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座城》银孑子

4、依然偏科的宁净，妈妈跟别的男人跑了？

　　春天来的时候，第二个学期也尾随而来。宁净的数学依然学不好，依然是班上语文最好的。于是这样的极端让周二老师以她为傲，而周大老师一见她就愁眉苦脸。
　　下课的时候，宁净坐在石阶上晒太阳，她很想刘纺，已经很久没见刘纺了。不知道刘纺有没有和自己一样在上课，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学不好数学。但是刘纺是很聪明的，应该不会让老师很为难才对。可是聪明的刘纺为什么现在还不给她写信呢。奶奶说，深圳哪里到她们家这里，徒步至少要一年，现在才过去半年，大概还要再等半年才等得到信件到达。可是妈妈却说，刘纺和你一样，能写多少字？说不定她还不知道信件这个东西，你等几百年也等不来。宁净反驳，我跟刘纺说过，想我可以给我写信的，她肯定会给我写。宁净妈就问，那你怎么不给留纺写信，你给她写不也一样嘛。宁净苦恼着脸，可是我找不到给我送信的人，古时候都是有派专人送信的，现在没有啊。宁净妈咱大嘴巴，哎哟，我们宁净还懂那么多啊，我们宁净真聪明。而宁净爸则是坐在一旁笑，别的什么都不说，也不知是笑什么。
　　这一学期，宁净的数学有了进步，平时测试的时候，差不多能得一个及格分。但期末时，教师评语处依然写着李宁净同学偏科严重，因为她语文考的是满分，可数学却只有60分。
　　这一年，宁净爸的病情稳定许多，能在外地寻一些活做。宁净放暑假的时候，她爸就跟着三姨父去外地做木工活去了。活儿是一处一处接的，要接完一家人的，再去给另一家人做。宁净爸就会趁着这个空档期回家来住一晚，回来的时候会给宁净带一些小零食和小玩意。
　　木工活挣钱快，因为现在很多城里人喜欢雕刻精致的木板用来做家具，说是一种品位。宁净就想，木板嘛，家里多的是，他们家里的房子就是木板堆砌起来的。那些人要是喜欢就直接来拿就是，为什么要花钱买呢，真是不懂那些人的想法。不过对于喜欢木板的事宁净到是欢喜的，因为宁净也喜欢。宁净最喜欢的他们家的阁楼，阁楼上很空旷，宁净的床就在阁楼上。每天晚上宁净都会踩着木楼梯上楼，故意跺脚，发出砰砰砰的声音，宁净觉得这是木板说话的声音，可能在没有人的时候，木板们就会像人一样聊天，比如说今天宁净又用力踩我了，踩的我好痛什么的。宁净坚定着自己的想法，把这一切当成是真实存在的，木板和宁净一样会痛会笑。所以晚上的时候，宁净就会轻手轻脚的踩着木楼梯上楼，躺床上时呼吸也轻，生怕打扰了木板门的聚会。但要不了几天，宁净就又给全抛在脑后，又故意大力的踩踏了。
　　宁净从来不认为爸爸是有病的人，在她的认知里，病人就是和村里的王四一样，每天起床后就到处跑，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衣服脏兮兮的且很破烂。妈妈说王四是个疯子，会莫名其妙的打人，让宁净不要去招惹他。宁净不知道疯子是什么，认为王四可能是生病了。所以爸爸怎么可能是病人呢，如果爸爸是病人，那得多可怜啊。你看因为王四是病人，村里好多人都欺负他，也不和他说话，还有表哥他们还会丢小石头去打他。
　　爸爸会正常说话做事，会给自己买奶糖，还会给自己买好看的衣服。甚至还会用胡渣扎自己的脸。可是妈妈每次说起爸爸的时候都是没有笑容的。她会指着自己的胸口对宁净说，宁净，你爸爸这里坏了，修不好的。但是妈妈从来不会哭，她和爸爸吵架打架的时候，都从来不掉一滴眼泪。可是那个夏天，宁净见到自己的妈妈哭了。那天是晴空，万里无云。奶奶早就出门做农活去了。妈妈要亲自送宁净去上学，宁净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任妈妈牵着自己的手。但走着走着，宁净就发现不是去学校的路。宁净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就时不时的看一眼妈妈。妈妈是个好看的女人，可是常年的穷苦已经将她所有的美丽消磨，脸颊清瘦，眼脸乌青，双眼无神。宁净觉得妈妈应该是和刘纺的妈妈一样，会穿露肩的裙子以及让人增高的鞋。即使村里的人会说那样不正经，可是妈妈本该是那样的女子。活在世上，无庸扰无忧伤。而不是如今，双手长满茧子皮肤发黄穿着颜色灰败的模样。在快要到达那条宽阔的大马路时，步子很快的妈妈终于停了下来。她蹲在地上保持着和宁净的身高一样的高度，两手捏住宁净的肩膀。她定定的看了宁净一眼，然后说，宁净，妈说的这些你可能不懂，但你一定要牢牢记住今天妈说的话。宁净看着妈妈的眼睛问，什么话？
