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墙洞里的记忆》秋童语

1、001

　　我叫夏初，妈妈说生我的那年闹干旱，家家户户地里种的菜都收成不好，唯有我家池塘边的那片韭菜地，韭菜长势非常好，远远看去绿油油一片，不仅足够提供家里的饮食，还拿到街上去卖了不少钱，所以我出生的时候，妈妈一边啃着韭菜盒子，灵机一动就要给我取名叫夏韭！
　　我爸一听急坏了，夏韭，下酒，下酒菜，多难听的名字，这可是咱家女儿以后要背一辈子的标签，你就这么随随便便敷衍了，让她以后长大了怎么见人，据说我老妈听过爸爸的一番教导后，马上醒悟过来，后来，我爸一拍后脑勺，这孩子生在立夏第二天，就叫夏二吧！多好听！然后襁褓里的我就这样被决定命运了。
　　夏二啊，果然是亲爹能想的出来的名字，绝了！这名字被医院查房的大夫听见了，一屋子人笑了半天，最后众人一合计，就有了我现在的名字，夏初！
　　妈妈说，医生原意是希望我以后像初夏那样活力四射，朝气蓬勃，可是她没想到，我是朝气过了火，天天给她招气！
　　妈妈已经很多次这样感叹了，可是我依旧不觉得自己是个坏女孩，或者说是个女孩子。
　　我们这个小村只有老少60几口人，与我年龄差不多的就有十几个，从小我就是这群孩子里面的老大，领头羊，所以我每天都很忙，我要带领大家玩游戏，下水摸鱼，指挥小伙伴们上树掏鸟蛋，捅蜂窝，老大吗，权利大吃亏就越多。
　　所以当谁家的孩子掉水里湿透了，谁家孩子捅蜂窝给哲了，谁又打架受伤了……经常就会哪家护犊子的家长，揪着孩子的衣领子到我家找我妈妈闹。
　　经常是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边揪着自家孩子的耳朵唾沫星子满天飞的骂她不长记性，跟我这种顽劣的人一起玩，长大一定是个社会败类！
　　每到这个时候，小伙伴们团结一致共抗家长的意志，就被父母们打的打骂的骂顿时土崩瓦解，于是常常能听到这样的对话
　　妈妈问，是不是夏初怂恿你干的！
　　哭的满脸通红连眼睛都找不到的小伙伴，就会妥协点头称是。
　　更有甚者指着我的鼻子说，就是夏初指示我做的！
　　于是铺天盖地的骂声又朝我袭来，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恨的牙痒痒，恨不得上去打她几拳，说好的同舟共济打死不说呢，最后居然都推到我头上来了！
　　这种闹剧隔间上演一次，每次我妈都点头哈腰的给人家赔礼道歉，末了还得搭上一篮鸡蛋或者一捆菜给人家孩子补身子，当然代价就是，事后被妈妈一顿胖揍啊!
