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座城》银孑子

5、写作文了，可是换学校啦！

　　那以后再没有人在宁净面前说起她妈妈的坏话。而家里人也心照不宣，只当是从未有过这个人。可是多年来的痕迹已经深深烙刻进所有细微的或大件的物件中，包括心脏，又怎么可能安之若素的当做从不曾有过。
　　三年级伊始这年，木工活已经不怎么挣钱了，宁净爸决定去煤矿下井做工。大多数人都知道，井下工作是多么危险的挣钱方式。若不是没有别的途径挣钱，宁净爸绝不会选择去做这一行。奶奶劝说宁净爸的时候，宁净爸说，妈，没事，我们不是专门去培训过嘛，没有你想的那么危险，再者说我是去下面监督检查，这是个好差事，不做可惜。矿井下之所以来钱多又快的唯一原因便是危险无常，一个不小心命就能给搭进去。但在村子里，好多家的男人都会选择去煤矿里上班，在漆黑危险的工作带里，他们辛辛苦苦的熬上一天，然后就挣上比别人做旁的工作多好几倍的价钱。钱怎么能少呢，那是冒着生命的血汗钱，把命全压在上面了的。奶奶沉默着没说话，最后望着宁净说，我们这个家靠的是你，我是半个身子进土里的人了，没个十年八年好活，但宁净小，你多想着她，这孩子在我们家不容易。宁净爸抽着烟，鼻孔里有烟雾冒出来，在头顶上空转成一个个圆圈。宁净爸闷着嗓音，说道，以后我们家宁净是要上好学校的，该要的该有的我要提前给她备着。
　　宁净根本不觉得苦，在这个家里生活，她只是觉得安逸舒适。爸爸和奶奶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她，不像隔壁家的几个儿子，隔三差五的就听见哀嚎。很小的宁净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在自己成长的村子里，为着环境和各种因素，较为早熟和敏感。可是，宁净只觉得幸运，有这样在别人眼里支离破碎的环境和亲人，是宁净日后永远在心里感激的。无论长大是什么模样，生活的环境再好上不知多少，可她的家就只有这一个。这个家里，有亲爱的爸爸和奶奶，也有离家出走寻找自己幸福而不知要什么时候见面的妈妈。他们一家四口，在穷困中生活，在穷困中欢乐，终此一生，旁人给不了的，在这个家里得到。
　　自从宁净妈妈离开之后，宁净爸的病便从来没犯过。他们一家人生活的正常，不像往年那样拮据，宁净能够像别家小孩一样，在每次和奶奶一起去集市时，奶奶总会给宁净挑选好看的小凉鞋和仿若彩虹般美好的衣服。奶奶每次都说，宁净啊，你是我们家的宝，就算过的再不好，我们一家人也要过的高兴。好吃好喝的供着吃是长大，粗糠淡饭吃也是长大。你们这一代可幸福了，你看看，吃的饱穿的暖。我们小时候啊生活的可劲苦。于是奶奶就给宁净讲她的小时候，奶奶小的时候是地主家的女儿，有一些机会进过学堂，不过所谓的学堂也就是家里几个哥哥给开在家里的。长大后奶奶看上了一个长工，长工没钱，肯定是不能娶地主家的女儿的。于是奶奶记过几天的深思熟虑后，下了死心跟着那个长工走了，此后，再没敢联系过。听说后来发生了很多大事，他们家几乎在一夕之间颓败。大人都被拉出去批斗，家人分的分散的散，失去联系。漂泊在外。然后奶奶跟着这个长工也就是宁净早就过世多年的爷爷过苦日子，吃的全是不好的，有时候还啃树皮。不过奶奶年纪大了，记性一年不如一年，每当宁净问具体是那年，奶奶就说，啃树皮是粮荒那年的事，很久很久以前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曾是奶奶的青春，也曾是奶奶的爱情，跟着爱上的长工离开，地主家的女儿如今年老，依然怀恋往昔的岁月。
　　三年级的学生要开始学写作文，老师说作文就是记一件你做过的事情或者说是你喜欢的地方，要写的详细吸引人的眼球。宁净回家后就写了学校后面的那片山林。她写道：教室后面的那片山林，没有名字，所有人说起它的时候，都说的是我们去后山玩。久而久之，山林的名字就是后山了。我也喜欢去后山玩，后山有很多高高的石头，也有很多比爸爸还高的树。我和刘纺来玩过几次，刘纺想爬上树去摘果子，但是果子树真的好高啊，就算刘纺像猴子一样会爬树，也爬不上去，因为刘纺不管怎么样也成不了猴子。猴子只是书本上有的，他们会爬树也会和大人玩，然后那些人就会给香蕉吃。香蕉我也吃过，但是我不喜欢，我更喜欢吃刘纺想摘的果子，那种果子叫李子。