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博士日记》君生于世

4、四 因为晚饭吃

　　因为晚饭吃不好，所以我们会带些容易解决的零食趁人少的时候对付下五脏庙。静琬认同了我的“拉拢”策略，有时也主动给隔壁西施一些小吃，一而再再而三，她大概也不太好意思，有些东西也愿意和我们分享，她告诉我们，她叫小玉。
　　小玉是个手巧的人，经常修复坏掉的饰品，我们在旁边也偷学了几手。有一天，我在旁边看她把一个其貌不扬的发夹和一块从其他地方掉下来得蝴蝶结缝在一起，竟看不出任何的拼凑的痕迹，真是无本生意啊。我突然受到启发，小时候跟着老妈学钩花，会钩几十种花样，当时老妈还嫌弃这些小玩意毫无用处，只能用来练手，可我现在觉得，简直太有用了。我用废弃的发圈，草草做了一个样品，越看越觉得可行，并不逊色那些外贸货，我和静琬高兴极了，当然这门手艺只能私下里使用，我通常在白天趁有空做几个，晚上再拿出去卖，销量很好。
　　在女人街，像我们这样的“流窜”商贩很多，通常都是做小生意的，流动性很大，因为随时随地都要提防城管来清理街道。前几天安然无恙，正当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他们来了。那时候，正有几个美眉在挑选发饰，我们远远听见街对面有嘈杂声，原来在路边挂衣裳卖的人目标太大，城管一来就直奔主题，将一溜衣服推翻在地，摊主是个二十来岁的美眉，戴个硕大的眼镜框，当然就吓哭了。话说我们的反应之快，我三下五除二地将黑丝绒布四角对折成包袱，静琬将藤制手提箱迅速盖上，我们的货物全部打包，一人拖车，一人夹着桌子就跑，小玉在旁边叫道：“走，我们去吃串串和凉糕，要过一两个小时才能再摆。”我惊魂未定：“今天还可以摆？”
　　“嗯，这么热的天，他们出来溜达一圈就会走，这里摆摊的人都知道，刚才小星星很倒霉，那个位置的车和人都多，是街道整治的重点，谁叫她胆子那么大。”语气里似乎还有几分幸灾乐祸。我想起之前在学校后门口亲眼见卖早餐的老年夫妻的餐车被推翻的场景，不禁恻然，却也无可奈可。这算得上一个刺激的经验，静琬不以为然，因为就算货被缴，她也有办法拿回来，可我被这么一折腾，之前的热情荡然无存，我承认，在这方面，我经不得挫折，我得重新审视我的生活，而不仅仅是玩票，现实总是催人老。有始有终，这批货，尽力处理掉再说。
　　生意照旧好，这点让人很欣慰，因为怕麻烦和不自在，我们已经卸下烟熏的束缚，随意穿着，有了群众基础就是好。然而好日子仿佛长不过几天，生活的挫折便会接踵而至。一天晚上，才把摊位摆好，来往的人也不多，我和静琬趁这个空当叫了两份酸辣粉当晚饭，正吃得热火朝天，满头大汗的时候，三个年轻男人走到我们摊位面前，凶巴巴的说：“你们在这里摆，给谁打了招呼？懂不懂规矩？！”我们不清楚这些人的来路，但既然有人这么明目张胆的干涉，肯定是有事了。
　　“不好意思，我们是新来摆摊儿的，有很多规矩不懂，请你多多赐教。”我态度谦和。
　　为首的将起我的水钻发饰拿在手中把玩，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我心里“咯噔”一下，静琬有些着急，我使劲拉住她，主动弯腰捡起来，放在原位置，依旧笑嘻嘻的望着他。
　　“妹子，在这里混，要讲规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给别人留条活路。你们在这里发财，多亏了兄弟们的照应，人要有一颗感恩的心。”另一个漫不经心地说。
　　最明白不过的表达，我感谢他们说得如此含蓄、婉转，这和我以往看古装肥皂剧里的欺世恶霸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但恶霸就是恶霸，穿上皇帝的新衣仍是掩饰不了他们丑恶的嘴脸。开玩笑，这个位置一直空着，我们考察了一个多星期，挤着谁了？况且，这块地是你们的吗？你们保护了我们？阿弥陀佛，这真是天大的笑话。我们内心很是愤怒，但是，面对一群混混，我的哲学是，难道你被狗咬了一口，也非要咬回去不可？避开它才是明智之举。我的人生比它有意义何止千万倍，折在这样的人手里，那才是真正的悲剧。
　　我从口袋里翻出陈爽的烟，递上去，“是这样啊，多谢大哥们的照应，小妹们不懂规矩，希望以后多多提醒。”他们不耐烦地推开，也许，正因为我们是女人，他们沿袭了“怜香惜玉”的“英雄气概”，不屑与我们动粗，表现已经相当温柔和克制了。我知道他们要钱，但是不知道在哪个时候进入正题，一心想要给彼此铺陈一下，希望顺利过渡，连我都替他们觉得丢脸，他们如何处之泰然到这个地步？
　　“曾三哥，她们才来，不知道程序，这样，你们先去‘胖哥烧烤店’去吃点夜宵，记在我账上，管理费哪里用得着您亲自来收呢？我们直接交给茜茜，快去吧，这么热的天，去喝点冰冻啤酒，我收拾一下过来陪你们喝。”小玉觉得气氛有点尴尬，挺身而出，十分仗义。
