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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琴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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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沉入云海中时,宋屿寒刚好拨完最后一个音,琴曲已终,琴弦最后的颤抖被弹奏者用手压住,余韵就止截断,再不发声。
渐次熄灭的云光照在年轻道人脸上,也许这将是他所见的,上清峰最后的余照。
松上丹鹤踏枝腾跃,催促行人早理行装。他的行装早已理好,在他最后一次去劝说沈翊之前就已理好,他预见上清观的陷落,正如他预见人心的背离。
宋屿寒跃上鹤背,白羽排云,向北翩跹而去。
此去风霜宿露,吉凶难卜。
石边听琴的玄龟将宋屿寒留在原地的琴推进腹甲下面,然后趴在以往晒太阳的地方休憩。玄龟的背甲渐渐凝了夜露,夜露又结成薄霜,磐石诀无声无息地作用在上面,明天日出之前,它将化为上清峰顶一块顽石,许多年后,经赞科仪的钟磬声再次响起时,有缘之人或将邂逅这通音识律的玄灵与仙琴。
那曾是宋屿寒最珍爱的一架琴。
琴者圣人所制,正心术,和六气,调玉烛。但这些事,此时已同垂危的太虚观不相关。
*
“长度大约四尺,桐根为岳山,有一道流水断,琴徽色如珠母,十分别致。”
那天风和日丽,陆南亭与他并肩走在小镇里,一边对他描述那架难得一见的好琴。
他们刚结束一段游历,并约好去剑阁看历代藏剑,半道上陆南亭要去拜访一位斫琴师,宋屿寒无可不可地跟着去了。
“我上次经过时恰巧听见调弦声,音清律正,觉得正合……呃,正合我意,就厚颜进去问价,可惜那是雷老先生心爱之物,无意转让。”
“那陆兄这是?”以陆南亭的行事为人,被拒绝了断不会死缠烂打。反过来说,若真是为这个死缠烂打了,宋屿寒定然要去开眼看看,究竟是怎样一具绝代佳琴。
“此次游历我寻到一些难得的琴材,听闻雷老先生在试制一种新琴式,便带来给他看看,说不定能用上。”
“怪不得你路上老盯着山顶看,有次见你在山上敲树听声,还以为陆兄要改学木匠了呢。”
“别说,我还真向老先生请教过——况且,现在多积善缘,将来他若改变主意了,才会第一时间想起我来啊。”
宋屿寒闻言笑了起来:“有朝一日陆兄成了斫琴圣手,可莫要忘了在下也是喜琴之人。”
陆南亭看着他,眉目柔和地弯成微笑的弧度:“那是自然,定是要得一上佳琴具,才敢奉赠贤弟。”
不论是绝代佳琴还是斫琴名师,那天宋屿寒都没见到。
要敲门的时候,一名玄衣绿甲的剑客从门里走出来,见到陆南亭便是一怔,面上显出几分窘迫来:
“陆师兄。”
“瞬漆师弟。”
这是宋屿寒第一次见到瞬漆。
在剑阁这一代的弟子中,此时声名最盛的大约便是瞬漆了。剑圣的高足盛赞过他的剑术,闲逸居录有他下出的珍珑,九黎到江南,都能听说他行侠的事迹。
后来他又见到过瞬漆两次。再后来,瞬漆的名字不再代表弈剑的名侠,而是为权位私名甘与妖魔为伍的叛门者。
权位私名。
对修己道以窥仙道的玄门弟子来说,权位私名值什么呢?
