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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小琪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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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琪跑新工作室的这些天,每回都得惊叹一番。圆圆的脸上,眼睛也睁得又大又圆。
“哥,这两条裤子我给你带过来啦!你看搁哪儿合适?”小琪探头探脑地往裁剪室里钻,左看右看,“还有没有要我带回去的?”
程双垠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把人招呼过去:“小琪,你先歇会儿。”
小琪刚从裁缝店赶来,转了两趟地铁,又顶着日头走了十来分钟,这会儿脸蛋还是红扑扑的。
总让她这么两头跑也不是个事儿,程双垠带着她去会客区歇口气,把饮料零食推过去,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思绪却随着茶杯里的热气一点点散开。
这阵子,他一直盘算着把裁缝店挪到附近来。当初初来乍到,店铺选址的时候是考虑到租金便宜、周边住户多,只图安稳落脚。这些年他逐渐扎下根,手里有了点积蓄,关于未来,许多按捺已久的想法,才有了松动的迹象。他本就对男装和日常的缝补兴致寥寥,一心偏爱定制裙子,只是从前由不得他选择。
可若真要换地方,势必会动摇原先积攒的客源。以往的客人大多是街坊邻里,或是奔着师父的名号而来,再慢慢成了老主顾。单纯冲着他手艺上门的,数来数去,今年恐怕只有乔老板。
乔老板……
念头转到乔桐身上,程双垠的思绪不由得一顿。搬来那晚的记忆在酒精的冲刷下已经模糊了,他依稀记得人很多,自己很高兴,似乎还在乔桐面前有点得意忘形。可那些热闹画面仿佛都被磨白淡化,脑中最清晰的,是乔桐看向他的那双眼睛。
要怎么形容呢?程双垠说不上来,也仍旧看不透。那双瞳仁如不见底的深海,却并不冰冷,反倒蒸腾着一股灼人的热度,隔着空气也像要烧到他身上。
很奇怪,但他并不抗拒。
“哥?”小琪嘴里塞着半块凤梨酥,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一只手在程双垠眼前晃了晃。
程双垠的后颈漫上一层绯色,挪开视线,问道:“小琪,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小琪咽下最后一口,大力点头:“这里太好了!我早就觉得你该专门弄间裁剪室了。这儿又大又敞亮,还有这么多植物,看着就高级!”
夸也没夸到点子上,程双垠轻笑一声,往那盆栽瞅了眼:“都是乔老板种的。”
小琪也跟着傻傻地笑:“乔老板真是个好人!”
程双垠无奈地摇摇头,把话题拽回来:“你也觉得,原来的地方太小了?”
“倒也不是小。”小琪歪着头想了想,“就是觉得这两年你太辛苦了。以前嘛,也就旁边街坊找你。可上回那个赵姐,那是打城东过来的呀!五十多公里呢!一次拎来二三十件衣服让你改,别说你忙不忙得过来了,店里都快塞不下了……”
程双垠盯着小琪的嘴,努力地从她的话中抓重点,缓缓总结道:“你的意思,一是位置偏,二是地方窄,三是我接的活儿太杂,还有别的吗?”
“也,也没那么差……”小琪小声嘀咕,“接得多,赚得也多嘛。”
程双垠一听,就知道小琪对这没概念,轻瞥了她一眼,问道:“小琪,知道上个月为什么给你涨工资吗?”
小琪看了看周围:“因为……跑腿费?”
程双垠简直没办法了:“因为乔老板的单子。”
“啊?”
“乔老板订一条裙子,我就可以不接十几个赵姐,你明白吗?”
小琪眨巴着圆眼睛,半天憋出一句:“那……乔老板会亏吗?”
程双垠彻底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对牛弹琴,起身走向冰箱拿了瓶冰可乐,不再聊了:“小琪,你随便转转,我先回屋里。”
想法一旦冒了头就止不住。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印在案台的布上,白得发亮,晃得程双垠虚眯起眼。这间工作室毫无征兆地闯进他的生活,把他从原来逼仄的裁缝店里拽出来,连同那些落了灰的热爱,一并被推到了阳光之下。
好像顺理成章地走向畅想过的道路,程双垠心中却有几分茫然。
小琪有一点影射得没错,以量为主的客源是他赖以生存的根基。如果没有了“赵姐”们,他的生意还能支撑多久,这笔账,必须细细去算。
可他从未真正做过详尽的商业规划:如何转型,如何盈利,往前每一步该怎么走,脚下都像是踩在云端,他没有底。
下意识地,他又想到了乔老板。
他抬眼看向窗外,日头正盛。乔桐通常是傍晚才来工作室,程双垠低头看了眼时间,心里无缘由地被轻挠了一下——这个时间,乔老板在做什么呢?
