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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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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元逸一直都想知道,这秦王沈妃和秦王柳妃水火不容是如何缘起。
或是自南国夫人改嫁柳国公,沈熏与她母亲的缘分就已经浅了。秉宁三十五年,昭成郡主沈熏嫁予傅不愁,秉宁三十六年,沈王妃不出,柳国公小姐入府为侧妃。明眼人看起来,可鄙之极,可笑之极,一个女儿不够便要上赶着予第二个女儿来拉拢秦王。那个夫君尸骨未寒便妆红着绿禀旨嫁给柳权察的女人,当年可是一对儿女竟都不要了。
还指望把庶出的塞进来,沈熏能和颜悦色待她。
这便算是报应了,端着王府的出身和太后的眷顾,沈熏出人意料的一年便坐稳了秦王妃之位。得宠如何,妾究竟都是妾,那南国夫人三番五次求太后和哥哥扶柳妃平妃,也都讨了没趣,弄了个里外不是人。
这些,元逸从前都是知道的。但是听李琦云说起来,沈熏与柳妃的嫌隙可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深。
然自从那日之后,沈熏也知道男女之别,虽不常召元逸请安,那苦心孤诣为她熬出来的九清汤,哦不,是牡丹九宝饴羹,沈熏赐了一个好听的名字。一个侍妾,得蒙秦王府正经两位主子的青睐,不是好事。
三日后的晨起,殷元逸同梅漱与李琦云游园,天边一轮旭日初露偏午,春寒却不料峭,鲜有几分使人心旷神怡的清爽。湖心亭中,元逸对这两个人吹笛,青衣单薄独坐栏杆看湖,对面李妃攥着帕子垂下眼欣赏着,颇为入神。
李琦云的性子,是好。元逸的眸子闪过一丝不动神色的轻灵,又将目光移向梅漱,眉梢细长秀丽清婉。他又笑,似乎傅不愁的后府除了那两个惹是生非的,大多他都偏爱沉静清婉的人。
“元逸,只听说你琴好,没承想笛子也好听。”李琦云轻笑着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那绣罗青衣飘飘衣袂的男子,真如同谪仙一般,恍惚要飘走似的。忽又想起他的身份,眸子里露出两分惋惜。
勾唇,面不改色的继续奏着。
只待曲罢,安闲的长舒了口气,朝着湖面舒活筋骨又道“侧妃啊,又打趣我”
回眸一笑,梅漱面带羞颜。她本是不来的,只是素日李琦云特别关照,说了一句不能不来。早知,便在清苑阁子里绣花了。眼前这...这人就算同是王爷妾侍,那也是个大男人,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更遑论是个美的不像话的男子。
元逸似乎窥见了她的三分羞赧,笑容愈甚。
就是这时候,一声俏丽的女声划破清宁,从远方传来笑道“呦,元逸哥哥和两位姐姐都在呢”
李琦云面色无异,从容不迫的起身去迎她。元逸亦不改色,揣起长笛合了薄披仍也笑着,这便是这两个人的修行了。眼瞧着她从池边踏桥而来,一团火热的桃色长裙的确刺目,花枝招展。若不认得,还真以为柳唐云其人恪纯无知,元逸自动忽略了一旁手足无措的梅漱,原本今天日头极好,风情俱佳,却被这人煞了风景。他笑着点头“柳妃安好”
实话说,此刻神态欢快,脚步和脸上笑容更加欢快的女子实在是让人觉得放松,元逸甚至有些恍惚,觉得这个人和那日牡丹阁的柳妃不是一个人。
柳唐云笑靥一陷,依依的拉着李妃坐到了石凳上,脂粉不脏颜色,发饰妍丽姝灵,花枝招展,璀光之间元逸竟似乎是觉得她可爱了许多,果然这女人不说话便是最可爱的。
元逸暗暗想到这儿,又笑了
她一一点过头后,拿起了梅漱亲手做的云糕一尝,稍一品就有了结论,却仍笑着说道“一尝便知是津阁的手艺,果真,咱们府里那些手笨的,怎么做的出来呢”
梅漱哑了,元逸也拿了一块并没说话,入口不待咽下连连称奇“真好吃”
元逸白嫩嫩的,如今更是出落得包子一般,吃相也让人忍俊不禁,受了柳唐云一个弹指,嗔骂道“作怪!”
四个人也都笑了出来,李琦云与元逸对视,总觉得柳妃今日怪了。
果然她又吞了一口,慢慢说道“听说,津阁有个唱小生的,叫什么葛亮的,你们认不认得?他的词儿且就是好,还能自己编本子,改日咱们一同去瞧瞧吧”
李妃看了眼元逸,似是久久的考量着。这沈妃一出手料理了郑莲,柳唐云便少了左膀右臂,听说为着禁足还往傅不愁跟前闹了好几回,今日还有这闲情逸致?刚要回话,梅漱的脸先白了,哐啷一声扔了茶盏,袖底湿哒哒的滴水珠子
她瞧了一圈儿人,杵在原地不敢说话。似乎有几分怨恨的神情瞧了一眼柳唐云,还是不甘心的闭上眸子。
柳唐云呀了声,焦急不安的俏声响起“怎么了呀”
她的眼睛落在梅漱身上,却不由得落到了身边静静立着的元逸身上,他好似就算向来不爱说话,也能人的目光引去。若不是元逸乍来,便对沈妃示好,这倒是个能指望的。
“怎这样大意”李琦云率先将惊若兔子一般的梅漱拉了过去,给她擦着,绽放出一个浅浅淡淡的笑意。
柳唐云不做声,只是瞟了一眼婢子,那身旁的女官便揣着笑意莺莺给梅漱奉了热茶。她仍旧吃着点心,不经意的轻道“是啊,果真是大意了。或许是梅姐姐不喜欢看戏,那也便算了,听书好
了。听那一折书叫,狸猫换太子,你说好不好?”
