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满园时》斛斯扇

8、斜阳巷口缁衣冷

　　“你这个倒霉孩子！”印轩一脚就要踹上来，“你就这么把小黄鸟随便送人了！”
　　叶孤桐忙着躲闪：“干嘛啊师兄！别踢别踢！又不是你的东西，你激动什么？”
　　印轩收回脚，愤怒道：“你都没有送过我！”
　　“……”叶孤桐想了想，恍然大悟道，“你因为这个生气啊。那我送你一个好了。”
　　“我！不！要！”印轩咬牙切齿，“你去送那个小白脸好了！”
　　叶孤桐大惑不解：“你一会嫌我不送给你，一会又不要我送，你到底要怎样啊。”
　　印轩气结：“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了，你都不送我，却反而送给一个认识没多久的戏子！哎，师弟养大不中留啊！”
　　叶孤桐无奈道：“你随时都能找到我，你要那个也是没用啊。”
　　印轩不听劝：“我不管！”
　　叶孤桐：“……师兄你已过而立之年了可不可以稍微成熟一点。”
　　印轩：“谁教你而立之年这么高级的词？是那个小白脸么！啊？你说是不是？”
　　叶孤桐扶额：“师兄你不要无理取闹……你不是刚才说有事同我商量么，我们说正事啊，说正事。”

　　印轩干咳了两声，坐下给自己沏茶，喝了两口清了清嗓子道：“也没什么，此番来便是同你讲一声，过几天我就回随州了，这边你自己一个人多加小心啊。”
　　叶孤桐笑道：“回去见嫂子么？”
　　印轩又干咳两声，拍了他一掌：“不然还能是什么。”
　　叶孤桐坏笑了两声，又道：“不过，让我多加小心……是要小心什么啊？”
　　印轩瞟了他一眼：“你上次接的任务，恐怕是完不成了罢？”
　　叶孤桐僵住。
　　印轩喝了口茶，问道：“接头人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叶孤桐慢慢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印轩正色道：“阿叶，你是否决定以后都不再继续这行当了？”
　　叶孤桐神色暗了一暗道：“我恐怕如今也无法胜任，只是今后该如何做是好，我也尚没个清晰想法。”
　　“这样。”印轩颔首道，“我会想办法帮你脱身，你切勿轻举妄动，下个月我回来，再同你计较此事。”
　　叶孤桐一惊：“师兄你不必插手这件事，我……”
　　“就这样定了。”印轩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记住我说的。”

　　赫赫兮若日月星辰，穆穆兮若清光入云。
　　珍馐馔玉待嘉宾，金阙瑶池御歌声。洪恩明德，万载千秋，天子威仪庇佑着满座侍臣，恢弘殿堂内觥筹交错的盛景一直延伸到殿外阶下十里，群臣长幼有序依次排座，每个人口中说的无不是对当朝首辅大人的溢美与祝贺之辞。
　　好不容易熬到散席了，火凤拼命压抑着身体的颤抖，低着头打算穿过人群，绕开百官惯行的地方，抄个近路出去。
　　周围的人多得令人发疯，各种面生的长辈从面前视而不见地走过，时而有熟与不熟同辈人过来打招呼，都被宫商和羽弦悉数挡了回去。
　　火凤忽然心有所感一般转过头，正对上家姐朝云担忧的目光，她与自己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规规矩矩地跟在她的夫君——如今的大理寺卿冯镇中身后，远远地递过来一个眼神。
　　火凤微微抬手，冲她做了个不必担心的手势，便加快脚步走出了人群。
　　“少爷，少爷等等我们，你小心看路啊！”打从拐弯之后跟大部队走上了不同方向，宫商和羽弦就渐渐有些跟不上火凤了，忙着在后面大呼小叫地喊他。
　　火凤啧了一声，头也不回道：“你们先回去罢，都说了今天不用跟着我了。”
　　“呼……呼……这，这小的可不敢……”宫商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
　　火凤提高声音：“你不听我的话？”
　　宫商赶忙道：“不，不是，小的只是……呼……”
　　火凤道：“那就听我的命令，站在原地不许动！”
　　“是……”宫商拽着羽弦停在原地大口喘着气，一面还不忘焦虑地看着火凤。
　　火凤回头看了一眼，满意道：“很好，一炷香以后才允许动，之后自己回来。”说罢便脚下生风，转眼便走得不见人影了。

