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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曲剑气动四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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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塾里的孩子们多半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每年的除夕夜都是跟村民们一同守岁庆祝。而火凤历来家族里繁文缛节甚多,腊月里要行的祭祖仪式和飨宴歌舞数不胜数,过年前后难得闲暇,连戏楼里都早早办完了封箱场,他便空出了小年夜的时间来与学生们相聚。
叶孤桐一个漂亮的后空翻从梯子上跳下来,引起了周围一圈孩子们的欢呼,他欣赏了一番院门上自己刚才贴好的对联,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哥哥好厉害!”小松拍着手笑成一朵花。
“那当然!”叶孤桐心情很好地抱起小松转了一圈,女孩子咯咯的笑声听得人心里也不由暖意洋洋。
越是跟这些孩子相处,便越觉得难以抽身,人和人的羁绊原来是这么容易就可以建立的,而且又这样有趣,为什么师兄以前从来不许呢?
叶孤桐将女孩小小的身体举高,看着她笑弯了的眼睛。
“叶孤桐,你在闹什么。”火凤冷冰冰的声音从院里传来,“赶紧过来把学堂门口的楹联也贴了。”
“这就来。”叶孤桐说着放下小松,便扛起梯子跨进了院内。
火凤润了润笔,写就了最后一联。大红的纸张映着清绝黑字,上书“不向桃李借春风,但共松柏傲霜雪”。
叶孤桐大步走过来凑到火凤身边看,旁边收拾着纸笔的少年不悦地推了他一把:“你不要离先生那么近,先生是我的。”
火凤斥道:“崇牙,不要胡言乱语。”
名唤崇牙的少年冲着叶孤桐翻了个白眼,悻悻走开了。
“我看他好像一直看我很不顺眼啊。”叶孤桐看着崇牙的背影,小声跟火凤说悄悄话,“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
“我怎会知道。”火凤扬了扬下巴,“看我这对联如何。”
叶孤桐好脾气地笑笑,低头看了看,称赞道:“此句甚妙。”
“哦?你倒说说妙在哪里。”火凤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叶孤桐本意只是客套一下,被这么一问立刻傻眼,只得硬着头皮又看了一遍此对,支吾道:“嗯……这个,说明了我们要学习松柏不畏严寒的精神嘛,很有哲理。”
火凤冷哼一声,道:“多读书。”
“火凤兄教训的是。”叶孤桐笑嘻嘻地拿起对联准备贴到学堂门口。
火凤皱着眉:“你就不能换个称呼?一股江湖浪荡子气。”
叶孤桐边贴边道:“那你说要我叫什么啊?我只知道你这个响当当的艺名而已。再说,江湖气有什么不好,我见许多人都是这样互相称呼的。”
“所以叫你多读书。”火凤顿了顿,问道,“你当真不知我姓名?”
叶孤桐惊奇道:“你从未说过,这我上哪里知晓去?”
“我姓韩,名朝露,表字梦泽,你随意称呼罢。”火凤道。
“梦泽……”叶孤桐停下手上的动作,斟酌了一番,笑着点头道,“这个好听,我看行。”
火凤抱着手臂望着他忙碌的背影,神色复杂。
叶孤桐不多时便贴好了,跳下来正好对上火凤的视线,笑问道:“怎么这样看着我,梦泽?”
火凤移开视线:“没什么。”
常年在外打猎的周叔傍晚带回了不少野味说给众人尝鲜,再加上周婶的手艺,远远就能嗅到那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一群孩子们早就迫不及待地围到了餐桌前。
能跟先生一起吃晚饭,这可是一年里都没有几回的乐事,若是他开心了,说不定还会教习几首琴曲,演奏给大家听。据周叔说,这可是城里面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呢。
桌椅就摆放在院当中,清夜明烛,金杯玉箸,众人欢声笑语竟至深夜尚不觉。
叶孤桐与周叔喝酒喝的兴起,两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叶孤桐一个劲地跟他数落火凤的顽固不化,连江湖人如此常用的称呼都不许叫,全然忘了火凤就坐在旁边。
“叶老弟也莫再说先生!”周叔哈哈大笑着拍了拍叶孤桐的背,“先生是书香门第出身,自然跟我们这样的乡野匹夫不同。”
“乡野匹夫怎么样?”叶孤桐指着天道,“我看什么高贵风雅,都是一派胡言,话怎么说不是说了,非要搞得文绉绉引经据典。还有,你是不知道,他连家里物什摆件都讲究得很,谁要是动了他哪件东西,哪怕就挪这么一寸!他都大动肝火……”
火凤听得忍无可忍,举起筷子就扔了过去。
叶孤桐一闪身,轻松避过他的攻击,这时方才猛地醒过神:“梦……梦泽……那个……”
“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火凤表情阴恻恻。
叶孤桐感觉后背开始冒冷汗:“我刚才都是胡说八道的,你不要在意。”
“你很出息啊叶孤桐,说得头头是道。”火凤咬着牙道。
“我错了!”叶孤桐赶紧补救,“我真的错了,我给你赔罪。”
火凤哼了一声道:“怎么赔?”
叶孤桐转了转眼睛:“我舞剑给你们看,就当赔罪可好?”
