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劫》薇安澜

30、背离

　　千百年下来，幻族都被命令要求必须顺应天意不得擅自逆天改命，更不许因己之力干预人间战乱，扰乱他人命轮。我们一直参照上天的旨意为王族做事，绝对不多占领一片土地，也绝对不宽恕一兵一卒。
　　可是，当命运之轮旋转至我处，我又当如何抉择？
　　我万万受不了几万人民凭白因我而丧命，可又断断不能随了霄宁去。
　　或许，这是霄宁与我开的玩笑？
　　或许，三日后，一切都会有定论？
　　我带着这样茫然无措的想法一直持续到三日后，我领着凤凰和玉熙染上殿，王上一反常态的阴沉着面容，整个人阴森犹如被黑云笼罩。
　　见我进来他二话没说的挥挥手示意下人打开在大殿之上陈列的盒子。
　　我执着凤凰的手不自禁的一颤。
　　那些盒子里面，竟然都是一颗颗染了血的人头！
　　凄厉的容颜，几欲咆哮冤屈而张大的嘴，含恨而终的双眼。
　　三十六颗人头，同样不解而愤怒的容颜，就这样被呈现在了我面前。
　　我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
　　“霄宁说怕你三天之后还在犹豫，于是每隔一个时辰便杀一个人以示决心，他居然在现在才告诉孤！”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在我面前用“孤”这样的字眼，金銮座的龙首竟被仅凭血肉之躯的他硬生生的掰弯，是怎样的羞耻与勃然大怒，让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帝王也能生出这样大的力气。
　　或许这么多年以来，我真的是习惯了他在幻族面前一贯的没脾气，才忘记了他也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九鼎至尊。
　　“深蓝，你且回去歇着，这事皇族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凌厉的眼锋扫过来，我顿了顿，微笑着迎上：“王上，他折腾了这么半天，要是女主角还没登场且不是太不够意思，让深蓝去看看吧。”
　　正在命手下着手准备的王上动作一僵，他回过头来看我。
　　我向来瞧不起他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模样，觉得有失皇帝身份，然而此时此刻，他这般严肃的看过来，那仿佛夹杂了无限深意，又似乎隐忍了无穷心绪的目光却真实的让我觉得，也或许只有他，当凭的起我幻族扶持的对象。
　　“去吧。”宛若撒手一般决绝的口吻。
　　我躬身：“是，王上。”

　　街道上一地血腥，百姓被士兵用武器威胁着躲在角落里不敢动弹，小孩的哭泣声被大人捂在了嘴里变成了模糊的支吾，澄澈的河水也在血水的混杂下变得泥泞不清，上次来瀚宁小镇的情景宛若隔世，我拂袖挥开那抵着人群的尖利的武器，从凤凰身上跃下。
　　“不知三皇子这演的又是哪一出？”
　　那般尊贵的人物，即使是在这压抑的气氛中他坐在凉亭闲闲的喝茶，依旧养尊处优得高贵而娴雅，见我过来他抬眸微笑：“这茶水和上次在这里喝的一模一样，不知深蓝可愿意一尝？”
　　我的指尖微跳，亭桌上的茶壶茶杯顷刻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霄宁落在庭外，风度依然极好的对我道：“好险呐。”
　　我眯起眼：“下一次就不险了。”
　　“深蓝何必对宁有如此大的敌意，”他缓步而来，面露苦涩的笑意，“幻族一直庇护王族至今，宁也未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只愿也得幻族相助，何错之有？天下百姓都是人，幻族为何只护佑一方水土？”
　　他这番话一出我却不知道如何接，他说的也正是我的疑问，千百年来在师父的教诲中我们似乎都习惯默认了为王族祈福，却从来没有深思过到底为什么。
　　见我不搭话，他轻笑道：“何况，这也是百姓所希望之事……”
　　他的目光转向犹在瑟瑟发抖的人群，便见刚才还沉默不语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哭泣声和哀求声，士兵退开身子，任他们匍匐着牵住我的衣角。
　　“大人，求您随他们离去吧，上天有好生之德，再这样被屠杀下去，这个村落就无人了啊……”
　　“您离开吧，您离开就是王族最大的安宁……”
　　……
　　我看着一张张哭泣的面孔，茫然无措的问道：“你们这是为什么，你们不希望我保护你们麽……”
　　我转头对霄宁怒目而视：“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霄宁朝我无奈的摊手做了个无辜的神情，衣角被拉力撕扯，我回过头，对上那妇人。
　　“大人，幻族名声在外，被多少国家所忌惮眼馋，瀚宁处于王族边境之地，每年不知有多少人被抓去询问幻族的情况……”
　　“大人，您护得了我们一时却护不了我们一世，再好的东西被人眼馋着要时时刻刻担惊受怕也不如没有啊……”
　　她松开手，对我磕了个响头。
　　“求大人离去。”
　　“求大人离去！”
　　她这番举动，引得在场的百姓皆跪拜在地大呼离去，我的心宛若被人一下子用手死死攥住，疼痛得无以复加。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幻族从不奢靡擅用幻力破坏人间规矩，我们为百姓祈福替王族保卫江山，在民间享有极高盛誉，哪里知道，在我们看不见的另一面，竟然会是这样……
　　百姓因为拥有幻族而担惊受怕，人民因为幻族存在而民不聊生……
　　看着跪拜一地的人群，看着他们面上悲切的容颜，我仰头看着天空，不知道为何，我却莫名想到了王上最后瞟我的那一抹眼神。
　　好像带着几分决绝，又似乎有几分悲切。
　　他是清楚我会落得这样的结局吗？
　　我苦笑一声，面向霄宁，轻轻道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