然而从少年时起,宋屿寒就不断看见一个又一个玄门道真从登天之梯上失足落下,仙道迢渺,而尘世切近,在抵达尽头之前,谁也不承认自己走到了歧路上。
不过此时,他们离亲手斩断的道途尽头还很遥远。
宋御风在自己儿子书桌上看到邪影心经的片断时,窗外的宋屿寒正托着捻碎的丹屑,半逗半喂地同幼鹤玩耍。他回过头来,发现了父亲的注视,连忙握拢了手心,笑盈盈地叫他:“爹爹。”
“你年纪还小,道法基础更为重要。这个,”宋御风指着那段邪影心经,清隽的面容下藏有隐密的忧虑:“你不宜太早修习。”
“爹爹误会了。只是我们太虚观中的道法,不论哪一门,最终都避不开两仪分化,表里归一此节,我在观心咒中,发现有一段真符与邪影心经隐隐应和,故而取来参研一二。”
“谷虚川竭,丘夷渊实,邪影与本我之间,并非道魔消涨的关系,若能知道如何复归于混沌,说不定就是成道的关键。”
宋屿寒一边思考,一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父亲。但这时,他忽然看清了对方脸上的表情。
宋御风僵滞地站立着,犹如一尊优美而没有生机的玉像,不祥的阴影如此浓重地遮蔽了他的眼,他的道途消隐在无数种不幸的可能之中,它们都尚未发生,它们的威胁是无限的。
想起父亲平日处境的艰难,宋屿寒心中一阵难过,他上前握住宋御风的手:“爹爹放心,我并未修习此术。”
“我不会修习邪影之术的。”
不久,宋御风把常带在身边的一只玄龟交给他照看——其实是照看他。时间长了,宋屿寒发现它性喜音律,一听到琴声,不论是在打盹还是在吃东西,都会迈着四个短腿爬过来,找一个适合的位置趴下,如果对宋屿寒的演奏满意,会积极地按着节拍给他加回生、加磬石,反过来就掌击伺候,以此类推。
后来他和陆南亭又一次提起了对本门道法的理解——说来有趣,太虚的道法真义,若与同门讨论起来,定是诸多顾忌,难以尽兴,反倒是陆南亭这凝剑意观尘心的剑修能与他互相印证,各有补益——陆南亭却罕有地正色规劝:
“你既然应许令尊不修习,那便不可违约,不然道心有隙,谈何表里归一?”
这时一个大龟壳像陀螺一样从门外一路划着弧线滚进来,准确地停在两人间的空位上,慢吞吞地伸展开头尾和四肢。
宋屿寒头痛道:“催债来了。”然后爬起来去书房取琴。
陆南亭忍不住笑了,他朝这只古老的灵兽问好,并为它倒了一碗茶:
“许久不见了,延年先生。请用。”
延年先生看了他一眼,茶烟袅袅地飘在灵兽两个脑袋周围,过了一会儿,它勉为其难地给陆南亭加了个回生。
*
陆南亭刚收起剑,回生的效果就出现在他身上,他朝宋屿寒点了点头:这一记回生不但时机准确,手法也是隐蔽至极,旁人极难觉察,宋屿寒大约是他们还在比斗时就捏好法诀等在一边了——他肩骨上的伤刚长好,还未算得上痊愈,但以此为由拒绝同门的切磋要求并不合适,对象是瞬漆时更是如此。
瞬漆问候完,便毫不耽搁地向陆南亭提议比剑,全然不顾对方还有友人同行。他们差不多有一年未碰面了,陆南亭感觉得到瞬漆自我考量的迫切。
瞬漆把他当作称量自身的标尺,这点陆南亭早有所觉。
他们年龄相差不多,早些年,师兄弟两人都是卓君武突发考校的对象。后来陆南亭开始跟着卓君武,不论在处置门中事务还是外出拜访世交,陆南亭都随侍在侧,瞬漆则开始在天下间游历。
瞬漆对此并无不满,却难免不服。只要与陆南亭遇上,便要比较彼此的异同,在他看来,若不能自己找出卓君武发现的不足,那么这处看不见的缺陷,总有一天会成为自己的心障。
宋屿寒漆黑的眼睛往瞬漆身上扫过。
对于陆南亭的剑术,宋屿寒也很熟悉。他惯用的法技很少,施展速度也不算快,如果看他演法,真是再乏味也没有,然而若与其斗剑却有无穷趣味,一招一式节奏分明,秩序井然,犹如弈者行棋,随手布子,任意一着都与全局融洽非常。很多时候,他们比剑,是在以剑论道。但瞬漆显然不是来与陆南亭论道的。
他们展开的是一场技艺与心智的搏杀。
瞬漆起手就毫无铺垫地蓄气发大招,陆南亭则放弃附法直接打断,接下来就是一连串基础剑技攻防,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挑抹格刺劈震削粘,一种剑势还未使尽就忽然生出截然相反的转折,一把剑刚从让人难以想象的角度袭来,另一把已预先作了全无预兆的变招。在这瞬息万变的剑舞之中,连完整的剑招都不能施展完全,更不必说那些法诀剑咒。