　　火凤出了宫门，走了没多远便听见了熟悉的鸟叫声，他停了脚步抬头望去，一对鸟儿唧唧喳喳飞到了他面前，落在他伸出的掌心里，互相啄了啄羽毛，模样十分娇憨可爱。
　　在宫里想起他说的话，便用这只鸟儿试了试，看来倒是十分管用，比信鸽方便多了。
　　叶孤桐从房顶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火凤面前，咧嘴一笑：“你好快啊。”说罢，伸手戳了戳两只小鸟，装作悄悄话的样子道：“小白，谁让你扯着小黄跳下来啦！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吓梦泽一吓的么？小叛徒！”
　　火凤不禁莞尔，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摩两只鸟儿的头，低声道：“好久不见。”
　　叶孤桐打量他一番，伸过手来帮他拢了拢狐裘披肩——顺带把两只鸟儿赶上了天——问道：“有哪里不舒服么？好像脸色不太好。”
　　火凤抿了抿嘴，道：“方才席上喝了杯酒，感觉有些难受。”
　　叶孤桐吃惊道：“你不是说自己不能喝酒的么？”
　　“祖父寿辰……我也没办法。”火凤垂下眼，勉力掩饰着眸中一闪即过的脆弱情绪。
　　叶孤桐道：“既然如此，我赶紧送你回府罢。”
　　“不。”火凤摇摇头，“不要回那里。”
　　“闹什么别扭啊？”叶孤桐说着拉起他便要走，却吃了一惊似的停住了，“梦泽，你的手怎会这么冰？”
　　火凤低着头不作声，好似一只收起了一贯的嚣张翅膀，身体缩在丰满羽翼下一动不动的雏鸟。
　　叶孤桐拉起他双手握在手中焐着，想了想道：“那我们去周婶那里如何？她今天应该也有熬了桃汤，我去给你讨一碗来。”
　　火凤依旧只是摇头。
　　叶孤桐无奈道：“那你要怎样，说出来总好……咦？”
　　他忽然感觉有水滴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中，反复确认了几遍，又不敢相信地问了句：“梦泽，你在哭吗？”

　　林江雪面色不善地站在巷口的拐角处，远远地望着对面的两人。
　　宫商终于赶到，急声唤了句主子。
　　林江雪没有回头，只随意地应了声。
　　宫商俯首道：“主子，韩少爷和那人的功夫都是极高，我们实在无法时时刻刻都跟着，也不知这二人是从何相识，又是何种关系……请主子恕罪。”
　　林江雪死死地盯着对面，轻声道：“不必跟了。”
　　宫商一愣，循着林江雪的目光看去，只见火凤不知何时蹲在了地上，而叶孤桐正半跪在旁边，好言好语地劝说着什么，因为距离太远，完全听不清两人在说些什么。
　　“他最近身体怎样？”林江雪问道。
　　“回主子，少爷最近很好。”
　　林江雪嗯了一声，道：“你先回去罢，听他的话。”
　　“是。”
　　“还有……”林江雪顿了顿，“好好照顾他。”
　　“小的明白。”宫商道。

　　叶孤桐哭笑不得地用一根手指点了点火凤的额头，问道：“我几时有欺负过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你就有。”火凤仍然伤心欲绝，抱着膝盖蹲着转了个方向不对着他。
　　“好，我有，你不要哭了可好？”叶孤桐孜孜不倦地跟着转到了他对面去。
　　火凤摇头：“你得给我道歉。”
　　叶孤桐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给你道歉？我对你够好了啊，每次都有求必应的。对了，我还救过你的命呢，而且啊，我现在已经不做杀手了，你说说看我哪里对不起你？”
　　火凤有理有据道：“你忘了我。”
　　“我没有啊。”叶孤桐更糊涂了，“要是忘了，我现在还能在你面前吗？”
　　火凤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看他，水盈盈的桃花眼一眨不眨，眼角泛着无辜的红色。
　　这双眼在台上便可魅惑迷离，平日里却总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霜覆盖。但现在，他的眼睛正如一江春水微波荡漾着，又似广袤天空能吞没千万星辰，这样的光泽，叶孤桐倒未曾见过有任何一个人的眼睛能发得出，看得他立时感到干渴难耐。
　　“嗯，那个，我说，”叶孤桐干咳了两声，“我们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好不好？我这跪的腿都疼了。”
　　火凤低头看了看，终于松口道：“那好罢。”缓缓站了起来。

　　叶孤桐在心中喊了句谢天谢地便站起身来，眼见火凤起身踉跄了一下，又赶忙伸手扶住。
　　“叶孤桐。”火凤揉了揉额角，有些惊慌地喊了一句。
　　“在呢。”叶孤桐一手揽着面前的人，一手动作轻柔地拭去了他面颊上的泪水。
　　火凤晃了晃脑袋，带着几分委屈道：“我……我眼前有些发黑。”
　　“别怕，过来我背你回去。”叶孤桐说着转过了身，示意他趴上来。
　　“嗯。”火凤乖乖地搂住了对方的脖子，想了想又道，“不过，回家以后你还是要给我道歉。”
　　“……”这个人今日怎么这样蛮不讲理？
　　这么比起来的话，好像平日里对自己还算是通情达理的呢。
　　难怪上次听他无意间提起，自己若是喝了点酒便会失态，所以绝对不碰的事情。
　　叶孤桐哑口无言了半天，方无奈笑道：“求你以后别喝酒，祖宗。”
　　火凤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
　　小黄和小白依旧不知人间疾苦地鸣叫着，你追我赶地盘旋在两人上空。
　　林江雪全身已被巷子口的冷风吹透，神色复杂地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个人，良久，长叹了一口气。
　　春是百鸟鸣叫，百兽苏醒，百草等待一阵好风，百花抬头迎接冻土逐渐瓦解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