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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art A 她是我的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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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的青梅竹马。
我们打从幼儿园起就认识。那时候在幼儿园门口,她怯生生地缩在母亲背后,眼睛特别小,老鼠一样黑漆
漆的。两位家长寒暄起来,才发现各自住家竟不过相隔两层楼。于是我俩就被当作联谊的绝好道具,推到
前面。
他年纪稍大些……日后多多照顾……哪里……
我不由分说抡起拳头砸过去。只是唬唬嘛,没沾到人身上就被老妈从后面拽住。
“混小子!”老妈扭过我的手,怒道:“快跟妹妹说对不起!”
结果是她没能接受我的道歉,吓得一下子扑回自己母亲的怀抱。
“她很乖的,就是有点怕生。”她母亲尴尬地说。
这些事情其实我已经不记得,多年后母亲重新提起,我还笑了一阵。
“你当时为什么一见我就要打我?”
“因为不顺眼。”我举起手,像赶苍蝇那样试图将她驱逐。“你看起来就很没胆,后来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
她是远近出名乖巧的孩子。而我性情之痞,在一个旧小区里出尽风头。
她缩着脖子退开,背上红褐色的书包看起来实在扎眼。
“你就不能换种颜色吗?”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包。”我指了指那团臃肿的“红泥”。
“我故意挑的。”她那双老鼠似的小眼亮起来,“这样谁也不会和我撞款式!”
“审美有问题。”
她的神情看来有几分失落,结果整段路都像游魂一样,没再吱声。
她总是年复一年穿着校服,连周末亦不例外。脚上也基本蹬着校鞋。跟同龄女生不同,她不喜欢逛街。一
有时间,就拉我去书店。
“我喜欢这种味道。”她把手按在一本新华字典上。那时候,她眼眸中闪着淡淡的恬静。我故意低头,百
无聊赖地翻着从别的书架夹过来的香港漫画。
“还是在这里最自由。”她叹息般地轻轻吐出一句。
她的状况我并不是完全不了解,只是不大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折腾自己。
“不喜欢穿别人的旧衣服就说嘛。难道买不起么?”
“你不懂的。”
“有病。”
“可他们说得没有什么不对的呀,没必要把钱花在无谓的地方。”
“我看就是因为这样,你才越来越不像个女孩子!”
三米外一对母子扭头望着我俩。
我兀自懊恼起来,而她继续默默翻书。
“……不是故意要这样讲的。”我把脸凑过去,压低嗓音说。
“算了。”她伸出手,拉住我的衫角。
她体育不好,身子弱弱的。考五十米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无一例外不及格。有时候我们会在两个班的
体育课上相遇,我远远看着她弯下腰,揉自己的膝盖,短短的碎发扫过脸庞。我从不跟她打招呼,她也不
敢主动走过来。直到有一次,六年级夏初,她穿着短裤短袖校服在跑道上准备起跑。一排五个女生,屁股
高高翘起。
“喂,看什么?”
我有一个小学同学,叫郑钧彦。那龟孙子抱着一对羽毛球拍小跑过来,目光猥琐地在我和那五个女生之间
流转。
“昆哥小时不学好,长大想干嘛呢?”