　　“他们是这一带的混混，带头的叫曾三，是对面茜茜的男朋友，在这里做生意每个月都要交保护费的。”小玉小声地说。我用眼睛余光扫了一下斜对面的茜茜，她也不时往这边打望，毫不掩饰眼神中赤裸裸的得意，顿时感觉自己胸口一股恶心的气息在翻滚，赶紧压抑住。
　　“交多少？”静琬问。
　　“看情况，生意好、位置好的多交一点，生意差、位置差的就少交一点。”小玉一边收拾一边问：“走，我们去陪他们喝酒，不要把他们得罪了。”
　　喝酒？暂且不说我从不喝酒，就算我是海量，也不想和这些人一起喝。“这样，小玉，麻烦你去陪他们喝，把茜茜也叫上，大家交个朋友。你的摊位我们帮你看，我们还得准备点钱，谢谢了。”我塞给她五百块，她犹豫了一下，接在手里，转身找茜茜去了。
　　“卧槽！，老子真想用凳子砸死他们。”静琬忍不下气，想要打电话给陈爽。我拉住她，“我也生气，但是先冷静下。你打电话给陈爽，让他托人问问这一带是否有个曾三，了解一下，不要随随便便就被人讹诈了，我去问问那边串串香的老板。”
　　因为经常去吃串串，我们和老板娘已经很熟了，她说她看见了，带头的就是曾三，但是一点都不奇怪，因为，这里所有的人都要向他们进贡。我说，要是他拿了钱不认账，或者贪得无厌，我们还活得下去啊？她说那倒不至于，只要说清楚，是多少就是多少，在江湖上混，也要讲求诚信和义气。诚信？义气？真是太讽刺了，刺激。
　　我看见静琬像一个泄气的皮球坐在那里，和往日的风采大相径庭，忍不住打趣她，“还做不做生意？姐们儿，这就是人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多见识下，也不枉老娘此行。”
　　“还有心思开玩笑？你看你嘴巴都干成什么样子了？”静琬无奈地看着我，默默递过一杯冰柠檬水，我才发现自己的嘴皮干得龟裂，嘴角边还有上火发出来的一大颗疱疹。
　　“陈爽说了，郑老大是这一片最大的大哥，我们干脆不交算了，看他们的德行就烦。”
　　“亲，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了，我们都不是那个圈子的人，因为这些小事，去欠别人一个人情也没有必要，是吧？”
　　小玉回来了，说我们其实应该去陪坐一下，不然关系永远都不可能太近，以后办事会不方便。
　　“我们不会喝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害怕说得不好，得罪他们。”静琬心头不爽。
　　“我看你们卖东西的时候比谁都会说，还说自己不会说话。姐妹们，不要太清高哟，这个社会很复杂的。”的确，我们是姐，她是妹，这条街的西施都是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像我和静琬这个岁数的早就定下来了，但是她们比谁都懂得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个个游刃有余。
　　“你会喝酒？不难受？”我一恍神，问了一个相当弱智的问题。
　　“会啊，喝啤酒怎么会难受？大家在一起，气氛好，喝酒也高兴啊，很好玩的。”她不解地望着我。
　　“啊哈哈，谢谢你小玉，花了多少钱？我们看还要补给你不。”我回过神来。
　　“本来是三百五，但是因为是熟人，胖哥只收了个整数，呵呵。”大概觉得不太好意思，“曾三哥他们体谅你们是小生意，也才来不久，不然多叫几个兄弟，就你那点钱，怎么够？”这样说来，他们的确好心的帮我们省了一大笔银子。
　　“那还要给茜茜多少‘管理费’？”
　　“稍微表示下，一千吧。”小玉直截了当地说。
　　“哦，这样啊，因为我们和茜茜也不熟，不好意思去找她。这里有五百块，我们做小生意的也不容易，本来我们和郑老大也是很熟的，但是嘛，在哪个地皮就要守哪个地皮的规矩。小玉，麻烦你帮我们转交给她嘛，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谢谢。”我尽量忍着冷漠的语气，热情洋溢地说。小玉一愣，然后讪讪地说；“哦，这样啊，我去试试吧，我只是个中间人哈。”她走过几步，又转过头来对我们说：“亲爱的，我是在帮你们哟。”我感激地点了点头，她才放心的过去了。
　　这几件事对我们触动很大，说明，我们还处于“地摊初级阶段”，面对很多现实状况一时还无法适应。还有，这并不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必要手段，处于玩票性质的人多多少少不肯全情投入，总觉得自己退路很多，想维护的东西就多起来。静琬将这次所受的窝囊气归功于“摆黑摊”上面，我说，你租个门面，办个官方的许可证，难道这些魑魅魍魉就不会找上门来？对不起，我喜欢把这个世界想得不那么美好，然后降低期望，最后，就不会那么失望，这样自己就会好过一点，我们做任何事不就是让自己好过一点吗？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