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孚荼》孚荼

6、阴谋 05

　　直到三更，纳兰洍才迟迟归来。
　　纳兰洍走进前厅，发现穆临川坐在梨木椅上，左手扶着头，眼睛浅闭，看样子是睡着了。纳兰洍解下自己的锦袍，替他盖上。他正准备回房时，听到穆临川叫他：“王爷，您回来了。”纳兰洍没想到惊动了他：“我见你睡着了，便没有叫醒你，我打扰到你了吗？”穆临川把锦袍还给纳兰洍：“没有，我本就在等王爷。”纳兰洍随他坐下，眼眸低垂，看起来像是有心事。穆临川倒也不急，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纳兰洍开口。
　　看见纳兰洍的时候，穆临川就已猜着几分，纳兰洍回来时虽未说什么，可他的表情不会骗人，他大概知道，皇上做的决定，纳兰洍并不满意。
　　“临川，”沉默半晌，纳兰洍似乎下定决心，“我怕不能再等了。”见穆临川没有说话，他又继续说道：“皇上召我前去商量立储之事。” “结果并不是像王爷想的那样，是吗？”穆临川等纳兰洍回答。纳兰洍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说：“把昨日你带回来的虎符给我。”穆临川从锦袋里拿出虎符，握在手里说：“王爷，我虽不知你如何得到这虎符，但我劝你不要铤而走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纳兰洍面露不悦。“恩师让我来助你，是为了堤防别人暗中伤你，而现在，你却动了其他心思。此事有违我的本意，我劝王爷不要再执着。”听到此言，纳兰洍冷哼一声：“穆临川，你最好清楚自己的身份，自古以来，改朝换代，谁不是心狠手辣，凶残至极。唐太宗李世民为夺皇位，杀了太子李建成，逼宫自己的老子为太上皇，这赫赫有名的‘玄武门之变’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可李世民在位二十三年间，虚心纳谏，令行节约，轻摇赋税，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国泰安明。他对外开疆辟土，攻灭□□与薛延陀，重创高句丽，设立安西四镇，被各族人民称为尊敬的天可汗，他开创的‘贞观之治’，仍为后人津津乐道。”纳兰洍深深地看了一眼穆临川，“你可以说他心狠歹毒，丧心病狂，可你不能不承认，他是一个好皇帝！”此时穆临川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他站起来，义正言辞道：“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恕临川难以从命。”穆临川正要转身离开，听到纳兰洍大喝一声：“来人。”霎时间，屋内冲进两名刺客模样的人将穆临川捉住。纳兰洍从穆临川手上拿走虎符，不冷不热地说道：“看在你恩师的面上，你就在我府上安心呆着，等一切成定局，再送你回去。带走！”穆临川被二人押走。与此同时，纳兰洍又派人去如梦山庄通知凤凰速来见他，纳兰洍看着手里的虎符，露出一丝邪魅的微笑。
　　这盘棋，是时候收尾了。
　　穆临川被带到纳兰洍修在后院的密室，那两人将他往门里一推，锁上铁链，说了一句：“老实点”后便走了。穆临川抬头苦笑，他看了看这个狭小昏暗的房间，然后坐在木床上，细想这几日发生的一切：昨日，纳兰洍要他在虎峡窄道等凤凰，说是要跟他们一同去拿一件东西。而几日前，纳兰洍带他去牢狱里见一个人，见到那人时，才知道是民间反叛组织青花会的大当家---苏琏庭。青花会于几月前进宫行刺皇上，却因内部出了奸细，所有人当场被抓。穆临川记得张贴的告示上写着反叛余孽已被斩首处决，可看到苏琏庭还活着，他多少有些吃惊。纳兰洍告诉穆临川，是他将一个判了死刑的犯人伪装成苏琏庭的模样，让他逃过一劫。穆临川不知道为什么纳兰洍会将这么隐秘的事告诉他，或许是因为恩师的缘故，可现在想想，真是讽刺。纳兰洍将一封信递给穆临川，说与凤凰等人见到一个叫苏清秋的人时，便把这封信交给她，当然，要私下给。穆临川问苏清秋是谁，纳兰洍对他神秘一笑说，苏琏庭的老相好。
