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劫》薇安澜

23、离肉

　　仿佛中，我感觉到有翅膀急切的拍打着催促着我醒来，耳畔传来幽幽的叹息声，那声音淡淡带着几分感伤几分苍老，凝聚在我心里，化成了堵不住伤口的愁。
　　隐约间房间里似乎又燃起了香，香气清浅好似新花初绽半敛着花瓣含羞而笑，又似旧花凋零在陨落的瞬间挣扎着要留住在倾颓前最后一丝美好。青烟袅袅，宛若编织了一个美好的梦境，而我沉溺在这久违的美好之中，久久不愿醒来。
　　不用醒来，就不用面对这世界。
　　不用面对这世界，就不会有悲伤和绝望。
　　“让她睡一觉吧，等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好听而充满磁性的男声低低在我耳畔响起，我却不愿意去分辨，印象里华丽得近乎迷离的音色，这一刻似乎也染上了喑哑的萧索。
　　额头被人轻轻的靠了一靠，有人温柔的为我拂开了粘在脸上的碎发，微微抚摸着我的面颊，然后掩门离开。
　　我躺在那里，一个人。
　　我的眼皮似乎越来越沉重，好像撑开它需要有千钧之力，然而思维却又莫名的格外清晰，连那人倒地时候的每一个动作与神态都历历在目。
　　那人的语言，那人的动作，那人的神态。
　　与他相处的每一个瞬间都被定格成画面浮现在我的脑海飞速旋转，有那么短暂的一刻我头痛得几欲炸裂，然后四周忽然归咎为深深的黑暗。
　　我一下子慌了神。
　　这般黑暗对我而言并不陌生，似乎我很久以前就曾经经历过，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不知道这无边境的绝望何时才能离我而去。
　　无法视目，因为四周皆暗。
　　无法呼救，因为唯我一人。
　　我在黑暗里奔跑，摔倒，再爬起来，挥舞着双臂试图抓住一切可以依靠的东西，直到累得瘫倒在地。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小深蓝，快起来。”
　　在我的面前忽然浮现出一只手，宽阔的、带着薄茧的、有些微微糙蔺的手。
　　这只手的出现好像点燃了世界的光彩，面前大亮了起来，我揉着眼睛，任它把我拉起来。
　　“你又招惹师姐了？”师兄带着笑如是说。
　　我立刻委屈的瘪嘴：“明明是她先招我的。”
　　我不服气的样子逗得他直乐：“行了，行了。”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小心翼翼的给我伤口处擦药：“小深蓝，要快点成长起来，就不会被欺负了。”
　　我乖乖的点头。
　　这是我的师兄子辰，亦师亦友，如师如父。
　　那时候芸明还没有来幻族，师父待人淡漠，只在必要的授课时出现，师姐又屡看我不顺眼，师兄便成了我身边最独特的存在。
　　我可以在他面前疯闹、玩笑或者耍赖，那时候的我看着他头疼的表情在心里偷着笑：师兄，活该你是老好人老被人欺负。
　　可是这么重要的一个人，最终却近乎惨烈的死在了我面前。
　　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人太过于美好纯善，上天才不忍心他继续待在这混浊尘世，将他召回去的呢？
　　我记得小时候我曾经折断了他最爱的武器，我以为他会愤怒的揍我，抑或红着眼睛杀了我，可是他没有。
　　我有一次误食东西躺在山里近乎昏厥，被他抱回来强灌了药汤之后吐了他一身，我以为他会就此嫌弃我，可是他没有。
　　我总是不满王族对他的驱使，几次三番的挑王族的刺，他淳厚的笑着说：“师妹啊，幻族的寿命太长，而人却只有一世，他们拼了命的想要经历再多一点，活得再自在一点，我们有那么多悠长的时间，何必去计较呢。”他是那么的憨厚，和他对比起来我总是计较太多，我以为他会就此疏远我，可是他没有。
　　师兄。
　　我以为你攻无不胜战无不克，你是永远不会被折断的旗帜，我只需要乖乖待在幻族，静候你归来然后继续像以前那么多次一样跟你抱怨王族就会使唤人就好。
　　可是，你没有。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的时候我后背都已经湿透，整个人好像躺在水床上一般，面上和胳膊却感觉很清爽，我挣扎着动了动手指，立刻被人紧紧握住。
　　“深蓝？”
　　我睁开眼，外面天际大亮，光线猛然入眼有些微微的刺痛，让已经干涩了的眼底再次涌现出了湿意。
　　“玉熙染……”这种沙哑得不像话的粗硌声音几乎吓了我一跳，玉熙染从床头端了温水给我，我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扬着眸去看他。
　　这并不是我所熟悉的玉熙染，我所熟知的他无论是狐狸形态还是人形都极尽优雅出挑，从没有过这么狼狈的一面。
　　满眼的红血丝，雪白的碎发凌乱的贴在那妖艳的脸上，他的面色有些苍白，衣服也皱巴巴的整个贴在身上，他起身想扶我坐起来，却似乎因为太久没动窝而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他尴尬的朝我笑笑。
　　我鼻子一酸。
　　大抵是被他的动作惊到，站在栖木上小寐的凤凰也猛然自睡梦中惊醒，还没睁眼就胡乱的朝我面前飞。
　　我一把抱住它，将头埋在它华丽柔软的羽毛中间。
　　这里好舒服，这里好柔软，这里好……安全。
　　凤凰乖巧的将头搭在我的肩膀上任我的泪水打湿它的羽翼，轻轻的哀鸣着。
　　玉熙染走过来宠溺般的揉着我的头：“没事了深蓝，没事了……”
　　许是他的声音低沉得太过好听，似乎连我脑海中都浮现了回声般的共鸣，我在这声音的安抚中又再一次睡去。
　　这一次，我没有再做任何的梦境。