手机被握在掌心,他翻出了一个号码。平日里,他多用手机查看消息和邮件,极少拨出通讯录里的号码。这一回却没怎么犹豫,指尖在屏幕上稍稍一顿,便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得比他预想中快得多。乔桐显然有些意外,静了半秒,很快沉声问道:“程师傅,怎么了?”
“……乔老板,您现在忙吗?您有时间来工作室一趟吗?”程双垠径直问道。他心想,真要谈正事,贸然上门总归不合适,好在和乔老板有了共同的工作室,约在这里再方便不过。
话音刚落,乔桐的语气便有点压不住了:“你别动,我现在过去。”
“啊……乔老板,您别着急……”
对话隔了两道机器,传到程双垠耳里,他再思忖着如何解释,听筒里已经传来钥匙碰撞的轻响。
“乔老板,我只是有些私事,想问问您的意见……”程双垠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好。”话筒里又传出大门开合的响声,乔桐稳下声道,“我还是现在过去。”
乔桐扣了顶鸭舌帽,逆着光出现在门口,身形几乎将门外的光遮了大半。运动T恤被宽阔的肩膀撑得挺括,大约是赶得急了,他呼吸尚未平复,薄薄的布料随着胸膛的起伏,若隐若现地拓出底下紧实的肌肉。
他大步跨进来,视线在程双垠身上极快地扫了一圈:“出什么事了?”
程双垠回过头,看向面前站定的男人。
眼见程双垠安安稳稳地坐着,乔桐也察觉自己可能问急了,顺势环视屋子一周,瞥见衣架上新挂起的几件成品,才安下心笑了笑:“小琪来过了?”
乔桐的额角还冒着细汗,程双垠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通电话有些唐突了。他望着乔桐,张了张嘴,又把那句到嘴边的抱歉咽了下去。人都已被唐突叫来了,再说客气话,倒显得刻意。
“乔老板,您先坐。”他给乔桐递去一杯水。
乔桐摘了那顶压得很低的帽子,把水接过,喝了一口。
见其神色已恢复如常,程双垠这才切入正题,照实吐露了自己想关掉旧铺子、专心做定制的打算。他并未细提其中的难处,只是神色认真,像个十分好学的学生,求教般询问乔桐的意见。
语完,他目光无意间扫到角落那盆生机勃勃的植物,出了阵神,又自言自语低喃了句:“而且,我还挺喜欢这里的……”
乔桐安静地听他讲述,没有立即接话。
他走到程双垠的裁剪台边,手指沿着桌子的边缘慢慢摩挲着,像是掂量了许久,才开口道:“杨观上周跟我提,公司想在CBD那块开个概念展,要给我拍几组片子。”乔桐垂着眼,语气听不出波澜,“我对那些没想法,一直没回应。”
程双垠愣了愣,仰头看着他。他听杨观念叨过乔桐在这行里是出了名的“特立独行”,却一时没厘清这与当下话题之间的关联。
“但我想了想,”乔桐朝他走近两步,阴影覆在了程双垠身上,“要是答应了他,那展子里最好的位置,我可以说了算。”
他从上而下望住程双垠,浅笑中带着点无奈:“程师傅,人脉积攒的确需要时间,但这行也讲究‘借力’。公司想推我出来做招牌,那就不妨把这招牌打得再大点。用的是我的名头,和谁合作自然由我来定。”
“借这个机会,能让更多人看见你的作品。”乔桐顿了顿,“你就当各取所需吧。”
“乔老板,您不需要——”程双垠愕然。乔桐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对谁这都是桩再划算不过的买卖,可他听得出话里的分量——乔桐是在用自己的妥协为他换取出头的机会。
“我之前对公司的提案是没有想法,”乔桐似是知他所想,淡声打断了他,目光在他漂亮的脸上停了一瞬,“但现在不一样。”
他没说哪里不一样,话又转回最初的问题:“客源和人脉是一方面,经营是另一方面。既然想转型,就别用改衣服的思维去算定制的账。账目进出,我可以帮你找个专业的会计。往后怎么规划、怎么定价,我也认识专业的团队。你要是觉得行,我可以牵个线,让他们帮你出份方案。”
“你只需要给我一个东西:你能接受的底线。”
程双垠微微皱眉,重复了一遍:“底线?”
