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李三石 ...
-
呼延日昌找了几日没找到的李三石这会刚从昭阳城北的无名河畔挖石头回来。
无名河畔有一座废弃的玉髓矿山,他没事就要去碰一碰运气挖几块稀罕的玉石回来。这一日他没挖到石头,却是捡到了一个溺水的女人。
李三石闲着没事好做一些善事,他要是把那女人仍在无名河边上任其自生自灭良心难安,于是扛着女人,拎着镐头,回了城。
他进了城直奔城北八里巷子的一家棺材铺,拍开棺材铺的门,对迎出来的掌柜指一指地上横躺的女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量身,打棺材!”
掌柜的是个手脚麻利的,扯着皮尺从女鬼的头量到脚,完事了说:“身长六尺,棺材要七尺的,店里有现成的,您看还重新打不?”
“现成的最好,这就给她装进去吧!”
“客官,这人还没死透呢……”
“装进去吧,死透了再装殓下辈子是穷鬼,她这辈子已经挺可怜的了,下辈子就让她好过一点吧。”
棺材铺的掌柜的和伙计们面面相觑瞧了几眼。他们开棺材铺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单说今儿上午周员外死了爹,在他们这里定的棺材,伙计们送去了棺材,随后眼睁睁瞧着周老爷子还没咽气呢就给装进棺材盖上盖了,老爷子闷在里边脚蹬手刨,棺材壁咚咚直响,没一会的功夫人给闷死了,这才消停下来。
掌柜的忙支使伙计们:“装进去装进去!”又转过头来,就着门口灯笼的光打量李三石一眼,说:“我们铺子只收现钱不赊账,待会儿劳您把账结一下。顺便问一句,眼下这人没死呢,您看这棺材盖是现在就盖上还是等她死了再盖?若您打算现在就盖盖闷死她,那不好意思,她最后这口气不能落到我们家铺子里,不吉利,我这就差人帮您把棺材抬出去沿着八里巷子往西走,那边是乱葬岗。”
李三石盯着躺在棺木中的女子看,但见她满面安详,好似睡着了一般。他拍拍棺材板,不无伤感地说:“一具单薄的木头盒子收了我两锭银子……这钱花得我胸口发闷。哥哥只能帮你到这,不用太感激我……”
这几日的昭阳城里不大太平。
前些日子城里年轻貌美的妙龄女子接连遭遇人牙子的毒手,搞得但凡有些姿色的姑娘都难免心内惶惶,整日里不敢出门。如此一来南人北人杂居的昭阳城像是被罩在乌云底下,死气沉沉。
可是现在倒好,自打一黑衣一白衣两个男人在这城里的大街小巷走上一圈,原本死了似的一座城立时炸开了锅,但见万户皆空,大姑娘小媳妇、老婆婆小寡妇的统统撵着那俩男人跑。但凡嫩一点的都是奔着那个白衣公子去的,熟透了的都是奔着那个黑衣侠士去的。
不过后来喜欢那个白衣公子的女人越来越多,喜欢那个黑衣侠士的女人却越来越少。
呼延日昌道:“哪有你那么不矜持的男人?依我看当初不是太守的二闺女要抢你入赘而是你求人家招你入赘的吧?不是王财主的八姨太要养你做她的小白脸是你给人家倒贴的吧?也不是白梨园的花旦强拉着你唱戏是你赖在人家戏台子上不肯下来吧?还有探花郎那个寡妇娘,是你看上人家探花儿子有前途非要做个便宜爹吧?”
不离道:“妹妹们对我热情,我自然不好像寻哥哥一样冷着脸徒惹妹妹们伤心咯。以前在家里时,姐姐总会被我气得发飙,扭我的耳朵吼我,说我不争气,对谁都像对待自个亲爹似的,把自己低贱得像个孙子。可是寻哥哥,要不离像你一样拉着一张阎王爷的脸不离真的做不到啊。”
呼延日昌铁青着脸,站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这一年来他就没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阴沉,与他理想中的明媚大相径庭。偏生他今日穿了这么一件黑色的袍子,就像披了一团乌云似的,黑雾都蔓延到他的脸上了。他满身满心的黑暗情绪,必须得做件解气的事来释放自己了。哼廖远方你等着,爷这就来了!“不离,走!”