　　这时，穆临川听到“咯吱”一声，他看见凤凰走进来。“你有何事？”穆临川不知道纳兰洍还要对他做些什么。“你不用担心，王爷只是让我看着你，以免你想不开上吊自尽。”凤凰在穆临川身边坐下。“这个玩笑并不好笑。”穆临川正言到。“是吗？我到觉得有趣。”凤凰对他笑笑，“你不是王爷面前的大红人吗，这么落到现在这副窘境。”穆临川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他问凤凰:“你跟在王爷身边多久了？” “差不多十一年了，我七岁时就来到王爷府了。” “那你身边的那些人呢，我是说朱雀他们。”凤凰想了想说：“也差不多七八年了。你怎么突然这样问。” “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 “哦。”两人一时间陷入沉静。过了一会儿，穆临川又问到:“你觉得王爷是一个怎样的人？” 凤凰思考一会儿后，答“王爷对我们来说就是如同亲人般的存在，因为我们很小就失去了家人，如果没有王爷收留我们，养育我们，恐怕我们早就死了吧。” “如果，我是说如果，”穆临川顿了顿说，“如果王爷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你们还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他吗？”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被关起来的？”穆临川神色一缓，表示默认。“其实我也有想过这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凤凰虽与穆临川相识不久，却从心里信任他，愿意将自己的心里话告诉他，“为王爷做事的这些年，我也怀疑过这些事究竟做的对不对，王爷表面看起来清心寡欲，处事不争，可实际上他隐瞒了我们很多事情。就说这次的虎符，王爷并没有将此事经过告诉我们，但我经过调查，才知道王爷在背后已与年隆昌达成共识，这个虎符，就是他对王爷的忠心。至于那个苏清秋......”穆临川将苏清秋一事告诉了她。“原来如此，这么一来所有事就能解释清楚了。”凤凰没有想到纳兰洍布了这么大的局。“对了，那你是怎么来到王爷府的？” “王爷与我恩师是故友，我此次是奉恩师之命前来帮助王爷。” “那你与你恩师住在哪里？” “临川谷。” “临川谷！”凤凰惊叫一声，“我去过临川谷，那里有很多滨紫草花，很漂亮。”穆临川看着欣喜的凤凰，觉得此时的她只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在她的世界里，除了任务，听从，还有一些美好的存在。“你杀过人吗？”穆临川突然问她。凤凰有些惊愕，却依旧诚实地回答：“杀过。”
　　凤凰第一次杀人，是在她十二岁的时候，那时纳兰洍的一个手下背叛他投靠了四王爷---纳兰琪。纳兰洍平生最痛恨别人的背叛，于是对他下了追杀令。在得知那人打算通过柳条边进入东北时，凤凰他们在伊通黄岭子镇拦截了他。那人见到他们，吓得立即跪地求饶，凤凰于心不忍，却命令难违，朱雀他们还小，她不愿让他们动手，于是她狠下心，取了他的首级。当剑割下去的一瞬，鲜红的血溅在她的脸上，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一股浓郁且血腥的味道。凤凰很想吐，却忍了下去，她对朱雀们说不要害怕，自己的手却抖个不停，即使回到如梦山庄，她还是浑身战栗。之后的每个晚上，她都会梦到那个人头身分离，她在梦中大叫，惊醒后发现后背湿了一片。那也是她在离开父母后第一次哭，即使跟着师父习武手脚骨折，她都忍住不哭，可是这一次，她做不到。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凤凰向穆临川道别：“你好好呆在这里，我会替你向王爷求情，把你放出来。” “不必，王爷不会让我破坏他的计划，等一切尘埃落定，他自会放我出去。” “既然如此，那我不再多留。” “你还有其他事吗？” “今日还要陪王爷一起去见年隆昌。”凤凰对穆临川微微一笑。穆临川静默，隔了许久道：“我知道我不能要求你什么，但希望你万事小心。” 凤凰心中一暖，对他点了点头。
　　凤凰走出密室通道，看见纳兰洍等在道口。“你与他商谈的怎么样了，他还是依旧坚持吗？”“回王爷，穆临川说一切由王爷做主，他决定撒手不顾。”纳兰洍听到这话，原先凝重的脸变得舒缓，“那我们走吧。” “是，王爷。”
　　穆临川从铁窗向外望去，心中不觉地感伤，此刻他终于明白恩师为何要归隐在临川谷，并且不问世事，只求平安喜乐，欢度余生。他觉得恩师才是真正睿智之人，钟鼓馔玉，名满天下，不过是蜉蝣于天地，一粟于沧海。只是，万事皆有无奈，即使恩师再不情愿，还是屈从了纳兰洍，穆临川知道，恩师已看破自己的生死。
　　他在乎的是，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