叮——
一声剑刃交击的脆响,陆南亭最后一个回削的动作略有迟滞,使得他们的兵器第一次出现了正面相击。剑刃对斫之后,一小截剑尖落在地上,陆南亭低头看了一眼,有些抱歉地对瞬漆说:“却是我占了兵器之利,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
瞬漆有些发怔,他这次状态极佳,运剑时灵台一片空明,剑意圆融无碍,每一式剑式分寸都把握得刚刚好,但最后这一下对斫发生之前,他本是要上刺对方肩关,却因剑势用老变招不及,随后兵刃受损也因为这一次运力失误。
“差一点就能赢。”他想,一边从匣中取出备用剑。
“每次向陆师兄讨教,都觉得受益良多。方才我运剑之时,心中隐隐有洞观剑理的玄妙之感,可惜转瞬即逝,难以把握。”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陆南亭,周身剑意肆拂,气机盈溢,正要开口提出继续。
不远处传来击掌赞叹的声音:“妙极妙极,今日得见剑道大方!”
陆南亭顺势收起了剑。
宋屿寒急行数步,来到两位弈剑身旁:“瞬漆道友运剑之术别辟一道,自成乾坤,果然是名下无虚。”
这场斗剑与他的道法不合,但展现出的剑术层次却是极高,剑志至纯与衍法万千这两条中旨浑而为一,因此他这话也说得真心实意。
但作为最近和陆南亭试过招的人,他隐隐觉得,最后那一招,陆南亭本来是要变向的,却临时止住了。
他笑吟吟地看着友人说:“陆兄却是藏私,认识这么久,今日才见到你的真本事。”
“屿寒说笑了。”
陆南亭偏转脸,在瞬漆看不到的角度对宋屿寒眨了眨眼睛。
“师弟也是来拜访雷家琴师吗?”
“啊?我过来取琴。”瞬漆看了陆南亭一眼,脸上再次显出窘迫之色——斗剑争胜的血气一散,心虚便重新涌了上来。
陆南亭心中奇怪,笑道:“师弟是做了什么有违门规之事吗?”
“没!”对方很快地说,“峄山先生年事已高,上个月大病一场后就想回乡,现在这里只剩几个家人留守,你们去了也没用。”
他磨蹭了一下,想到最后八成还是要东窗事发,索性自首:
“我之前向雷家定了一架琴,雷家有位姑娘极擅调琴开音,她似乎十分倾慕师兄我推辞不过就去找了一串师兄用过的旧剑穗送给她了请千万不要告诉江师妹。”
“……”
“噗咳咳咳……”
陆南亭无言以对,宋屿寒笑出了声。
瞬漆斥巨资(全部私房钱外加卖剑穗所得)购得的琴被珍而重之地装在一只白木琴匣里,准备去送给他的心仪之人。
现在剑也比过了,失误也揭过了,瞬漆现在念头通达道心无漏,自然赶着要去见佳人,哪有心情陪师兄的客人喝茶谈天,三言两语把雷家的事交代清楚,就急急往江南去了。
陆南亭看着他远去,转头对宋屿寒道出心中疑惑:
“据师弟的描述,应是峄山先生的侍女桐文,之前我曾与她有数面之缘,这不像是她会做的事啊。”
宋屿寒又笑:“未必,当着心上人的面矜持一些,也很合理啊。”
陆南亭提剑起身,叹道:“屿寒对姑娘家心意如此明白,我不能相比,还是先行一步为贤弟做个引见吧。”
陆南亭与雷峄山算是忘年交,知道桐文极得雷峄山信重,这次雷峄山回乡竟没带上她,已是反常,向瞬漆求取剑穗之事亦透着几分古怪。他向来心重多思,觉察了蹊跷自然放不下,要去雷家探问一番。但他再次前往时,看家的老仆却说,名为桐文的侍女并不在留守者之列,而雷家的琴目里,也没有瞬漆带走的那架七弦琴。
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不论雷家还是瞬漆,都没再遇见什么异常。
*
宋屿寒往碎星琴上布绘符箓时,对延年先生说:“此曲之后,木质都会受损,太可惜了。”
他的手指在珍珠色的琴徽上逐一抹过,注入最后的法符。
“陆兄好不容易才拿到的,我才弹过几次……”他的声音低落下去,神态乖巧而委曲,像小孩子不得不放弃心爱的玩具,然而他父亲已听不见他的抱怨。
他把琴放在玄龟面前:“帮我看看,没问题吧?”