和我一个姓，爸爸总是给我去摘，还告诉我说，不要在李子树上吃李子，因为那样的话，第二年李子树就长不出果子了。其他的果子树也一样，在树上吃了，果子会长满虫子。我一定不会这样做的，因为果子树太高，我根本摘不到它。最后的结尾她道，我好想吃李子，要是刘纺能摘李子给我吃，那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老师给了评语说首先李宁净同学的作文写的朴实有感情，借由李子这一水果引出了对玩伴的想念之情，将最真挚的感情融入到物当中是一种写作手法，李宁净同学写的很好。但是李宁净同学最大的一个问题是没有写标题，这是写作文的大忌，同学们以后写作文一定要加题目。
　　从那以后宁净谨记着写作文的时候要加标题，不管是什么时候写，先上个标题总是对的。而鉴于第一次写作文的时候就只有宁净一个人被表扬，以后班上写作文时同学们都会照着宁净以前的模子写。比如有同学写家里的桃树，说的是我喜欢家里的那棵桃树，它长出的桃子又大又甜，颜色也好看，我很喜欢吃。每次吃桃子的时候，里面的水就会多的溢出来，像家里装水的盆子，不过水盆里的水是不能喝的，而桃子的水就能喝，我想知道为什么？也有同学写说我们家菜园子种了两棵梨树，它会开白色的花。它开花就像妈妈做饭 ，前一天晚上还是不能吃的大白米，但第二天早上起床就可以吃了。梨树也是一样，昨天的时候都没有看到的一朵梨花，第二天跑去看，就看到长的真好看，而且有的花还是一团一团的，没有花瓣。不过梨花的花瓣会掉，爸爸说那是因为开花是为了结果，要是不开花梨树就不能结果。我想，我希望梨树就一直那么开着花下去，但是不要结果，等到妈妈回家来我可以告诉妈妈说这是我许的愿望，那样妈妈肯定会很高兴的。
　　这作文是宁净旁边的两个同学写的，分别是宁净的小表妹和小表弟，一个小七天，一个小两个月。老师看了后说写的不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是没有切题，因为这次要写的是你最喜欢的人。宁净还不太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要写作文的时候，小表弟和小表妹让自己给他们写，还说要写和宁净上次一样的水果，不一样也可以但一定要有水果。要是宁净不愿意的话就去告诉宁净的外婆说宁净欺负他们。宁净知道外婆不喜欢自己，而且也会说妈妈，以前妈妈就常常被说的流眼泪。现在妈妈不在家，要是因为自己，外婆来说爸爸和奶奶，那可不行。所以宁净就给他们一人写了一种水果。此后小表妹和小表弟就再不要宁净给写作文，说是写的不好，老师表扬的时候没有像表扬宁净一样。
　　三年级的第一学期上到一半的时候，上语文课的周二老师被调到其他地方去上课，所以学校只有周大老师一个人。而学生也比以前的少很多，村子里好多小孩都到镇上的小学去了。班上只剩下宁净她们7个三年级的和二年级的11个学生。于是周大老师就又上语文又上数学。但因为他本来上数学，所以那以后他会把语文课换成数学课。一个学期过后，差不多上的都是数学了，期末考试的时候，宁净的数学成绩考的比以往好很多，上了80分，周大老师因此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当上课的人数减少的时候，剩下的小孩子们都已经不是特别排斥宁净，又加上宁净的成绩好，她们会找宁净对答案。而且他们发现宁净除了不爱说话外人并不讨厌。所以时间一长，宁净和他们便成了朋友，会一起玩跳绳和丢手绢，还一起丢沙包。
　　但是三年级下学期的时候，周大老师告诉宁净她们说，这学期上完，所有人都必须到小镇上的小学去上课。宁净记得当时所有人都很兴奋，叽叽喳喳的讨论个不停。宁净心里也有点高兴，那是一种对于要进入一个全新的陌生的地方的期待。宁净回家和爸爸说了，爸爸说那你以后每天都要走一段路啊，宁净你会不会怕苦。宁净摇头说不会。奶奶在一旁说，宁净都快十岁了，还会怕这点小苦？村子里哪家的孩子不是走路去读书的？我们家宁净很懂事，和村子里的一起去上课啊。宁净爸也在那个假期去给宁净又添了好几套新衣裳，又给宁净买了两双白白净净的小白鞋。
