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劫》薇安澜

1、卜天

　　正是子夜俩点夜深时。
　　像有调皮的小朋友轻吹了一口气般，街边的灯火突然依次熄灭。
　　四周皆是暗色，刚才瑰丽的街景恍若只是午夜梦回的一场幻境，夜色苍茫，唯我手中执着的一掌红灯在半空中随着风的舞步犹自跳跃着，与漫天的星辰映成一景。
　　从郊外的古寺传来了悠扬的钟声，撞锤敲击古朴的钟面，回声随着佛钟的摇动在空中宛若波澜般扩散开来。
　　时辰到。
　　我身旁的黑袍人向前迈出一步，城脚下黑压压的人群像受到了某种召唤般突然全都跪拜在地，我冷眼看着王上在所有人都诚惶诚恐的低下头后才不急不慢的掸掸衣摆徐徐一拜，唇畔勾勒起一丝短暂的笑意。
　　这一刻，没有人比我们站得更高，我们是这些人眼中的神灵。
　　黑袍人在这一片肃静中缓缓展开了袖摆，淡金色的梵文与底色为黑的云锦缎交织成的帷裳，轻轻一抖，犹如旋转开的神秘咒语，暗绿色的钩边顿时如波澜般在空中荡漾开了，恍若魔幻，她低低道了声："去！"便见一金色物体自她袖口飞出直入空中。
　　那物什呈圆盘状，细细一看，盘身上皆刻满了冗杂的梵文，随着那物什的移动，直教人看得眼晕。圆心处一枚黄金打造的指针在圆盘上漂浮不定的旋转着，似乎在犹豫着何处是命运的垂怜。
　　——这正是我幻族的圣物之一黄金罗盘。
　　我正凝眸端详着，黑袍人却回过头来看我，有风拂过，吹拂开了遮在她面容上的黑纱，露出了一张熟悉的女子的面容。以红色勾勒出的眼线将那双淡色的眸子映得清冷得好似不落凡间，她的眼角被一抹闪烁的金色挑飞，又以一枚朱砂收尾，像凝聚在凤尾的眼泪。她面容雪白，明明是几万岁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妇人年纪，她的唇是惊人的雪白色，仿佛皑皑大雪在远处收拢成的线。
　　"深蓝。"
　　她的声音亦有种很特别的味道，带着市井的俗落喑哑与天人的悠然安逸，凝聚成一种独特的声线，每一声，又似欢笑，更似是叹息。
　　我没有作答，垂下眸用手拢了拢灯笼，微微晃了晃指尖。那本是焰色的烛芯便像变魔术般在一闪一灭间已化成了蓝色的焰火，随着我手的动作逐渐跳跃出灯笼的束缚，分散成环状围绕在黄金罗盘周围，仿佛归位般只是短暂的一静止，而后飞快的旋转开来，一瞬间天空中蓝光四溢，光芒璀璨，似有光辉要溢出来一般耀眼，却又偏偏在猛的一处戛然停止，蓝色的火焰烧灼般噼噼啪啪的燃烧作响，随着焰火的褪去，像是有润玉在眼前一晃，已露出了里面晶莹剔透的骨牌。
　　骨牌刚一将歇，黄金罗盘倒似不甘落人眼球般的也旋转了开来，金光荡漾，黄金指针像是耄耋老人迟缓的手指，在空中犹自不定着，人群中欢呼声渐起，只见黄金指针振荡的幅度越来越小，但盘面上却像拢了层大雾混沌不清起来，在一片模糊中，偏偏又有光芒诞生而出，像日轮般流光溢彩，开辟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在这样一片光晕前，黑衣人突然瞟了我一眼，我单手念了个诀，骨牌旋转着拥着黄金罗盘飞到了我面前，在我手指触到它们的那一刻飞回到我宽大的袖袍里。黄金罗盘也终于如厌烦了般，指针发出咔的一声，命运在此定格。
　　我本是不经意的扫了眼黄金罗盘，便想将其呈到黑袍人面前，不想黑袍人只是也看了黄金罗盘半响，便站回我身侧，似乎是想了想，双手合十，向天空深深鞠了一躬。
　　她的面容半隐在黑暗中，不辨喜悦。
　　这便是要我进行解说了，我叹口气，一边想着到明天传言又该变成怎么个样子，一边只得又凝吸屏神的看向罗盘。
　　这一看，我顿时僵住了身形。黄金罗盘上似乎又弥漫起经久不散的薄雾，像是有个秘密呼之欲出。我缓慢的将目光移向身侧的黑袍人，再看向楼阁下焦急等待结果的人群，抿了抿唇。
　　左肩上随即便传来了熟悉的抓挠感，正是三下，像是宠物在呼唤主人注意。我左肩上停驻的凤凰将那双像凝聚了星辰般漂亮的眸子看向我，然后长鸣一声，展了展火色的羽翼。
　　天际已然亮成一线，我知道很快就会有灿烂的红日将暗色的苍穹收拢，用万丈光芒装点大地。
　　天色将明。
　　我深深吸了口气，举步走向前端让众人都得以看清我的脸。
　　在一片压抑着呼吸的安静中，只听到了我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一一传开。
　　"天佑王族，王族必将长盛不衰，"我顿了顿，又道，"王族之势直冲九霄，就算被云覆，也必定有冲破云霄之力。"
　　隔着太高的距离，我隐隐看见站在人群最前端的王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随即便是各位官员称赞"王上盛名"的献媚声，伴随着人群的欢呼如涛声欢愉不止。
　　我解脱般呼了口气，和黑袍人另一侧的素衣少女一起，跟随黑袍人离开了卦天阁。
　　三年一度的卜天仪式，就此结束。
　　出了卦天阁，我和黑袍人又单独去拜见了王上，重重金銮殿，高高王者位，端坐于龙椅上的帝王满面红光，心里似乎又在筹划着是不是要搬个特赦令以示庆祝，大殿之外臣子们互相道贺的声音即使是在殿内也听得一清二楚，我犹豫的看着王上，几次想详解卦上的内容，最终也只是在他得到结果后满不在乎的挥手中将没有说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黑袍人和我向他躬了躬身，便没有多待，与殿前候着的素衣少女一道，又回到了我们久居的深山里。
　　这山的名字叫未知山，为了方便幻族为王族祈福，特意在城池开采的过程中保留了下来供幻族栖身，坐落得离殿堂并不算遥远。
　　这山如其名，是一片鲜经人涉足的地方，未知生灵，未知地形，与都城的繁华热闹不同，这里有一份独属于未涉世的宁静安逸感，大自然孕育出的生灵景物，未经浑浊尘世的侵扰，往往更是秀美得独一无二。深山中居住着许多还未命名的动物，有很多是连我住在这里俩千年都还没有见过，这里的树木长得奇形怪状，每一处弯曲与笔直，像是随意而生，又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独有一份不羁的情怀。这里的花花草草拥有着方圆大陆最多的品种，成群而聚，像是不同的花海组合在了一起，共同营造出生灵的天堂。
　　这种被人放任天成的自然之观之所以能保存至今，不是因为人们心中的赞叹爱惜，越是好的东西，人们才越发想占有。
　　它们能在这里存活几万年之久，随心所欲的发展，原因无他，只因为这里是我幻族的安身之地。
　　幻族被人们成为最接近天的一族，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与众不同的幻力，他们能随时卜得上天旨意，将王朝引向繁荣，所以连王族都将幻族看得格外重视，更有人传言，得幻族相助者，得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