“去哪儿啊寻哥哥?我们不找芳芳了吗?哎呦,也不知道她跑到哪儿去了,昭阳城都翻遍了也没找见她。”
“不找了。去城南,办正事。”
“哇哦!寻哥哥是要去打架还是去杀人?”
呼延日昌睨了他一眼,这小子平日里温顺得跟只兔子似的,一提到杀人越货这种事他却来了精神。“先去找石冢,找到了石冢再找石冢的主人李三石。”
不离满目了然:“你说石冢啊,那地方我知道。”
“怎么,你去过?”
不离讪笑着:“不曾去过。可是我姐姐没少往那儿跑,她总爱找李先生给她批卦,看她这辈子还嫁不嫁得出去。不过……”不离顿住,斗胆问他:“寻哥哥,我把小猴儿带上好不?”
寻哥哥看似粗鲁,实则讲究忒多。可能是寻哥哥这人有洁癖,不然怎么老嫌他家小猴儿脏呢?还老说他家小猴儿身上有股子尿骚味,说什么也不肯让小猴儿进他的屋里。
呼延日昌笑了:“只要你进得去石冢,就算把这孙子他爷爷带去也成。”
不离乐了,却听他突然问自己:“那你姐姐到底嫁出去了没?”
“她跟只母老虎似的,谁敢要她呀!”
瞧这小子幸灾乐祸的阴损相,合着他就见不得别人成双成对。呼延日昌真的怀疑他是存心把芳芳给刺激跑的。
昭阳城南十五里,郝家庄后有一片银杏树林子。这时节的银杏树叶绿油油的,沾了清早的露珠儿,嫩生生地好看。
银杏树林子颇大,一眼看不到头。顺着林子往里走,眼前突然生了雾。这雾气颇古怪,风吹不散它,日头晒不化它,越往里雾气越浓,紧挨着一起走路的俩人都要看不见彼此了。
不离扯着呼延日昌的袖子,走在他后头,闭着眼摸索前进。“寻哥哥,我姐姐说过,石冢外边这层雾气就是个幌子,掩人耳目的,只要记着来时的方向闭着眼一直往前走不撞南墙不回头,准能进去。”
左右睁眼也看不清路,呼延日昌索性也闭上了双眼,用手里的长剑探路。
行了一段,他的剑尖突然撞上了石头,凭着自小练武磨练出来的敏锐觉察力,他隐约觉得面前有座小山似的东西挡住了去路。他的一句“小心脚下”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听咕咚一声,不离已经倒下了。呼延日昌睁眼一看,眼前的雾散了,不离摔下去正趴在了一座石砌的坟丘上。
随后只听不离扯着嗓子哭嚎一声:“妈妈呀!坟……坟呀!”
一排三座修葺齐整不落一尘的坟丘,坟前却并无立碑。如今不离正趴在中间那座坟上,一声哭嚎万分悲恸,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石冢底下埋的是他妈呢。
呼延日昌懒得管他,抱着胳臂打量三座石冢后边的院子。坟后正对着两扇木门,门上刷的红漆久经风吹雨淋斑驳残缺,掉了漆的地方已遭腐蚀。呼延日昌抬头,往木门顶上看去,门上有块同样掉了漆的匾,匾上却并未题字。
不离已经从坟上爬起来了,他就知道寻哥哥不会来扶他的,他也知道自己撒娇使性子的那一套万万不能对寻哥哥用,不然寻哥哥会阉了他的。不离指着陈腐的木门说:“李先生很穷么?门都烂成这样了也不换一换。”
呼延日昌走上前去,用剑柄在木门上敲了敲。敲了半晌没人应,呼延日昌加了些力气,把木门敲得直摇晃。这时候听见里边传来一童子之声:“谁呀谁呀可别敲了!敲坏了你给赔呀?”
那童子气得不轻,一把抽了门栓猛地开门从门缝里伸出一颗剃得溜光的脑袋,瞧着面前的两个男人问:“你们是干嘛的呀?”