我一推他胸膛,挥了挥拳头。“那个,我堂妹,揍你。”
哨子声吹响,五个女生几乎同时拔身蹿出。她总是什么事情都慢半拍,从起跑已经能看出端倪。我强抑内
心烦躁。五十米短跑顶多十秒以内的事情,虽然她一向在十秒外,不过今天好像例外。白色的短衫下摆在
她身后飘起来,像小鸟张开的翅膀。
昨天下午放学后,她居然还以练跑备中考为由,拒绝跟我一起回家。
我恨恨地想,如果这样都考不好,以后就别跑到我面前哭。
其余四个女生已经触线,老师依次大声报出名次。
我交抱双手一言不发,眼睛却盯得紧紧的。
她显然着急了,剩最后两米时,左脚竭尽全力向前跨出一步。
“要糟。”郑钧彦低低说了一句。
——脚踝着地,整个人往跑道旁边摔出去。前冲的余力很猛,让她在跑道上又翻了个身才停下。年轻的体
育老师显然也怔住。我看见她抱着自己的腿,仰头倒在赤红色跑道上,撕心裂肺地痛哭。很快,周边的人
也都围上去。
“昆哥!”郑钧彦在我背后大喊。
好不容易挤进学生围成的圈子里。她坐在地上,虽然有老师安慰还是不住啜泣。
刚抬脚,有个男生拎着从医务室拿来的伤药贴,越众而出。他长得比同龄人要高大,眉清目秀,已经是初
中生模样。到小学时大家的观念都已经有了转变,捣蛋鬼往往是不爱学习的顽固分子。而我也承认,有时
故意乱来只是为了吸引大家逐渐远去的注意力。我认出男生是隔壁班的,成绩优异,颇得老师宠爱。当年
我发育得晚,个头特矮,除逮猫虐待蜻蜓以外根本没有爱护他人的意识。
她抬起头,眼光落在男生身上。
看见他们,我忽然觉得自己有没走出去根本毫无区别。
那时候我们都很幼稚,以为一切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怀抱梦想,我们总有一天会拥有向往的那种优秀模样
。
课间,我溜进医务室。
她坐在床上,揉着自己的伤腿。
“别乱动。”我说。
她抬头看我,抿起嘴唇没说话。
我拖了张凳子坐到她身边,沉默了一阵。
“还痛不痛?”我小心问。
她垂下脸,忽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不行,还是不行……”她捂着嘴,上半身成弓形,微微颤抖。
其实我很想握一握她细瘦的脚踝,那里现在缠着雪白的绷带,肿得老高。
“又不会残废,你平时不是很讨厌跑步吗?正好借机不用跑。”
“还要参加升学考呢。”
“脚都受伤了,就申请别考囖!”
“你怎么这样……”
她双手抱住两条胳膊,泪光涌动的眼睛盯得我难受。
“做不了就别做。”我第一次尝试对她心平气和。她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一年后,初中。
她被派位到一间以校风烂出名的中学。而我的学校则在城市这片区的另一边。
我的中学中规中矩,不过每年考上重点高中的学生还是不少。横竖老爸老妈没钱为我买学位,既来之则安
之,在新学校还算混得不错。我和郑钧彦的缘分在中学得到延续。他跟我分到同一个班,甚至还有两个学
期做了同桌。我们上课聊MBA,下课各自找乐子。他致力于打游戏,我倒是渐渐有了心思学习,不过上课
依然会一手夹笔,另一只手伸去偷偷翻藏在抽屉里面的武侠小说。
我以为她的父母会把她转到别的学校,毕竟她除体育外,成绩那么好。
但时间一路前行,却没有丝毫动静。家里长短时,我听闻,她家似乎出了某些问题。
我和她上学放学走的路线完全不同,依旧常在楼梯口碰见。日子稍长,我意识到这并不全然是巧合。
某天早上,我拿着两个菠萝包。步履轻快地跑下楼梯。
“接着!”
菠萝包在空中翻出弧线。她身手真坏,差点接不住,接住了还瞪大眼睛看我。
“像个跟踪狂一样,整天在这里蹲点,累不累?”我说:“这样还来得及吃早餐吗?”
听完我的话,她苹果般光洁的脸蛋倏地红起来。
她的校服是蓝色和白色的,“V”形领,衬出脖子长肩膀轻。小学时候一贯留的短发,现在有些零碎得可
怜。
我们讨价还价。我说可以请她吃早餐,条件是她要在放学后给我带零食。实际上这事完全是我在占便宜。
因为零花钱不多,所以买早餐很多时候只流于形式,大家约好吃一样的东西就算了。况且我赖皮,从来买
一条街外同一家饼店的菠萝包。
我问她,为什么现在像小尾巴似的粘着我。
她说跟班里人不大说得上话,暂时还没交到朋友。
居然听到这种烂理由,我为此不屑地哼了几声。
老楼楼道采光极差,逢经过务必狠狠跺脚弄出声音才能亮灯。每天她会都藏在楼梯间放扫帚的地方,躲开
其他人的视线,看到我开铁门就蹦出来。
灯一下子就亮了。
“没有一点惊吓程度。”我评论说,“下次能不能给点新意。”
她粗鲁地把薯片砸向我,“你怎么不去看鬼片!”
我拆开包装时终于忍不住要问她:“你的钱不是都应该拿去买书的么,怎么肯让我在这里浪费?”