　　去报名那天是爸爸陪着去的，在一个姓罗的学校主任那里报名。那个罗主任长的肥头大耳的模样，宁净不是很喜欢他。他问宁净的名字，不过眼睛是看着宁净爸的，宁净爸也觉得替宁净回答是正常的，就说是叫李宁净。罗主任笑得一颤一颤的，脸上的肉快堆积到眼角处。他说叫宁净啊，安宁素净，很雅的名字，你很会取名字嘛，他拍父亲的肩膀很满意的样子。这是宁净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安宁素净。她因为罗主任说的这四个字决定减少一点对他的不喜欢。报名后，宁净爸爸特地带宁净到一个书店去买笔，那个书店里的书真多，在几排架子上树立的整整齐齐的。宁净爱不释手的去摸了一遍，发现有好多本故事书，有一本是笑话大全，还有水浒传和西游记。宁净的外公很喜欢看书，很多的名著在外公哪里都能找到，而外公在宁净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讲故事给她听。于是宁净在不认识字的时候就知道有一个叫孟姜女的女子，她的新婚丈夫被征去修长城。孟姜女在家里左等右等也等不来丈夫的消息，她写去的信件也没有得到回信。后来一同被抓去的同乡都回来了，就只有她的丈夫没有回来。于是孟姜女决定亲自动身去寻找丈夫。到了修建长城的地方，一问之下得知，原来她的丈夫早已死去，被用来砌在了墙壁里。孟姜女听后悲恸不已，嚎啕大哭。于是长城就被孟姜女给哭倒了。孟姜女则带着丈夫的尸骨回了家。
　　外公给宁净讲过的故事有很多很多，多到宁净觉得外公知道的东西真多，奶奶口里说的文化人就一定是外公这样的人了。爸爸在一边的架子上给宁净选了几支圆珠笔和一个文具盒，还顺便买了一个粉粉的方方正正的书包。
　　上课的第一天，宁净和村里的一大帮小孩一起去的，那天是星期一，有升旗仪式。宁净第一次知道上学还有这个，真是新鲜。她拉紧自己的书包带子立在人群中，紧张的听着大喇叭里传出的音乐声，那声音震撼着她的心。到上课时间的时候，那个罗主任来领她们，宁净才知道原来一个年级是有好几个班级的，早先就是分好了的。而宁净她们几个是插进班里，所以现在还没有班级。只能先暂时借读在各个班级里，等下个星期的时候再分班。宁净进的是四年级一班，那个班的老师是宁净她们村子里的，姓刘名容。刘容的家里是很有钱的，当初刘容读了个高中，没考上大学，刘容的爸爸便给刘容走关系进了这所小学来当老师。这些宁净当然都是不知晓的，是在年纪再大一点，奶奶无意中说起，宁净才知道的，不过宁净也不懂走关系是什么意思，且她对一些无关的人不放心思，听了也当是没听。因为各种亲戚关系，按辈分来说，她要叫宁净一声小姑姑。刘容是个很开朗的女生，有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她做事都是带有大多数农村人的豪爽的，即使宁净的年纪很小，每次在村里见了面，她也会笑嘻嘻的喊宁净一声小姑姑。
　　不过在学校里自然是不同的，她只是把宁净领到了最后面一个空着的座位，让宁净就先坐在那里上课就可以了。班上的同学也没有稀奇的把宁净盯着，只有宁净悄悄的东张西望了一会。宁净坐的桌子是坏的，没有抽屉，书包就只能抱在怀抱里。因为书包里多了很多书，所以书包就比较沉重。宁净小心的摸了笔和书出来放在桌子上，等着上课。第一节课是数学课，老师走上讲台说了一声上课。所有的同学都拖动着凳子站起来喊老师好，阵势很大声音也震人的耳朵。宁净被吓到了，在村子里上课的时候，两位老师就说，有些东西太复杂，就不做也行。宁净这时候想这个环节肯定也是复杂之一，一定还有别的更复杂的，一定要学着点。刚才宁净就没有跟着站起来，不过班上的人那么多，一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脑袋，她又坐在最后面，没人看见她的不礼貌。
　　可是一节课上下来，宁净就发现许多问题，比如老师说话的口音和自己说的不一样，老师的声音是家里的那个黑白电视机里的普通话，字正腔圆。站起身来回答老师问题的同学也那样说，虽然和老师的不大一样，有些蹩脚，但宁净却连蹩脚都不会说。宁净害怕极了，她想自己最好不要说话，要是别别人听到就麻烦了。不过幸运的是，下课后同学们说的又不是普通话，都是大家熟悉的地方话。宁净暗暗记下要学普通话的任务，开始了一天的课程学习。放学的时候是三点十五分，宁净她们几个是一起走的。到一个心新的地方后，所有以前认识的人的关系都更近了一步，因为和陌生人比起来还是同乡的更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