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一叶惊秋知素商

12、第十一章

　　铁虎正面对韩大奶奶坐着，他的眼睛盯着韩大奶奶的眼睛，直到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一些，道：“大老板让你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
　　韩大奶奶陪笑道：“早按着大老板的吩咐弄好了，姑娘们都在自己房里，今夜只接待两个人的。”
　　铁虎知道阿吉蹭在韩家楼待过一段时间，或许韩大奶奶能知道一点他的来历。
　　铁虎道：“听说阿吉曾在你这个待过。”
　　韩大奶奶道：“他的确待过。”
　　铁虎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韩大奶奶道：“他一来就喝得烂醉，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铁虎问道：“你为什么收留他？”
　　韩大奶奶道：“因为他欠了酒账，我让他在这里打杂还债。”
　　铁虎补充道：“还因为他年轻，长得也不难看。”
　　韩大奶奶的脸有些红，道：“他看起来的确像个样子。”
　　铁虎每一次的提问都很快，就像事先准备好一样。但韩大奶奶不得不回答的慢一些，思考的多一些，因为她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铁虎问道：“他在这里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韩大奶奶想了想，道：“只有一次，来了三个人不付账，他挡在前面不让走，还挨了那些人七八刀。”
　　铁虎道：“是哪三个人？”
　　韩大奶奶道：“其中一个是铁拳的小兄弟，剩下两个我不认识。”
　　铁虎的眼角在跳。他的眼角在他生气时会跳，在他遇到一场恶战时也会跳。
　　铁虎道：“他就任由那三个人砍？”
　　韩大奶奶道：“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铁虎倒抽一口气。
　　铁虎道：“你回屋去，不许出来！”
　　韩大奶奶点点头，退出大厅。
　　现在大厅里只剩下铁虎一个人。
　　他已知道阿吉是谁，一个本已死了的人。
　　若这个人还活着，他为什么选择过这样一种生活？
　　他一定因为什么事而心灰意冷，甘愿放弃一切，但他的家世和名声太显赫，他必须隐姓埋名，做个没用的人，在社会的底层艰苦的讨生活。若不是铁拳的小兄弟去招惹他，他是不愿出手的。
　　可铁拳的小兄弟偏偏去惹他，铁拳偏偏去为他的小兄弟报仇。
　　铁虎突然想杀了铁拳。
　　他想到这里时，门口已出现一个人。
　　阿吉。
　　铁虎的眼像鹰一样锐利，浑身散发出野兽一样的杀意。
　　但阿吉仿佛没有察觉到，他走到大厅里，冷冷的看着铁虎。
　　铁虎突然开口道：“你就是阿吉。”
　　阿吉道：“是。我知道你是铁虎，而且是大老板派你来的。”
　　铁虎道：“我也知道你是谁。”
　　阿吉道：“我只是个没用的阿吉。”
　　铁虎道：“你绝不是个没用的人，而且很有用。能打伤铁拳的拳头，一招杀了铁头，还能不露一点本门功夫，在你这个年纪的，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人！”
　　阿吉重复道：“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人！”
　　铁虎道：“那个人本该死了，可我见了你，就知道他还没死！”
　　阿吉道：“他已死了！”
　　铁虎一双锐眼盯着阿吉，道：“他不仅没死，还站在我面前。”
　　阿吉闭上嘴。
　　铁虎又道：“我既然知道你是谁，你也该知道我是谁！”
　　他话刚说完，他身上的关节忽然爆竹一样的响起。
　　这是外门功夫的极致——一串鞭。能练成这种功夫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平生未遇敌手的风云雷虎雷震天。
　　一个是绿林大豪，玉霸王白云城。但白云城霸业已成，现在已很少涉足江湖。
　　雷震天的行踪本就诡异，近年来也无丝毫消息。听说他已死在一位极有名的剑客之下。
　　这名剑客就是燕十三。
　　骨节响过，铁虎吐气来声，大喝道：“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阿吉叹息道：“我只不知道一件事，你本该死在燕十三剑下，为何却做了别人的狗奴才！”
　　燕十三是一位与三少爷谢晓峰齐名的剑客，他的夺命十三剑无人能敌。很多人都说，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总要有一个结果，这是他们两个的死约会，也是他们的命。但在此之前，谢晓峰已死。现在连燕十三也没了消息。
　　两个剑上巅峰的人，都不在了。
　　铁虎也长长叹气道：“果然是你，我果然没有猜错。”
　　阿吉道：“你有把握？”
　　铁虎道：“我时时刻刻都想和你决战，但却又不想见到你，因为我从无把握赢你。”
　　阿吉道：“你根本全无机会。”
　　铁虎道：“我本以为你死了，但你既然站在我的面前，我就该面对你。今日我若死在你的剑下也算求仁得仁。只不过”他盯着阿吉的手，道：“你的人仍在，你的剑呢？”
　　阿吉走到厅外，折下一段树枝，道：“这就是我的剑。”
　　铁虎道：“这就是你的剑！”
　　阿吉道：“我的人变了，剑也变了！”
　　铁虎道：“好！”
　　他说好的时候，全身的关节都已响起。他用的是外功中巅峰造极的绝技。
　　他的人已准备拼命！
　　一个人若是准备去拼命，他的心也就变了，他求的不是胜，而是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即使是铁虎这样的人，也会尊敬他眼前的对手。
　　每个人都会尊敬厉害的人。
　　烛光摇曳。
　　阿吉的手中有树枝，一段极轻极细的树枝。但在他的手里，就变成杀人的武器。
　　在铁虎的第一个关节响起时，阿吉的树枝就点在他的第一个关节上。那一点很轻，轻飘飘的一下。树枝就随着铁虎的关节移动，仿佛粘在他的关节上一样。等所有的关节都响过，铁虎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汗流过眼角，他的嘴唇已干裂。
　　铁虎声音嘶哑的问道：“这是什么剑法？”
　　阿吉道：“这是破一串鞭的剑法。”
　　铁虎道：“好！”
　　在他说好的时候，他的身子像一摊烂泥一样倒下。他身上所有的关节都已碎裂！
　　阿吉手中的树枝，竟也化成粉末，散在风中。他一摊开手，手中那段树枝，也成了粉末。
　　要有多么可怕的力量才能将树枝震成粉末，也震麻他的虎口。但他没有用力，他是借由铁虎第一个关节的力量，击碎他的第二个骨节。
　　风仍未停，阿吉伫立在大厅，他将这里的一切看得仔细，将一切刻进脑海里。过了很久，他才离开。
　　他离开之后，再也不会回来。