她温温笑着,一个寒冷的眼神递了过去,面上仍然十分纯然。
元逸轻轻低下头去,临风掠起了两缕青丝,笑意沉沉。柳唐云就是柳唐云,昔日能御傅不愁共看江山的人,怎么可能只知道后府的算计长短,只争一时口舌。这便是柳家教养出女儿的所长了,怪不得容貌出挑如李琦云之流都不能动摇,沈妃这个位子,早晚是她的。
从凉亭出来,元逸只觉得如释重负,偏偏李琦云还后脚跟着出来了。元逸回头瞧了一眼亭中呆呆的梅漱,冷然噙笑,带着深不见底的悠然。他摇了摇头,这个人,到头了。
两人并肩看着远去的柳唐云,像心里被人剜去了一块似的,柳妃的行脚奴仆早已经逾过了沈妃,柳国公府是外戚乍贵,对着柳唐云瞧起来是真没含糊。
“元逸,今日我是真没看懂。”李琦云悠悠说道
柳唐云必定是探知了行踪,偏偏来告诉他们的。可就这两句话,她怎么也琢磨不透。
他同样歪着头,自始至终带着狡黠的笑意“侧妃都看不懂,元逸自然也看不懂了”
李琦云是难得的通透人,可再通透的人都会难免去沾惹不敢沾惹的东西。这王府之中,没有有人是圣人,且不说今日他不明白,就是明白,也不会去管闲事。
“不施之藻饰,不加之雕琢,本妃有心如此,却终究理所不能及。她,也许算是吧”
元逸垂下眼睛去,轻笑。后府之中,这样的人太多,若要怜惜庇护,到什么地步去。柳唐云是看准了李妃会多管闲事,自己也不愿牵涉其中。最好能旁立而观,坐收渔利。
见她不说话,元逸淡淡的望了她一眼又施之一礼,霍然转身离去。或许,李琦云也忘了,自己不过俗世一个妇人。这些事,老天尚且不管,岂能人人都是佛祖。这王府宫禁,侯门贵胄,本不该有这样的人。
“元逸啊”他顿时愣住,眸子也忽明忽暗闪烁着不由衷的惆怅,由着那温和的声响在背后说着
“你与她同住,可知道她的苦处?这后府里,王妃与本妃有时且都要看两眼柳唐云的调停,除去节御不过问杂事,又有娘家补贴,你与郑莲也不是好招惹的”他平静一笑,有些自嘲,杀李芙,他就是这个用意。
“只剩下一个平白有王爷宠爱却一直被压着的梅漱,任人作践。”
这些事,从前傅不愁向来不让他参与。的确,跟红顶白的事本就是常情,梅漱却丝毫不懂得反抗,就是这个下场了,这不由得露出的一二分轻蔑,也落到了李琦云的方寸之下,就似灌了铅似的,沉若千斤。
她苦笑道“你自入府,不,你自认得王爷,宠眷优渥。可知我们这些人,在这王府里所承受苦痛的真切,元逸,你若不求,便要学会安之若素。既要中庸行道,便要习惯对陌生人施之援手。或许有一日,你会得到这个人的帮助”
宠眷优渥?我何曾要过什么宠眷优渥,简直可笑,一切不过为了这张祸水的烂皮囊而已。
回头一瞥,亭中梅漱没了踪影。元逸望到了李琦云脸上,那张脸的确好看,清凛淡婉,可就是一双眼睛实在让人看不透,如同深深的古潭一般死寂。元逸迅速地下头去,那种神色似乎有个人也是这样的,就像是没有人能让那人动容的凛然。
殷元逸面色依旧如常,只是藏在袖中紧紧掐出血痕的手背叛了自己,轻轻咳了一声“多谢”
李琦云深笑“元逸,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也要适可而止。你的聪明,将才那人容不下,也有人容不下。”她浑然是一副像慈母教子的模样,大气的毫不以为意,自己心里那口气似乎,也顺畅了。
这话,就是点明了。实话说,元逸害怕这个永远都是清高冷傲,点到为止的李妃,心思深的只窥得到一二罢了,他缓缓转开了眼睛。枯荣萧索,花开了也会谢的,开了却会再谢。这秦王府中沈妃是牡丹,柳唐云艳若桃花,郑莲犹可比拟芍药,梅漱一朵清荷,大也都是争前恐后的去绽开自己。李琦云是聪明啊,她只甘为绿叶而已,大智若愚。
元逸噙笑点头,转首一看,似乎眼前的景象一瞬间顺眼起来,连那轻薄如蒲柳的苇草也格外好看。心境清明,就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