　　再次醒来，我先对上的，是师父那依然令人捉摸不透的双眼。
　　我努力的想探究再探究，想从那死海一般的波澜不惊中找出些许属于尘世的情感，属于刚丧失了爱徒的心痛。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双眸子只是那样淡淡然的看着你，映现出了你的百态，唯独没有融进心底。
　　我没有起身，只是躺在那里，疲惫的用手遮住了眼睛，声音还有些哑：“师父，你是不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所以那天才问我们“如果，你们预见到了人之将死，你们会帮他度过劫难，还是弃他于命运之路上不顾？”
　　所以玉熙染才会略带讽刺的对我说：“我还以为你和幻族其他成员一样，都不关心他的死活呢。”
　　所以现在师兄死了，她还是一丁点的悲伤都没有流落出来，哪怕只是为了施舍。
　　师父静默了半晌，只是说：“玉熙染将你救回来时，说你状态很不好，整个人近乎疯魔，当时在场的士兵全部被你杀死，连山都被你毁去一大半。这几天也都是他在照顾你，不想给人添麻烦的话就赶紧好起来。”
　　我选择性的无视了后半句话，血浮屠跳动的灼热感似乎犹在脸颊上蔓延，我那时必定是化形了：“那不是很好，可算如王上所愿了。”
　　师父没有再接话，我默然了一会儿，等我再睁开眼时，眼前只剩下随风摆动的纱帘。

　　我在泠鸢阁里窝了将近一个月，师父和师姐没有再来探望过我，芸明小心翼翼的和我说过几次话，也都被玉熙染很快的轰了回去。
　　对于玉熙染的化形，芸明每次见每次都会觉得惊艳，扒着门边卷着小手小声嘀咕：“师姐你命也太好了，这宝贝怎么都被你摊上了呢……”
　　我也偷偷的去探望过一次大师姐，冰层之下，女子素衣红颜鲜活而生动，我们相对无言，她纯黑的眸色悲悯而纯粹，那是了然一切却无法阻止的无力与伤感。
　　我在走之前对她说：“大师姐，我想很快，你就会再一次站在那旭日阳光下了。”

　　四菱镜台上整齐摆放的五只红炷不知何时熄灭了一只，有一只的光芒却似乎又有些骤亮。撤去了水仙花的屋内不再香气馥郁，阳光被水波筛过再从淡紫色的纱帘缝隙细碎的洒进来，落了一地犹如莫测的星云。祈愿风铃也已经锈迹斑斑，旋转间发出的声音喑哑不复曾经清脆悦耳。
　　师父执着一炷香，跪坐在菩提垫上，恭敬的将香高举过头顶，然后俩手贴地，顶礼膜拜。
　　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她将香插在了一只素白色的瓷瓶里，声音空灵而遥远，她没有回头：“深蓝。”
　　我屏息凝神。
　　“我知道你恨这个国家，你恨它冷漠，恨它不近人情，恨它带离了你的亲人，所以，我决定，将这个国家交给你，你可以选择保住它，抑或。”
　　她顿了顿，转身看我，“倾覆它。”
　　她这话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声声砸进我的心底。
　　“深蓝，成为幻族新一任族主吧。”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这章结束，下面会上一个子辰的番外，感谢大家的收藏和支持，欢迎继续给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