　　阿吉走得很慢，等他回到孙驼子的店时，天已泛白。
　　孙驼子起得很早，这个时候，他已开始为一天的生意做准备。
　　孙驼子看着阿吉道：“坐这等等，我去煮面给你吃。”
　　阿吉坐在凳子上，他看着这家小店，依然是七年前的样子。孙驼子也是七年前的样子，只是脸上多了一些皱纹。
　　七年，任谁都会变老的。
　　过了很久，阿吉起身走到厨房。他不是很饿，也不是等不住。他只是奇怪，奇怪孙驼子为何这么久没从厨房出来。
　　好奇有时候并不是一个好习惯。
　　厨房里没有人。
　　阿吉确定孙驼子仍在后院。
　　当他走过李寻欢的屋前，他发现屋里还亮着灯。那是一盏极微弱的灯，灯前坐了一个人，是孙驼子。
　　阿吉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孙驼子一看到阿吉，就将桌上的纸揉进手里，道：“我看他在不在屋里。”
　　阿吉的眼睛盯着他的手，道：“你手里拿着什么？”
　　孙驼子叹息道：“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阿吉道：“和他有关？”
　　孙驼子点点头。
　　阿吉想了想，又道：“和兴云庄有关？”
　　孙驼子依然点头。
　　阿吉道：“我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孙驼子道：“这张纸你不是不能看，而是你要以什么身份看。”
　　阿吉道：“哦？”
　　孙驼子道：“你是以那个一剑无敌于天下的你看，还是以这个胆小没用的你看！”
　　阿吉闭上嘴。这件事也许远比他想的可怕。可怕到李寻欢需要独自一个人去面对。
　　孙驼子道：“若是以前的你，我一定会给你看，但现在却不一定了。因为你的心变了！”
　　他的心的确变了。他的心已变得柔软。
　　阿吉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的确变了，所以我的剑也变了。以前我的剑是杀人的剑，现在却是救人的剑！”
　　孙驼子也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纸展开。上边写着：十二月十五日，兴云庄有重宝将现，盼阁下勿失之交臂。
　　短短的三句话，却能勾起人的所有欲望。
　　因为人有欲望，所以才有纷争。
　　阿吉已知道李寻欢在那里。
　　他就在兴云庄，曾经的李园，十二年前他的家！
　　孙驼子看着阿吉，可阿吉却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
　　孙驼子奇怪道：“你不去李园找他？”
　　阿吉反问道：“他认不认得回来的路？”
　　孙驼子道：“认得。”
　　阿吉道：“既然认得，何必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