玄龟眼巴巴地看着古琴,两颗黑豆眼里流露出无尽痛惜,它一向也最喜欢这架琴,当初若不是它,陆南亭亦不能遇见这碎星琴之主。
碎星琴曾是斫琴名师雷峄山的爱藏。峄山先生去世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陆南亭都不知道他把这琴送给了自己。
若非那天他刚好看见了扒着山岩团团转的灵龟延年,说不定就一直不知道下去。
好在终究是遇见了,他落下飞剑,好奇地问:“延年先生出来消食吗?”
延年先生一听气坏了,无奈回蓝不易,只能愤愤地把掌击按在面前的树干上。
树身发出嗡的一声低吟,好似被音锤击中的琴弦。
“咦?”
此树别有玄机。最意外的是,陆南亭从那声弦响里,感觉到某种熟悉的法术特征——出自他所制的剑符。
这是一株古桐,枝叶茂盛,树龄极老,树干底部有一个断桩口,好像是截断之后,又从旁边重新生出了新的主干。
陆南亭手扶树干,闭目运起听雨之法,万物有灵,灵机遍布天地间,如雨水自九天垂地,遍落四野,规生矩杀,衡长权藏,这是天地秉赋的物性。玄龟灰扑扑的背甲在他的灵识中显化出许多天衍符文,属于律范两部的尤其多,它的战斗力应该不太高,但对天地玄理清浊分界的感应却一定很强。陆南亭想,让这只玄龟跟在宋屿寒身边,希望他能避开歧途荆棘,直达大道,这便是那位疏淡孤高的宋御风掌门的爱子之心。
除却玄龟之外,他面前的古树也在灵雨之幕中突显出来,奇妙的是,它显现的并不是木灵之气,而是有更强大更具规整性的另一种灵属笼罩其上,好像寄生在古木上的妖灵,却又没有妖气。
他正想用一道“有归于无”切分二者,树上就传来一声急切的阻止:
“手下留情!”
树后走出一位黄衫翠带的女郞,陆南亭仔细一看,依稀面善,竟是那位雷家的侍女。
“桐文?——不,你是为瞬漆师弟制琴的那位姑娘?”