“因为原来喂小狗也挺开心。”
破天荒在言语上被占便宜,我整个人愣住,看着她在跟前挤眉弄眼,反而忘记要生气。
她推了我的肩膀一下,“喂,你是不是这么小气啦,要我把东西拿回去?”
我们并排坐在台阶上。橙色余晖的尾巴扫过她白色的校服,还有她的瞳孔。
我忽然想,武侠小说里描写少女明眸巧笑,是不是就该这个样子?
她见我没反应,居然伸手来抢,完全没有所谓的矜持。
“拿过来!”
“傻呀!”我拧过身子不让她够着,“你跟我一起吃不就得,看看谁是狗!”
小学时候的关系就这么糊里糊涂延续下来,虽然她一如既往的别扭,但我竟不似小时候厌烦。
我还记得那个下雨的傍晚,天不到五点半已经暗下来,我坐在楼梯口台阶上。老爸老妈值班,所以我丝毫
不急于回家。没想到这一等从天微暗直到乌云密布,外头大雨哗拉拉地降下来。
水花从外墙转角的根部向四处飞溅。忽然就有个黑乎乎的人影撞到背后的铁门上。
这段时间楼道灯坏了,没人修理。我眯起眼,觉得这没打伞,浑身淌水的身影甚为眼熟。还没动作,那人
就冲我喊了一声。
她跌跌撞撞走到我跟前,短裤下方膝盖上磕红了一片,渗出血来。四目相对,她抿着嘴,一言不发,拉起
我的手就往自己脸上贴。简直把我的手当成卫生纸,眼泪鼻涕一并抹上头。
“你说话呀!”我猛然记起这边有过变态大叔徘徊的传闻,不禁毛骨悚然。
“那我送你回家。”我焦急地说。
她摇头。
无可奈何,我只好把她拖到自己住的楼层。双手湿透了,开门后不敢直接去摁电灯开关。我先跑进浴室擦
手,顺带扯下三条干毛巾拎出客厅。
灯光一亮,我内心哀叹:今天客厅的卫生有够我收拾的了。
把毛巾塞进她手里,她好像说谢谢又好像没说。我不敢逼她,她沉默的样子让我想起那句“不在沉默中爆
发,就在沉默中变态”。
接下来我们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相对无言。
雨水冲刷玻璃,风似乎要把窗户强行撞开。我借机说去把窗户栓好,才得以从这种僵持的局面抽身。
“我给你找药!”
我在房间里朝外头大喊一句。
翻箱倒柜地凑齐棉签和碘酒,出来时她还是石像般一动不动,雨水在地砖上积了两小滩。我恼了,抢过干
毛巾就往她头上裹。她轻嘶一声,伸手按住毛巾,“痛!”
“肯说话了?”我眉毛一扬,松开手。
她自己揉着湿头发。我去帮她擦同样被泡得一塌糊涂的书包。扯下拉链,里面的语文书英语书好像从泥水
里捞出来似的。
“你到底是淋雨,还是掉泥坑里?”
我翻动书页的手慢慢停下来。没想到自己看到的是一堆乱涂乱画的痕迹,那样凌乱凶悍,像动物的爪子抓
在胸口上。
屋外大雨瓢泼。
“我还是回家吧。”她偏过脸,略微弯腰捂住腿上伤口,“我是跑太快才跌倒的……”
她站起来,却不大敢靠近我身边,踌躇地走到大门前面又立定。我也故意不去理会。
她要怎么做?如此狼狈不堪、抛下一切地回家?
我用力把书合上。
“还要不要你的书包?”
她无言。
我走向她,目光压在她身上,“你不说我也会告诉你爸妈。”
那种样子应该像在威胁吧。她另一只手紧紧捏着衣角。我把她手掌拉过来,将课本拍在她掌心。
“明天还吃菠萝包吗?我腻了,去吃面好不好?”
这件事情让我愤愤不平,一是她在学校被欺负了不开口,二是对此我莫可奈何。如果换成有人对我做这样
的事,即便我不屑动手,也会找别的法子还以颜色。假如我跟她同校,也可以替她出头。但隔着两间学校
,如同楚河汉界,事情就有够绕。
惊讶、可怜、不忿、多管闲事,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居然让我整整三天不得安宁。但是从那天以后,我就
没有在楼梯口见过她。
不知何时起,居然变成我在等她。
“站住!”