　　妈妈深深的吐一口气，然后说，宁净，妈这一生是苦命人，我天生是石女，不能生孩子，没有男人要我。可是你爸不一样，你爸爸就算知道我不能给他孩子他也愿意娶我。我那个时候十九岁，在外省的工厂里上班，遇见你爸爸后，我就跟他回家了。我们虽然没钱，可是我和你爸爸很努力，我们的生活也不算差，还有你奶奶，她对我不错，不像别人的婆婆一样吵闹不休，我这一辈子感激的人就两个，一个是你爸爸，一个是你奶奶。宁净，你知道吗，他们对我那样好。妈妈说到这的时候低下头去了，但宁净看到她眼圈是红的。
　　宁净想点头说知道，可妈妈没有等宁净有反应，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也许她本就不是在问宁净的，她不过是在问自己。她说，宁净，我以后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别的地方挣钱，我可能会回来也可能不会回来，但是你记住，妈妈不是想这样的，我也不想这样，但我过不下去了，这几年来，我过的够了。你爸爸也许不知道哪个时间就不在这个世上，我走了他们会恨我的。所以宁净，你要听话，你不要让奶奶和爸爸生气，要是你爸爸是好好地该多好，要是我们还在我们自己的家该多好。可是宁净，你不知道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我要是能生孩子，就该是长你这模样，你要真是我的孩子该多好。可他们要来把你要回去，我不舍得，我不让你爸爸答应。你爸爸看我实在喜欢你，就跟他们说你从今后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不是那家的。但那家有钱是个好家庭，我怕他们反悔，就让你爸爸尽快搬家到这里来了。宁净，你也不要怪我，你长大后千万别怪我。
　　她说的混乱极了，宁净已经听不大懂，可是她还在继续说，一边流泪一边说。她说，宁净，怪我，怪我贪心，要是不把你带走，你过的就不是这个样子，你会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你会一生顺顺当当，不会像现在，过成如此田地。可宁净，我不会把你送回去了，他们可能已经把你忘记，你姓李是不是，你是我们李家的闺女，一辈子都是。还有啊，你要好好读书，要学会认很多很多的字，以后就可以挣大钱，不用受别人的欺负。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爸爸
　　那天妈妈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很多宁净都不明白。但宁净以后的一生都记得妈妈说过的话，每一个字，甚至说话时的表情动作。落在宁净的眼里，铭记了一生。在宁净的印象里，妈妈对她很温柔，会给她洗脚，会给她修剪指甲，也会给她掏耳朵。会在宁净不吃饭的时候好脾气的一口一口的喂，更会在宁净站在她身边的时候，给那些亲戚说，这是我们家闺女，叫宁净，李宁净，将来一定有出息。
　　那天宁净站在大马路旁，马路上有很多如手指大小的石头，也有起风时吹散一片的灰尘。阳光灼热，宁净背着书包站在石头堆上，怀抱里是妈妈给她买的一袋子零食。她看着那辆装着很多人的大汽车，那里面有她的妈妈。车子绝尘而去的时候，宁净才想起要去追，石头咯的脚底疼，火辣辣的。零食也掉落了一地，但车子终究没有停下来。宁净在马路中央呆住很久，这才慢吞吞的回头把零食捡起来一包包的装进书包里，书包因此变得鼓鼓的，像一个大气球。
　　宁净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放学，学校的人不多，这时候已经走得干净。她在草地上坐了一会，起身回家。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做饭，饭在锅里冒着热气，而奶奶那双纤细苍老是手握紧那柄大锅铲炒菜。饭菜端上桌后，两个人没说话。等到快凉的时候奶奶才说，宁净，你妈去外地挣钱去了，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回来，你以后不要在你面前问她。宁净说我知道。奶奶看着她，然后问，你妈去找过你了？是，宁净说，她还给我买了这些。她说着把一边的书包打开，把那袋零食提出来放到桌子上。奶奶盯住拿袋子零食，转开了头说，恩，这些你自己放着吃，你妈对你是好的。好了，吃饭。