女郎点头:“我确实不是你见过的桐文,陆少侠若想换个称呼,也可以叫我碎星。”
她手中一翻,现出那架桐木朱弦的古琴来,琴尾装饰的流苏中,一串红色的剑穗格外显眼,这琴与陆南亭从前所见又有不同,灵性毫无掩饰地显现出来,五音十二律隐合天数,显然已是灵满精生。
“七百年前,我是此地一株桐树,灵智初生时,被琴工伐去做成了琴。在这七百年间,我辗转于多位琴师之手,集万籁之音,得道德之正。”
她的手指在弦上随意划过,发出一阵美妙的琴音,虽是随手而为,却正合眼下季春时节陈去新来的姑洗之律,琴龟眯了眯眼,往她身上加了个回生。
碎星笑了笑,继续说道:“峄山先生深通乐理,能在他身边修行,我获益匪浅,三十年下来,终于可以渡蜕体之劫。但我若要成功蜕体,就必须回我生身之地,将一身修为回归本体。这时,峄山先生天年将尽,他打算将碎星琴,也是我的寄灵之所,赠给陆少侠。”
“我与峄山先生因果太深,不能违抗,而陆少侠是仙道中人,等待你寿尽解缘,亦是茫茫无期。无奈之下,我设法取得少侠的随身之物,又用了少侠赠给雷家的剑符,做了这么个替身带着,来迂回因果。”
“恳请少侠缓我几年时间,待我蜕体之后,定会将碎星琴奉赠。”
“姑娘当初为何不向峄山先生直言相告?君子成人之美,峄山先生总不会比我难说话。”
“我虽敬重峄山先生,然而他终归是斫琴之人。我在琴匠刀下开启灵智,亦在琴匠刀下九死一生,猎人有时也会怜悯护子的禽兽,而禽兽却不愿有机会让他怜悯。”
“原来如此。恕我冒犯,姑娘要成道,不知成的是琴律之灵的道,还是桐木之灵的道呢?”
“啊?”黄衫女郎一愕,桐木是她的本命精元,存世之本,琴律是她的悟道之机,法力之源,如何能弃去其一?
“朴散为器,器却不会复归于朴,姑娘难道没有想过,你为何迟迟不能归返本体?”
女郎默然不语,陆南亭走到她身边,把琴上的剑穗解下,伸手往琴背上一抹,消去了附于琴上的剑符。
“自今日起,此琴托付给姑娘,希望姑娘早日理清因果,得偿宿愿。”
*
西陵与太古铜门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到达的。
宋屿寒猛地站了起来,他身边的小鹤们受了惊吓,扑扇着羽毛未丰的翅膀逃开了。
“我父亲……他不会的。”他低声说,脸色苍白得透明,微垂着颈子的茫然模样,与那些离开保护者的美丽的仙禽颇为相似。
他发觉送信的低辈弟子用眼角瞥着他,观察他。
莫名的悲愤和心寒和无助深不见底地翻涌上来:我的父亲、本门的掌门失踪了,在朝中代表本门意志的国师叛离了,而他们立刻就来称量我,窥伺我,猜测我的能力和可能的底牌。
——这就是上清峰啊,通天之灵的上清峰啊。千百载前,千百年后,永远危踞万山之巅的上清峰啊!
他将这悲呼咽下去,任它在胸膛里横冲直撞,摧击六腑。
“几位宗主怎么说?其他门派可有人就此事前来交涉?”
传信弟子有些意外,他问的居然不是他父亲的进一步消息。
“沈师伯正在排查山上的弟子名册,要将玉玑子与观主门下都挑出来甄别讯问。各门派都已派遣人手前往太古铜门,尚无回音。”
宋屿寒皱了皱眉,说:“你先回去吧,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就不要出来掺合这些事,若是沈殿主‘排查’到你们头上,不要顶撞他,让人悄悄来找我,我会想办法。”
他将碎星琴取出来,放在琴案上,却没有弹。
一年前,延年先生跑出去,带回了这把琴,还有一封陆南亭的手书:“历数年之机缘,方得此琴,不胜欣喜,其名碎星,其律至正,寄赠贤弟赏鉴。”
玄龟曾把陆南亭遇见桐文的事传达给他,他知道这是举世罕有的灵琴,律合天道,琴灵自生,弹奏此琴时,他都觉得自己在触碰阴阳之律,观览玄白之分。
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失去了对天律的分寸?如果我能早一点发觉,是不是能避过今日之难?
他将手放在弦上,却一个音都弹不出,他知道自己因乱心而失了对律禁的把握。
这一天,太虚观主之子宋屿寒的少年时代骤然离去,朴散为器,朴毁之后,大器或成。
*
延年先生,我想求您一件事。
我知道延年先生的藏匿之术,连玉玑子师叔都无法识破。您能为我在这里隐匿一年吗?