“对,”乔桐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平稳有力,“比如你一个月最低要保住多少收入,心里才不慌;比如你绝对不接哪类单子;再比如,”乔桐略微停了一下,目光更深了几分,“如果一时看不到成效,你愿意坚持多久。”
见程双垠陷入沉思,乔桐语速放得更缓了些:“底线定下来,我们再拆成两块。旧活儿只留几个老主顾,先保住,别占太多时间。剩下的精力,就放在定制上。”
“不需要你破釜沉舟,我们可以边做边看。以三个月为一个周期复盘,行,就加码;不行,就及时调整。”
乔桐也知自己说得多了,便靠回剪裁台边,给他时间思考,又带调侃地安抚了句:“至于人脉积累的空窗期,这不还有我的单子顶着么。”
程双垠一直盯着乔桐的嘴型,心头闪过些说不清的异样。很多年来,他都是孤身往前走,从来没有一个人会站在他身边,从前方迷雾中指出一条大道,告诉他:跟上我,我们一起。
可乔桐的游刃有余,似乎太过于理所当然,像对这一切早已心中有数。他的平静从容,让程双垠隐隐生出一种错觉——这样的人,骨子里大约是冷的。
他不由得仔细打量起眼前人,想透过那层笑意再看清点什么。然而此刻,在两人悄然拉近的距离下,率先撞入他眼帘的,却是乔桐颈侧那道微微绷起的线条。
不同于面上的温润如水,那隐于T恤下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力量感,在这一刻更具存在感,也更为真实。
程双垠眨了眨眼,突然不着边际地说了句:“乔老板,您一定很上镜。”
乔桐一愣,对上他那双澄澈的眼,不由失笑:“程师傅,咱们是去参展,不是去当模特。”
程双垠没头没脑地抛下这么一句,便没再应声,仍旧沉浸在乔桐方才那番话之中。
从最初的一件礼裙,到后来几个月的密切合作,再到如今共同建立工作室。程双垠并非迟钝到毫无察觉,他只是从未去深想。如果眼前的人什么也不图,为何能为他铺路至此?可如果乔桐有所图,自己除了这双手,又有什么值得被觊觎?从始至终,是乔桐领着他,一步步走出方寸之地,从他裹得严实的心底里挖出那久不见光的梦想。
若是乔桐珍重的是他这份手艺,那么他绝不会虚伪推脱,去践踏这份看重。
程双垠抿了抿唇,再次看向乔桐时,目光已十分沉静。
“乔老板……”程双垠仔细地吐字,“今天冒昧打给您,原本只是想找您问个主意。如果……您是为了帮我,去接手不愿碰的事情……那么这份情,我不能应。”
乔桐正要开口,程双垠小幅度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没说完。
“但如果,您是觉得我的手艺值得,我愿意欠下这份人情。”程双垠直视着乔桐的眼睛,语句虽有断续,却掷地有声,“只要您信得过我,今后您的稿子,不论什么要求,我可以保证,能让它分毫不差地呈现出来。您的招牌,我一定让它撑得住。”
乔桐定定地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写满了毫无保留的赤诚;而微微上扬的唇角,勾勒出他藏不住的骄傲。耳旁仿佛又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与机针飞速击打的和鸣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撞击着他的理智。
他敛了笑,沉声道:“好。我相信你。”
室内陷入片刻的沉默,窗外太阳的热烈逐渐退去,余晖将两人的身影越拉越长,在地砖上交叠在一起。
乔桐的影子先动一步,他重新扣上鸭舌帽,语气轻松了不少:“既然要走到人前,那我这身行头,是不是能劳烦程师傅亲自动手?”
程双垠缓缓露出一个笑,很浅,却宛如耀眼烈阳:“当然,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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