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墙洞里的记忆》秋童语

2、002

　　那天晚上宋子玉的妈妈来我们家，他妈妈抱着我妈妈哭了半晚上，他妈妈那种骨架极小但是又极为瘦弱的人，皮包骨头，已经到了瘦骨嶙峋的地步，好像风一吹就能刮跑，她又是外地人嫁到这里，由于沉默寡言，在我们村生活了十几年，却只有我妈妈这么一个朋友而已，当时村里只有我们家有电视，妈妈又喜欢热闹，无论老友来者是客，每天家里都人满为患，大人孩子都挤在我们家看电视聊天，宋子玉的妈妈就经常等到没人的时候才来家里玩一会，跟妈妈说说知心话，
　　按说两家的家长都如此熟络，我跟宋子玉应该也算是亲梅竹马了，其实不然，8岁以后，宋子玉就越长越高，还越长越好看，村里的孩子渐渐的都喜欢跟他玩，他无形中分走了我一半的人气，所以从那时起，他就成了我的眼中钉，肉中刺，发誓这辈子都不跟他来往
　　我还恶狠狠的号令我的小伙伴们，谁跟他玩就跟谁绝交，为了收买人心，我还偷偷把家里过节送礼的罐头偷出来一罐送给大家分享，为此我还被妈妈罚跪了一个小时，差点没把膝盖跪烂了，可是吃过东西以后，该走的还是走了，一个也没留住，
　　除了李麦舟，我们都叫他麦子，他从小就是一个小胖子，长得白白胖胖的，跟年画里抱金鱼的小孩一个样，打小大人们都喜欢逗他玩，我们却很嫌弃他，吵架的时候都骂他是一只泡了水发涨了的胖麦子，不过他却很仗义，一直□□的站在我的背后，不管有没有零食，都跟我在同一条战线上，对此我在郁闷之余还是感到很欣慰的。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宋子玉满脸是血的从猪圈里爬出来，流着长长的鼻涕，眼睛里嘴里，都嘟嘟往外冒着鲜血，他跑到我面前扒开自己的肩膀，肩膀上每个牙印都跟西瓜那么大，噌噌的往外流血，他摇晃着我的手臂，让我把命还给他！
　　那个梦整整缠了我三天，后来每到夜里我都吓得不敢睡觉，
　　自从宋子玉被打以后，我就被村里的小伙伴孤立了，大家都骂我是害人精，吸血鬼，没有人愿意跟我做朋友，我拖着个大书包一个人走在长满绿草和野菊花的小路上，边擦眼泪边往学校走，麦子就嗖的一下，跳到我面前义正言辞的说道
　　“夏初，你别听他们胡说，我一会一直跟你做朋友的，不信我们拉钩！”
　　说着还伸出他那黑乎乎的胖手，我一把拍掉他那只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麦子就在我身后拿手指戳我后背，还把蝴蝶套在塑料袋里栓到我的书包带上，风带起白色的塑料袋随风飞舞，几只彩色的蝴蝶就在袋中来来回回，我忍不住破涕为笑，麦子也跟着兴奋的咧嘴傻笑，夏风里，白桦树下野菊花开的正旺，一群群蝴蝶蜜蜂在花间流连飞舞，这一幕多少年后还是存在脑中，久久抹不去！
　　这种情况僵持了一个星期，宋子玉从来不跟我说一句话，连望我一眼都不肯，一个星期后的周一
　　高我一年级的宋子玉被老师选为小队长，专门管理我们放学路上走路问题，老师规定，必须由队长带队，其余人按高矮个子一字排开，放学回家的路上必须按秩序走，不能插队打闹，我个子不算最矮，可是我讨厌站在中间，所以在离开学校以后，我就自己跑到了队尾站在了麦子后面，一来是因为队里没有人愿意搭理我，二来是因为这样方便跟麦子说话，
　　大家就不愿意了，七个人站成一排指责我不听老师安排，路上不听指挥，还插队，麦子就上去跟他们理论，到最后一群人竟然打了起来，从路上打到长满青草的干枯水沟里，看到一团乱糟糟的景象，我脑子里突然出现那晚灯光下，一排血淋淋的牙齿印，皮肉粘连着衣服，轻轻一撕就流出一趟鲜红的血迹！……
