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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新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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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工作室就租在小区外围的底商,位置偏角,出入方便,又能免受周遭餐饮店的打扰。对面便是一座小公园,一隅绿意正好从窗外落进来,选址人的用心不言自明。
搬东西的那天,程双垠才知道乔桐还有一个助理。来帮手的人叫秦以文,头发简单抓了点造型,前额发梳得蓬松立起,像是个还带着朝气的毕业生。
模样虽略显青涩,干起活儿来却丝毫不含糊。
“乔哥,诶!程师傅,您放着吧,我来。”三人合力搬完程双垠那张实木裁剪台,气还没喘匀,秦以文又忙不迭地去接程双垠手里那些七七八八的熨斗、挂架。
“谢谢……”程双垠被他这麻利劲弄得反倒有些手足无措,只好把零碎递过去,自己转身去拎辅料箱。
那些摞着的箱子是程双垠前几天整理好的,塞满了样书和拉链扣子,是最沉的一批。他虽看着单薄,劲儿却不小,一手一个箱子,竟真给拎起来了。
“小秦,你先送一趟,这里我来。”秦以文还想去抢,却被乔桐出声叫住,手中还拉着从物业借来的小推车。
相较于程双垠的家当,乔桐的东西要轻巧得多。电脑和图稿早两天就挪了过去,今天特意没请搬家公司,只叫上小秦,不过是知道程双垠那些压箱底的物件经不起磕碰;而几个大件,两个人又确实抬不动。说到底,乔桐也存了点私心——想和他一起把新工作室布置起来。
乔桐看了他一眼,走过去,自然地去接他右手那箱:“不着急,等会儿请小秦吃个饭。”
程双垠点了点头,手上力道松了些。
乔桐顺势把箱子搁上推车,轻声笑了笑:“慢慢来,你的手,还是注意着点。”
程双垠这才放缓了动作,乖巧地应了声:“嗯。”
三人忙完时,天色已沉了下去。程双垠点了一大桌外卖,随之新工作室也迎来了它的第一位客人。
“阿桐,车我直接停你家楼下了啊。”杨观拎着几瓶酒,掐着外卖送达的点儿,悠哉悠哉地推门而入。
程双垠不是第一次见杨观了。做蔚蔚的毕业礼裙时,两人有过几次交流,但也仅限于此。可比起他对第一天就有人登门的意外,杨观显然更诧异这间工作室竟不是乔桐独用的。
起初的讶异一闪而过,他客气地同程双垠打了个招呼,便背着手在屋里四处转悠起来。乔桐将内部切分得很简单,全用了通透的落地玻璃作隔断,视线穿行其间,半点阻碍也无。最里头是程双垠的裁剪室,紧连着稍微靠外的一块作为自己的工作区,剩下前厅的那一小部分,则被隔成了会客区。
不同于乔桐不冷不热的做派,杨观周身散发出常年混迹于生意场的热络,也健谈得多。屁股还没坐下,那股子指点江山的范儿就起了:“你这工作室整得还挺有模有样。”杨观打量着乔桐简练的工作区,对里头的布置颇为满意。
他转念一想,又道:“我看你平时也不怎么去公司,以后你那间办公室干脆让出去得了,每一平不都是钱么。”
乔桐笑笑,不以为意。
“不过阿桐,你这儿也太素了啊。”杨观晃到会客区门口,看着只有孤零零的一张桌子和铺满的外卖袋,啧了一声,“回头我给你搬张功夫茶桌来,别整得这么寒碜。”
乔桐挑了挑眉,目光往程双垠那儿一瞥,一副“有事听他的”的散漫姿态。
见这态度,杨观眼珠子一转,有点来劲了。他顺手抓过正在摆餐具的秦以文,提高了点声调:“小秦啊,你乔哥最近的日程给我发一份,我怎么觉得这人有事瞒着我呢?”