我必须得走,但我的父亲,他说不定会回来……不管作为哪一方,他总得来上清峰。
他是太虚观主,我是他的儿子,我是太虚弟子,我不能不管他。
如果他来了,如果他真的被邪影所侵,就请您再帮我一次吧。
我会用碎星琴为媒介,留一首净魂之曲。
“弹什么好呢?”他看着延年先生,然后点头:“好吧,就逍遥游。”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其大不知几千里也……鹏之徙于南冥者,水击三千里,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
他的手指在弦上拨动,却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他这首逍遥游要弹给不在此处的人听,弹给期盼来日重聚的人听:天地如此广大,鲲鹏之巨,蜉蝣之微,皆有所容,为何要自就樊篱,被一时乱心束缚?
宋屿寒跨鹤而去,上观星罗经空,下见云霭奔流,他曼声吟道:“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
声音渐远,没入天外。
*
延年先生的觉睡得并不安稳,总有浓郁的血腥气从下方升腾上来,混淆泥土的气息,然后阴秽之气四溢,它只能一刻不停地运转龟息之法,闭绝外气。
后来,血与魂魄都渐渐散去,延年先生身上积了苔藓,将它的甲壳和山顶的土石不分彼此地连在一起,这些细小的青茸绵密而顽强地生长,给云气蒸腾的上清山巅,平添了几分青翠欲滴的勃勃生趣,于是延年先生也就懒得再动弹了。
昼夜在甲壳外的世界中变换,四季即将迁转一个轮回,浊气每天都变得浓稠,宋御风并未归来,它不能再等下去了。
玄龟延年在子夜到来时睁开了眼睛,它所等待的人也如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沿着石径提剑而来。
不知何时起,每到子夜,上清峰平台上便响起连绵剑吟,月光盛时,峰顶可见一道清光映月而舞,妖异非常。即便如今昧尽神志,喻昭永的剑仍然没有半点变化,至坚至锐,毫无杂质。唯有剑风中隐隐的血光浊气,显示他是邪法炮制的尸兵之体。
今夜月光极盛,在剑风不及的角落里,玄龟轻轻动了一下,抖落了覆盖在身上的泥土,桐木朱弦的古琴出现在刚刚弄干净的龟背上,水灵与地灵缓缓渗入琴身,惊醒了沉睡在符咒之下的弦音。
喻昭永自幼痴于剑道,而太虚剑术以演法为先,三千道藏字字句句,无不被他熟记在心,再引入剑理。
他在血海之梦中舞动手中法剑,然而至法不在血海中,夜复一夜,他徒然地舞着剑,不得证道见真。
这时他听见熟悉的诵经声。
“至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孰纷纷然以物为是?”
“雀巢于林,不过一枝,堰鼠饮河,不过满腹。”
正是如此。他在血海中睁开双眼,他心中没有权位与荣辱,甚至没有胜负存毁,唯有至道,寄于这三尺青锋上。
“至人也,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
他低头看持剑的手,上面是惨青的皮肤,下面是凝滞的枯血。
对面那块山石已完全显露出它的原貌,一只巨大且苍老的玄龟,从前,宋观主的独子常与它在一起玩闹。布满玄奥难明的衍符的厚重甲背上平放着一架古琴,弦上无人拨动,却仍有泠泠琴音流水一样向他倾注着道经密义。
“是宋御风宋观主让你来的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期待。
玄龟沉默地看着他,喻昭永已为亡者,魂属九幽,再不能沟通天灵。
他自失地一笑,向负琴的灵龟抱拳而谢。
“多谢道友搭救。”
琴身发出细微的脆响,它就快承受不住法力的震荡了。
喻昭永低声念出了最后一句琴语:“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
嘣!
桐木琴四分五裂,柱断弦崩,它未能完成宋屿寒所期望的事,将这净魂之曲传达给宋御风。
但它终究还是完成了宋屿寒托付给它的这一曲逍遥游,让不应沉沦之人听见了此世的正音。
【琴者,禁也。禁止于邪,以正人心。】
之一琴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