“我们来找石冢的主人。”
“真不巧,我们主子不见客!”说完,两手拉着门就要关上。
呼延日昌的剑鞘及时探过来,使了点力气,把门给撬开了。童子眨巴着眼睛瞧他,见这人壮如铁牛面如包公,是个拿着刀剑的,心里虽不忿,嘴上却不敢骂出来,只斜着眼睛瞪他:“都说了我家主子不见客,你要是敢硬闯,我就敢跑进去告诉我家主子躲起来,让你找不着!”
不离噗嗤一声笑出来。“我还当你家主子多厉害呢,合着就会躲猫猫。小孩我问你,李先生他为何不见客?”
“李先生?你说哪个李先生?”
“就是会占卦的李三石李先生啊。”
童子学着呼延日昌的模样抱起胳膊,鼻孔仰到天上去,高傲地“哼”一声。瞧他这牛气的姿态,呼延日昌都自愧不如。“李三石他早不是石冢的主人了,现在他和我一样,都是这里的伙计。他还不如我呢!前院归我管,后院归他管。前院的活少,我只看看门就成。他不同,他既是雕玉的玉匠,又是烧饭的火夫,还得给我和主子洗衣裳。还有,我们主子看不上他,故意刁难他,这前前后后洒扫的活也都归他。”
不离不信,掐着腰与这童子争辩起来:“我姐姐说别看李先生跟个瘦猴儿似的,却是大有来头。他通天晓地无所不知,在江湖上提起李先生的名号谁不敬畏三分?也就是这几年,为了一个未曾谋面的女人鬼迷心窍,整天只琢磨无间冥宫的宫主廖远方不好好给人占卦了。我却不信谁敢把李先生当成个伙计来使唤?”
瞧着不离掐腰,那童子也掐腰:“哼,莫说你不信,就连李三石他自己都不信!他现在正在后院劈柴呢,不信你进去问问他怎么沦落到今天这地步的。”
呼延日昌杵在一旁瞧着这俩孩子掐架,当真是无聊至极。听童子说李三石在后院劈柴,他二话没说,拔腿就往院子里头走。
童子眼疾手快,嗖一下从后边扑上去抱住呼延的大腿:“不成!我们主子说了,谁来都不让进,尤其是一个浓眉豹眼黑不溜丢长得吓人的男人更不能让进!”
“嗬!爷我黑不溜丢长得吓人?!”他顺着□□一掏,把童子给提溜到身前,指着自己的脸问他:“黑不溜丢长得吓人?!”
童子哆哆嗦嗦的,吓得直流口水。“不白就是黑,不和蔼就是吓人咯……”
呼延日昌眉毛一跳,“等等,刚刚那话,是你们主子教你说的?”
“是、是是,主子说看见长成那样的男人要把大门看紧了……”
呼延日昌一撒手,童子在地上轱辘几圈躲他远远的。刚一脱离了呼延日昌的魔爪,那童子就变脸了,趴在门后朝他吐舌头扮鬼脸,一副欠揍的嘚瑟模样。
呼延日昌可懒得揍他。“说说,李三石是怎么沦落到连你都不如的地步的?”
这话童子爱听,他在石冢的崇高地位终于得到认可了啊!童子清清嗓:“那么大个人不学好,非得学人家去赌钱,结果输得光屁股,把石冢输进去了,把我也输进去了,最后把他自个也给输进去了。”
这时候却听“砰”地一声,院子里飞来一把笤帚打在了门上,随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吼声:“毛小三你怎么那么多废话,把门锁上谁都不让进!李三傻差点放火把厨房烧了,你快点进来帮帮他!这个李三傻也真是的,像他这么穷的男人着实不多见,厨房的灶都破成什么样了也不舍得花钱请匠人来修一修,现在可倒好,一把火窜出来差点把他自己给烤了!”女人叨叨着。
呼延日昌愣了一愣,不离也愣了一愣,两个人四目相对,然后同时把脸转向院子里。呼延日昌有点兴奋,一脚踹开了门,与不离两个大摇大摆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