“……杨老板,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程双垠跟在杨观后头,见乔桐不仅没直接拒绝,还一脸听之任之,连忙开口去拦。
眼看着程双垠就要送上门的东西往外推,乔桐这才接过话头,对杨观道:“你要真有心,就给添个冰箱。”
这工作室里所谓的会客区,本就是乔桐为了方便程双垠接待那些乱七八糟的客人而特意留出来的,图的唯有个公开敞亮,好防着有人动了不规矩的念头,哪还能给人招待什么功夫茶。乔桐自己更是没有接待需求。他在公司是颇为独立的存在,大事有杨观协调,小事有小秦打理,能找到他眼前的外人并不多。
所以这名义上的会客区,最后十有八九还是他们两人用得最频。
乔桐凑近还在斟词酌句的程双垠,低声笑道:“不打紧,我那办公室一个月能给他省好几台冰箱。”
“乔哥,这都摆好了!杨总,您带的酒开哪瓶?”程双垠还想说什么,秦以文一嗓子把二人喊了过去,顺势把逛园子的杨观也拉回了饭桌。
烧烤摆上桌,辛香料与油脂的香气顿时在屋里弥漫开来。四人落座,倒是杨观率先举杯开了个头:“来,祝贺咱们程师傅和阿桐的新工作室落成,乔迁大吉!”
“乔哥,祝您在新地盘灵感常在。”小秦也跟着举杯,“程师傅,祝您今后生意兴隆。”
玻璃杯清脆一碰,四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杨观明显兴致更高了,话匣子也跟着起酒瓶似的一并开了:“程师傅,讲句实话,我还真没想到,阿桐会跟你一块弄这么个地儿。”
程双垠一手还拿着串刷了蜜糖的烤鸡翅,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冷不丁被点到名,隔了半拍才愣愣地抬起头去看杨观的口型。
“我这话没别的意思。”杨观摆了摆手,“我跟阿桐一块儿混了这么多年,他什么水平我太清楚了。那是真能打。公司的那套东西,对他来说早就没难度了。当年人家 SS 的老板当着我的面就说啊,说他不该一直耗在成衣线。多少高线品牌私下约他,他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秦本在一旁点头附和,这下忍不住举手插嘴:“杨总,都是乔哥自己推的!”
杨观哼笑一声,不接茬,话还在往外涌,“这种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他倒好,跟自己没关系似的。这么多年,我就琢磨啊,他到底图什么。你说他除了闷头赚钱,还得到些什么?莫不真是个守财奴吧……”
几杯酒下肚,杨观平日里翻来覆去劝乔桐的那些话,总算找着了个出口,一股脑儿全往酒桌上倒。这些往事在程双垠听来却颇为新鲜,他好奇地去看乔桐,却撞见乔桐也正望着他,面上挂着抹哭笑不得。
接收到程双垠的眼神,乔桐转头拍了一把杨观:“有什么话你不能慢点说。”
杨观瞥他一眼,像是从乔桐这刻意的语速里咂摸出了点儿味来,再次举杯去碰程双垠的杯沿:“程师傅,真心话,今天见着你我就明白了。最早别人跟我介绍你的时候,我其实是有点拿不准的,想这 B 市有点名头的裁缝哪个我不熟啊?”
程双垠听得一愣,只低头抿了口酒,没有接这话。
杨观兴致正高,说话却缓了下来,感慨道:“但后来你给蔚蔚做的那条礼裙,我是真服气。我还动过心思,想给你和阿桐牵个线,可一想到他那臭德行,也就没多事。谁承想,你俩居然自己凑到一块儿去了。”
“……杨老板,您过奖了。”程双垠被夸得脸颊发热,忙端起刚被碰过的酒杯,跟着就要干了。
乔桐不着痕迹地从他手里换了杯茶,有些无奈道:“他灌你呢。”
被拆了台,杨观也不恼,忽然想起什么,噔地站起身来:“噢对,光顾着说话了。程师傅,介不介意带我参观参观你的裁剪室?”
“你今天怎么这么起劲儿。”乔桐打断他。
杨观眯了眯眼,目光在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打了个转。
乔桐也知瞒不住他,轻叹了口气:“看程师傅的意思吧。”
程双垠压根儿没察觉乔桐在藏着掖着什么,微红着脸,坦然地点点头:“当然,杨老板,您请随意。”
于是杨观放下酒杯,起身,又大爷似的踱步过去“视察”了。他倒要亲眼瞧瞧,能让阿桐铁树开花、非要挪窝另辟的风水宝地,到底藏了什么乾坤。
裁剪室下午才搬完,大箱子还乱糟糟地堆在墙根,唯有几只被防尘罩盖着的裙架立在房间中央。
“卧|槽,程师傅……”杨观本带着些探底的意味去掀那层罩子,可等凑近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哑火了。
他盯着那裙子愣了几秒,猛地转身看向乔桐,目光刀子一样飞过去,“不是,你别说这是你设计的?”
