愚蠢贪婪，”昭庆帝耸耸肩，“孙儿不过是给了点暗示，她们自己天真的以为儿子会立她们为后，巴巴的赶上来，儿子推了作甚呢。”
　　“你啊，”太皇太后无奈的摇摇头，“除了常宁，还有老二的遗腹女，别的呢？”
　　“没了，”昭庆帝笑眯眯的回道，“别的孙儿都让人盯着呢，没有了。”
　　“嗯，那就好，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弃老五媳妇？”
　　太皇太后觉得奇怪，皇帝这个喜新厌旧的人，既然老五都已经死了，怎么还让老五媳妇继续活蹦乱跳的呢。
　　“快了。”
　　不久的以后，太皇太后才明白皇帝的快了，是什么意思，那时候，借着元后的名头，皇帝又杀了一波人。
　　一波仗着身份、而不把皇室放在眼里的世家。

　　昭庆三十一年注定会是不平静的一年。这一年里，先是备受宠爱的常宁郡王病逝引起前朝后宫的清洗；之后便有御史爆料，晋王之妻、皇五子妃私下与人有染，并预借此事陷害后宫无双夫人，阴谋败露后被处死，连带着仅存的世家、太皇太后的母家都被打压的仅存嫡系一脉。
　　太皇太后得知了昭庆帝的举动后，叹了口气，“前几年自从世家再度崛起之后，皇帝一直被世家掣肘着，如今也算是彻底断了隐患了。”
　　倒是可怜了老五媳妇，一身脏水，死后还要被人辱骂。
　　想到这里，太皇太后幽幽一叹，“政治的残酷啊，从来都不缺牺牲品。”
　　一旁伺候的老嬷嬷笑道，“娘娘担心那些作甚，这几年宫里的小皇子一个接一个的出生，娘娘该高兴才是。”
　　“你说得对，”太后舒缓了眉眼，安心的点点头，“如今皇帝膝下子嗣繁茂，哀家心里也是宽慰的。”
　　随后似是想到了什么，满意的开口，“皇后做的不错，哀家瞅着，可比前几个都要强多了，既能劝着皇帝多宠幸女眷，又能护好龙胎，是个好的。”
　　老嬷嬷也是一脸喜色，“那还多亏太后娘娘教导的好，皇后娘娘自己也是个争气的，十四皇子聪明伶俐，圣人虽然不说，可也是满意的。”
　　“皇后是个好的，把皇帝交给她，哀家也是放心的。”
　　让太后放心的徐皇后，此刻正在教导十四皇子，“你如今已经九岁了，也算半个大孩子了，不能再和以往一样不经事了，明白了吗？”
　　十四皇子崇绍板着小脸，“谨遵母后教诲，儿臣定时时刻刻牢记于心。”
　　徐皇后又道，“你父皇日理万机，你身为皇子，虽不能现在就替他分忧，但你可以做到努力读书，让你父皇不为你的学习担忧。”
　　十四皇子重重的点了下头，“儿臣明白，儿臣定会好好学习，让父皇放心的！”
　　“好！不愧是朕的皇子！”
　　昭庆帝听完“哈哈”大笑，心里舒坦多了，“小十四以后可要好好完成父皇布置给你的任务才行。”
　　看着突然出现的昭庆帝，十四皇子高兴极了，亮晶晶的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昭庆帝，“嗯！儿臣一定会让父皇满意的！”
　　被儿子傻乎乎的样子逗笑了的昭庆帝摸了摸十四皇子的脑袋，突然有些心软，但很快就又坚硬了自己的心，现在不狠点，日后只怕连命都保不住。

　　皇五子妃被人弹劾不守妇道之事也惊动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匆匆忙忙的赶到养心殿，见昭庆帝平静的坐在龙椅上，也明白了昭庆帝的想法。
　　昭庆帝自责道，“是孙儿不好，惊动了皇祖母，让皇祖母烦忧。”
　　太皇太后平静的坐在一旁，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昭庆帝，而后道，“不碍事，总不能让老五媳妇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人泼脏水，只是还是委屈了她。”
　　昭庆帝点头，“这争斗之风从未停过，是该好好的处理一次了。”
　　太皇太后叹口气，“哀家明白你的苦心，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十四还小啊。”
　　昭庆帝垂下眼眸，“是孙儿着急了，让皇祖母也跟着费心担心了。”
　　随后太皇太后又道，“这件事皇帝确实做的不够地道，哀家原以为有过一次，皇帝就不会再错了，没想到皇帝又错了一次。”
　　昭庆帝转了转手上的佛珠串，“是孙儿的错，让皇祖母为难了。”
　　昭庆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太皇太后心里也难受。
　　“你啊，”太皇太后无奈，“既然喜欢，就自己留下吧，当初又何必推出去，你看看，今日之事，还真是让哀家头疼。”
　　昭庆帝见太皇太后轻拿轻放的态度，放松了很多，漫不经心道，“她野心太大了，放进后宫只怕后宫会被搅和的天翻地覆，倒不如和老五凑一对，届时也好连带着他们背后的势力都一并除去。”
　　太皇太后摇摇头，“行了行了，就你理由最多，其他几个皇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昭庆帝沉默了，太皇太后继续说道，“哀家觉得老六挺不错的，虽是嫡子，但是母族式微、妻族薄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昭庆帝摇头，“但是老六心地不纯，朕担心他一旦得势，会伤害到小十四。”
　　十四皇子亦是嫡出，昭庆帝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如今不过八岁的十四皇子了。
　　提到十四皇子，太皇太后也沉默了，“是啊，哀家和你都老了，还能护住小十四多久呢。”
　　“所以，”昭庆帝狠心道，“朕打算小十四一满十岁，就丢到军营，让小十四越快有自己的势力越好。”
　　“这……”太皇太后犹豫着，“也只能这样了。”
　　昭庆帝笑道，“这样一来，哪怕朕将来突然死了，有军队在手，小十四还是能以嫡子身份入主皇宫的。”
　　望着自己的孙儿，太皇太后感慨万千，“世人皆知你最爱元后，又有谁知道，元后不过是个幌子，你是舍不得你的嫡子。”
　　昭庆帝得意的挑眉，“那是自然，朕的嫡子，自然得继承朕的一切了。”
　　太皇太后亦是笑道，“元后还算有些用处，这么多年来也挡了不少事，不枉你时刻提到她了。”
　　昭庆帝不以为意，“阿莞姐姐对朕也算尽心尽力，记挂着她一些也没什么。”
　　若是徐皇后在，定然要骂一句“渣男”，可惜，太皇太后和昭庆帝之间的对话，注定是不可能让第三个人知晓的。
　　“对了，”太皇太后皱起眉头，“你养着的那些个男宠，让人约束着他们，免得不长眼的冲撞了皇子皇女们。”
　　昭庆帝抿口茶，“孙儿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