　　宁净没动作，奶奶就把袋子给宁净装好，递了碗筷给宁净，然后说，快吃完去做作业，我地里还有活儿没做完，要赶着时间，明天可能有大雨。宁净一只手放在裤袋里，紧紧的抓了抓裤袋里的东西，送开手接过碗筷吃饭。饭毕，奶奶果真出门下地去了。宁净把书包拿回阁楼，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钱来，那是一个十块，妈妈放在宁净兜里的时候说，想要吃什么就买，妈能给你的也就这些。
　　后来宁净想，奶奶也许是知道宁净妈是要走的，若是平常，奶奶出门的再早，也会在宁净是在起床之后。可那天奶奶出门那样早，应是避免一些事。但她不曾阻拦，竟就生生让宁净妈离开。不得不说，在那样一个年纪，那个年代的老人，能做到那步，有那份心思，若是换做作旁人只怕绝不会有出走的机会。当晚宁净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妈妈又坐着那辆大汽车回来了，把宁净抱坐在她的大腿上，笑着说，哎呀，我不走了，外面世道乱的很，还是家里好。
　　第二天宁净起床后，看见自己的那个软枕头全是湿哒哒的，宁净想，不知怎么自己会哭的，因为在梦里妈妈回家了，而自己笑得开心。当天果然如奶奶说的下了很大的雨，宁净撑着那柄打雨伞去学校，一路上打得歪歪斜斜的，半个肩膀湿的透底。路上全积满了水，坑坑洼洼的，宁净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泥水，鞋子和袜子变得又脏又湿。
　　特别喜欢她的周二老师走近她，问她肚子还有没有不舒服，他昨天打算去她家里，在路上遇到她奶奶，便知道是因为肚子痛才没来上课。宁净什么话没说，只摇了摇头。
　　没过几天，宁净爸做完木工活回来了，知道宁净妈不在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仍然和平常一样，大口大口的吃饭。半夜时分，宁净睡不着下阁楼来，黑暗中有个人坐在屋子中央的地上，看不清神情，只见燃着的烟头忽明忽灭，仿佛是夜空里眨巴着眼睛的星星。宁净没走过去，她放轻脚步，不发出一丝声音退回到阁楼。以往是不惊扰木板门的聚会，而现在却是为了不惊扰黑暗中的爸爸。
　　小小的村子里，有几十户人家。可是转眼不过几天，宁净妈外出的消息就被传颂成了她抛夫弃女和别的男人跑了。虽然不当着你的面说，但背后嚼舌根子的多的去了，说什么的都有。倒是宁净妈的娘家这回什么也没说，宁净外公来家里的时候，宁净听见他叹息着说，宁净妈这事做的不该。宁净爸就坐在那笑，不发言表态，但眉峰紧皱，笑容苦涩。
　　两天的休闲时间结束，宁净回到学校的时候，有几个三年级的学生问她，李宁净，听说你妈跟男人跑了，你怎么没跟着去啊？宁净一瞬间红了双眼，大声又委屈的吼，我妈没有！那些人不死心，怎么没有，我爸妈都说了，有人亲眼看见你妈和一个男人上了车。你看，一种事实只要没有人相信，那它就永远不可能成为事实。而一种谣言只要大多数人选择去相信，那它就是一个众人公认的事实。明明是宁净看着妈妈上的车，明明妈妈只是自己一个人。到头来，却被歪曲成人尽可夫的女人，这样静悄悄的，带着强烈的伤害便摧毁了宁净的妈妈。
　　讨厌的孩子们围了一圈，将宁净围在最中央，孤单的似乎呼吸都没了。讨厌的孩子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话是那样的难听，宁净气得全身发抖，蹭地站起身来，把书本丢向恶言相向的人。书本被避开，掉落在地上，声音多像哭泣。老师在这时出现，顷刻间明了事态原委。呵斥了闹事的学生，只身捡了课本，拍着宁净的肩安慰，宁净，你别哭，你别哭。宁净用力摇头，我没哭我没哭。可是眼泪它不听话，任然固执的往下掉。
　　不知道老师找了闹事学生的父母说了什么，晚上的时候，几个学生被父母揪着来给宁净道歉。宁净站在高大的爸爸身后，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在听了那些话后什么都没说，只抓紧了她爸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