火凤闻言提起几分兴趣,道:“若是舞得让我满意了,便饶过你。”
叶孤桐勾起一边嘴角,双眼闪烁着耀眼光芒,那自信的神色让火凤不禁有几分失神,他慢慢解下自己佩剑上层层包裹的缠布,道:“瞧好吧。”
这把剑的剑鞘看上去十分奇特,有无数的裂纹附于其上,整个剑鞘好似是由大大小小的碎片拼接黏合而成的,而在光照下,每一块碎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光彩,内里如有暗流涌动一般,随着角度的变化显出不同的颜色。
叶孤桐完全解下了缠布,随手放在一旁,随即飞身而起,在半空中又向前翻滚了一周半,他的影子恰好遮住了月光,在众人围坐的餐桌上投射出清晰的剪影,那影子在空中奇异地停滞了一下,随后以剑鞘一端触地,整个人同地面垂直地倒立起来。
这一出场,便赢得了孩子们的惊呼和掌声。
叶孤桐盯着剑柄,微微一笑,翻身落地,挽了个漂亮而繁杂的剑花,看得人眼花缭乱,剑收回来的一刻却片刻不停地又向身后送了出去。
正当人们的目光都追着那不知要刺向何处的剑时,他却鬼魅般地出现在的剑的另一侧,又完全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而就在这一刻,他周身的剑变成了两把,四把,十六把……忽然加快的速度教人完全无法分辨出哪一处才是他的剑真正所在之处!
在整个舞剑过程中,众人都忙着追寻叶孤桐的身影和剑的所在,然而他们渐渐发现,想要同时关注这二者,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那是真正的凌云之姿,真正的气吞山河,也令人看到日升月落,朗朗乾坤,青山绿水之间,有万物盛衰,有卑微尘埃与浩瀚天宇,有逍遥万里,却不知行至何处方能停歇的长风。
火凤在原地正襟危坐地看着,面上并无甚表情。
叶孤桐终于收势,放缓了动作,从半空中旋转落地,伸出右手稳稳接住了不知从何处落下来的那把剑。
观众们掌声雷动。
“谢谢,谢谢。”叶孤桐笑眯眯地行礼致意,感觉十分良好地向各个方向挥手。他抬起头,正好看到坐在一边的崇牙还未来得及收起的仰慕表情,走过去摸了摸少年的头,扬了扬眉毛:“怎么样,很帅吧?”
崇牙瞬间变脸:“别自恋了。”
叶孤桐:“……刚才你那个明明是很崇拜我的表情吧,绝对是吧。”
崇牙:“你看错了。”
叶孤桐咧咧嘴:“如果你承认的话我可以考虑教你哦。”
“……”崇牙犹豫了。
“来,叫声师父听听,我就把刚才那些教给你。”叶孤桐谆谆善诱。
火凤:“舞完了就坐回来,跟我的学生说什么呢你?”
“哦。”叶孤桐耷拉着肩膀走回去,走了一半忽然回头对崇牙眨了眨眼:“好好想想哦!到底要不要叫师父!事先说好,要拜师的话得跪下来叫!”
崇牙:“……才不要!”
宴席尽欢,过了三更天,小些的孩子都被喝令回房睡觉了,大一点的孩子们跟着周婶收拾桌椅碗筷。火凤坐在屋顶上赏月,叶孤桐蹲在他旁边邀功:“梦泽你看我刚才舞得怎样?可以饶过我了罢?”
火凤瞥了他一眼,问:“你这剑法跟谁学的?”
“四师兄。他说,这个剑法最适合用来耍帅,迷倒各种姑娘。”叶孤桐搔搔脑袋。
“……”火凤斜睨着他没说话,目光像一把把细小尖刀在他身上来回碾着,却又不刺进去。
叶孤桐被看得发毛,一面心里揣摩着对方这目光里的深意,一面举起双手道:“我以后再也不耍了!”
“谁管你。”火凤收回目光,道:“我此番回去有近一个月不会在戏楼演出了,年后还须进宫出席祖父的寿宴,事毕才会回来。”
“嗯。”叶孤桐随意地应了声,过了会才觉身边有些太过安静,一转头,正对上火凤欲言又止的目光,吓了一跳,“怎,怎么?”
火凤摇摇头:“没什么。”
叶孤桐与他对视了片刻,拍了拍脑袋:“我知道了,你等一下。”
火凤不解地看着他在身上翻找了半天,最后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手心里献宝似的递了过来。
火凤不由向后退了退:“你干嘛藏一只死鸟在身上。”
叶孤桐露出“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手指摸到了鸟身上某处,用力一按,只听一连串机关转动的咔哒声响起,那鸟儿就在他手心站了起来,颇有活力地拍了拍翅膀,无比清脆地叫了一声。
火凤惊奇地睁大双眼。
叶孤桐吹了声口哨,小鸟便快活地飞到了火凤肩头,友好地啄了啄他的耳朵。
“看来小黄很喜欢你呀。”叶孤桐笑弯了眼。
火凤:“……”明明是你自己操纵的吧。
“以后,它会跟在你身边,反正它会飞,出入宫廷禁地之类的也完全没问题。”叶孤桐摸了摸小鸟的头,它惬意地闭上了眼,“想我的话就跟它说。”
火凤撇撇嘴:“谁会想你,别自恋了。”
春是,当它将至未至时,那一抹犹带雪色的沉睡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