　　脑子一片混沌，我突然发现自己手都在颤抖。
　　宋子玉拿着用红领巾做成的小红旗，站在被风吹的哗哗乱响的白桦树下，气的直跳脚，指着我说道
　　“夏初，又是你，每次都是因为你！”
　　远远看到有人骑着自行车往这里看，我定眼一看那不是叫我们数学的陈老师吗，赶紧跳下水沟，扯着嗓子大喊，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人群一阵慌乱，远远地就看到顺路从这里经过的陈老师下了自行车，小麦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所在沟壁上连头都不敢抬，跟一只靠墙走的哈巴狗似得，陈老师蹲在路边，看着沟里一个个脸蛋猩红，头发蓬乱，满身是草的孩子一脸严肃地问
　　“你们在打架吗！谁是队长，怎么也不管管，想让你们家长明天来学校是吗！”
　　一听要见家长，大家都没了气焰，低着脑袋谁也不说话，路上只剩下风吹白桦树叶子呼呼啦啦响的声音，半响，宋子玉，低着脑袋举起了手，我站在沟里，看不清他的脸，却隐隐还能看到他小腿上那尚未消退的淤青，突然想起那天宋子玉在他家小院里他在泥地上翻滚的画面，心里咯噔一声，迅速跳了出来大声说
　　“老师，我们没有打架，李麦舟新买的笔掉沟里了，大家都在帮他找呢！”
　　大家反应过来，赶紧应道
　　“老师，我们在找他的铅笔，新买的！”
　　人群又是一阵有些心虚的沸腾，陈老师将信将疑的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铅笔扔给我说，
　　“都掉了怎么能找得到，这个送给他，叫他好好学习，别太调皮了！”
　　我拿着笔心都飞起来了，赶紧谢谢老师，小麦想到自己不仅不用叫家长，还平白得了好处，高兴地站起来就冲老师鞠躬，一嘴一个谢谢老师，逗得陈老师嘴都合不拢了，最后嘱咐了两句开开心心的走了，
　　我虽然说了谎，可是成功的救了大家，如果真的见了家长，每个人回家都免不了享受一顿爆炒肉花的滋味，想想都可怕，所以，陈老师一走，大家马上恢复了往日的和谐，我又成功进入了这个团体。
　　宋子玉把我们从水沟里拉出来，我们站好队，开开心心的往家去，
　　晚上的时候，宋子玉突然跑来找我，朝我手里塞了一张纸，然后红着脸就跑了，我满脑子疑惑地打开，那张不知是被汗水泡湿，还是掉水里纸，是一张写作文才用到的方格纸，正中间的位置方方正正的写了三个字，谢谢你！
　　我高兴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直冲他家，站在他家的土墙外学猫叫，喊他出来，他听到声音走出来，站在门口朝屋里指了指，做出一副喝酒的样子，我马上明白过来，他爸爸又在喝酒，要是见不着他会被打成傻子的。
　　于是我拿着手电筒蹲在他家墙外面在纸上写到
　　“你的肩膀好点没!”
　　塞在墙缝里，用石头压好，他朝屋里看了看，迅速跑过来拿了纸就赶紧跑回去，过了一会，头顶有声响，我趴在他家墙上，朝里看看，他爸爸没有出来，低矮的茅屋里射出一道温暖的橘光，宋子玉就靠在门槛上，站在橘光里冲我挥手，让我赶紧回家，我拼命的点头，挪开压在石缝里的纸条就往家串。
　　在灯光下迫不及待的打开，上面急匆匆写了一行铅笔字
　　“放心吧，已经不疼了，我结实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