“程师傅,这真是你做的?太漂亮了……”小秦反应最快,已经忍不住连连赞叹。方才搬东西时衣服都罩着,他没瞧见内里,这会儿一掀开,先是被那手艺惊艳了一下,再多看两眼,便又一怔——这裙子和乔桐平日交的“作业”,简直不是一个路数。
“太不厚道了啊,阿桐!”想起刚刚还在席间苦口婆心地发表演讲,杨观越想脸越疼,就是再心大,当下也有几分不满上来了,“早知道你有这野心,我没事劝你做什么!耍我玩儿呢!你可别是背着公司另起炉灶啊!”
乔桐自然清楚杨观调侃,也知道多少含着点“真心错付”的介意,轻描淡写地把话拨开了:“公司里能有程师傅这样的高手?”
杨观见他那副模样,心道这小子怎么夸别人还把自己夸爽了。他狐疑地瞥了眼程双垠,又回头瞪乔桐,阴阳怪气地挤兑道:“人覃老在B市就这一个关门弟子,就让你给拐过来了?”
乔桐也看向程双垠,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笑意,坦然道:“没有程师傅,就成不了这裙子。”
杨观冷哼一声,酒劲上来,嘴也没了把:“行行行,整个 B 市就这一个程师傅能做出你想要的。怎么着乔总,整这么大个工作室,你还想把人圈眼皮子底下,签个卖身契不成?”
“……”思及两人之间还真有一纸合同,乔桐一顿,破天荒地被噎住了。
程双垠全然没听出这一来一回的暗涌,眼角眉梢都带着喜色,只当他们是真对裙子感兴趣,招呼几人走近一些,“杨老板,小秦,这边——”
杨观嘴上还在絮絮叨叨,人却已经忍不住凑过去细瞧,一边观摩一边啧啧称奇,先前那点半真半假的不满也逐渐抛之脑后。几人围着那裙子说了一阵,从版型聊到工艺,又扯回乔桐这些年“没追求”的旧事,气氛反倒越说越热闹。
谈笑声里,杯中酒不知不觉见了底。
最后,杨观第一个撑不住了。乔桐给他家人挂了个电话,叫好代驾,再把晕乎的小秦送上的士,闹闹糟糟的环境才终于静下来。
两人走后,乔桐下意识地呼了口气,面上也浮起几丝倦色。过了杨观那关,他心里总算松下一截。毕竟这些年走得近的人,左右也就这么一两个。
而程双垠却仿佛无知无觉,似是还在兴头上,迟迟不肯挪步,在屋里留恋地打着转。
乔桐给他倒了杯温水,由着他自个儿醒酒,转身去收拾桌上东倒西歪的瓶瓶罐罐。
他们的作品今日是头一回被外人瞧见,饶是程双垠对自己的手艺素来自信,此刻也不免有些飘飘然。一点小酒惹得他没能隐藏住这份得意,他脚步轻快地走向那条裙子,唤了一声正在弯腰收拾的乔桐:“乔老板。”
乔桐闻声看去,呼吸骤然一滞。
程双垠取下了那长裙拎在身前,轻轻晃着衣架:“好不好看?”他微扬着下巴,目含期待地望着乔桐。
——哐当。手中的空瓶磕在桌上,乔桐的指尖不受控地一颤,他像没听见似的,怔怔地盯着程双垠。
十几年前,那个少年也曾这样拎着自己的杰作沾沾自喜,比眼前的程双垠更为张扬,耀武扬威一般在他面前又是转圈又是开屏。
两个身影几乎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小——”血液直冲头顶,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乔桐的目光急切地在程双垠脸上游走,却在触及那对因酒精而染上红晕的耳朵时,他忽得喉间一哽,霎时收了声。
他动用了浑身力量才镇压住喷涌的冲动,敛下目光,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嗯,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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