看到我拦在楼道中央,她面上尽是惊讶。
“你会来不及上学的。”
她跳下楼梯。前脚掌触地时稍微摇晃了一下,膝盖上贴着OK绷,周围皮肤被药水晕染成深红色。
“那你呢”,我故意嘲讽说:“这么晚出门就不会迟到吗?”
她面上失去往日的光彩。我忽然觉自己这样子是不是很讨人嫌。
“我那天跌倒,真的只是意外。”
她迟疑地,。
“书上给人乱画,你用那种书怎么上课?”我把自己的课本递给她,“我不能逼你做什么,但也不能什么
都不做。”
“你自己?”她惊讶地说。
“我又不常听课,赶紧去买新书,隔天就得把课本还我。”我转身留给她背影,“反正你不要忘记还有我
这个朋友。”
放学以后,我坐在楼梯板的阴影下昏昏欲睡。
有只手不轻不重地拍我肩膀。
“醒醒。”
我睁大眼,迎面对上她漆黑的眼眸。伸了伸麻木的双腿,打个呵欠。
她戏谑地说:“躲在这种不见得光的地方……”
“还不是为了等你。”
她听完后不过轻轻哼一声,挤着我坐下。
“让一让。”
“是你屁股太大啦。”
“这样说话轻浮,很讨女孩嫌的。”
她皱着眉头,却不像是讨厌的样子。
我严肃地看她,“那件事不要再瞒我,我受不了你闷着脸却不肯说理由的样子。”
她的虎牙咬住下唇,用鼻子发出类似“嗯”的声音。
我觉得她今天看我的眼神有些古怪。
“你怎么,今天……”
她摇头,“今天没事,惹我的就是班上一个看我不顺眼的女生。反正大家都不怎么喜欢她,避开就好。”
她托起腮,“在教室里还好,麻烦的是我每次单独走,她和她那帮姐妹就想方设法拦我要钱。”
“为什么不告诉……大人?”
“没有用的,她们反而会整天变着法子给你下绊。就是那些书的下场。我也不想跟一个班的人闹得那么僵
。”
“当她是地雷,绕路。”
她苦恼道:“偏偏班上没有跟我回家走一路的。”
我倏地站起来,脑袋差点撞到楼板,“我去接你。”
她惊愕地。
“反正只是暂时,持续一段时间以后,那女生估计就对你失去兴趣。”
她蹙起眉头,“可是你来得及吗?”我乘她不留神拍了下她的后脑。“天机不可泄露。”
我的方法就是下午自习提早下课,还问郑钧彦借来自行车。我要她每天在学校多自习十五分钟,而我背着
书包在马路上疯狂地逆风而行。自行车轮胎在地上划出灰色轨迹。她跟同学一块走到校门口传达室,然后
独自站在那里等待。
我猛扣刹车,自行车立即歪到一边。
“准时吧。”我喘着粗气,满头大汗。
她一言不发来到我跟前。
“怎么,太感动?”我用手胡乱抹把脸。
她拉住我的手,半截雪白的手臂忽然举起,用蓝手帕为我细细擦去面上汗珠。
“等等,公众场合这样做不好吧。别人会以为我和你有什么特别关系。”
“骑这么快,就不怕路上出意外?”她打断我的话,“你真是傻子!”
“好心好意接你放学,你就不能拣些好听的说?”我抓住她的手帕,“女孩不该随便对男生动手动脚。”
她挑衅似地盯了我好几秒,我首先反应是毫不犹豫瞪回去。
女生毕竟是女生,她很快红着脖子败下阵来。我拍了拍车后座,“上去。”
她乖巧得出奇,坐上车以后,双手尝试搭在我腰间。
“怪痒的。”我说,“抓住我的外套吧,不然我会分心。”
双肩一紧,她摸索着揪住我外套的中部。
“往下一点。”
“那样我抓不牢。”
我无奈地跨上自行车。我们摇摆着穿过白千层夹道的小路。车胎碾过婆娑树影,留下两道痕迹。
她在车上跟我讲她家的事情。讲她家因第三者而不止息的争吵,摇摇欲坠行将倾坯。
“我从前有些怕你。可现在想,幸好有你还跟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