　　不过还好我心胸宽广，事情过去了，别人道个歉我也就原谅了，依旧带着大家继续玩耍。
　　后来妈妈回忆过去时，总说我不像个女孩子，一点都不让她省心，其实我都没敢告诉她，怕给她气晕了，至少10岁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男孩子，还是电视剧里顶天立地的那种！
　　8岁以后，村里十几个小伙伴因为各自原因都散了，只剩下7个，却没有了过去的团结，被分成了两派，除了我的死忠麦子和姜瑜，其余的几个人都投靠了别人。
　　暑假的一个夏天，大中午的太阳顶头晒，家里人都在睡午觉，我趴在电视机边，把声音开到最小，偷偷看电视，电视里的小燕子正拿着一把香穿进骗钱老板的鼻孔里，正看得起劲儿，麦子跑来告诉我，姜瑜也叛变了，我顿时气的头顶冒烟，一把扔下遥控器，就跟着麦子跑了出去，当是还想，要是我也有肖剑这样的朋友有多好，一定把不听话的人全部倒过来当香炉！
　　我们跑到村后面一间废旧的院子里，院子曾经是一个亲戚的房子，听奶奶说，他有一个很孝顺的儿子，挣了很多钱，给她盖房子，当时房子刚刚改好，房前屋后的墙壁都刷了粉上了灰蓝色的水泥，就差上房梁了他儿子非要接她去城里住，于是屋子就搁下来了。
　　由于没有院墙，这里很快成了我们这群孩子的战场，院子里有一台压水井和一颗枣树，水井很早以前就坏了，我们就把压水管给拆了，在压水台上活泥巴，玩过家家，在水泥漆过的墙面上用粉笔或者炭灰写字画画，冬天就在院子里打雪仗，秋天里就天天拿着竹棍在枣树下敲枣子吃，有记忆以来，大家每天都要来这里报道！
　　当我跟麦子赶到的时候，
　　宋子玉正在墙上认真的画这一只猫，枣树下整齐地坐着很久以前逐一叛变的小跟班。
　　姜瑜看到我时有些不自然，我堂妹夏弥赶紧伸手拉了拉她，她就把脸给埋下去了。
　　麦子拿手点他们，他们要么低头，要么就斜眼看别的，根本不理会我们。
　　我就一直盯着专心在墙上画画的宋子玉，尖着嗓子夸张的叫道“这是什么啊！奇怪的耳朵，加上圆圆的脸，没有鼻子三瓣嘴丑死了！
　　你到底在花猫还是兔子啊！”
　　其实，从心里评价的话，那只猫挺好看的，圆润的脸蛋，尖翘的耳朵，大大的宝石眼睛，很像课本里那只钓鱼的小猫！
　　宋子玉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高高瘦瘦的身子站在墙边上，大大的眼睛清澈见底，小巧的鼻子上还印着一点白色粉笔末，消瘦脸有些过分的苍白，对比我们这些又黑又壮的孩子，他简直没有一丝农村孩子的特征！
　　我指着他咒骂“你这只地老鼠，不是天天缩在家里吗，怎么还敢出来，不怕太阳把你晒死了！”
　　宋子玉不理我，回头继续给那只猫画尾巴，小胖在身后拉我的胳膊，小声说“夏初姐姐，你坐下来跟我们一起学吧，宋子玉画画可好看了！”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小胖缩了缩脑地，吐着舌头又跑回去坐下了，没人理我，我转了一圈，从压水台上拿起一把还没干的泥巴，冲上去一把拍在那只猫脸上！
　　泥星子四溅，宋子玉白净的脸瞬间成了斑点狗，宋子玉气的直跳脚，抹了一把脸，怒吼
　　“夏初！你疯了是吧，我招你惹你了！”
　　还没等我说话麦子就不乐意了，上来就推了宋子玉一把，吼他“你说谁疯子呢！当我们没上过学啊，我都上学前班的时候都比你画得好！”
　　其实我心里想着，死麦子你骗人，你画的还不如他好，
　　可是还是很违心的附和“是啊，连麦子都画的比你的好看！”
　　还顺手推了他一把，宋子玉脸憋得通红，平时跟着我屁股后面跑来跑去的一群人此时一个也不说话，姜瑜不怕死的却冲了上来劝架，我还没说话，麦子就劈头盖脸骂她是叛徒，姜瑜被骂的眼泪汪汪，一跺脚一甩手跑了，还发誓再也不跟我们玩了，麦子朝她跑的地方空踢了一脚说
　　“叛徒，跟我玩我也不稀罕！”
　　宋子玉擦了擦脸上的泥，把粉笔往地上一甩一挥手带着大家就准备跑，麦子使坏一脚伸出去，宋子玉就啊的一声扑在地上摔了一个狗吃屎！
　　哈哈哈哈，我们两个笑的前合后仰，眼都闭不上！
　　可是代价就是，宋子玉的几个拥护者一拥而上，把麦子围在中间挥手就打，眼见人多势众，麦子让我赶紧跑。
　　我怎么可能丢下他不管，于是冲上去一屁股坐在宋子玉腰上，把正准备爬起来的宋子玉又压了回去。
　　我们两个抱在一起扭打了起来……到最后，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看着我们两个拳来脚往打的昏天暗地，你死我活，到最后我狠狠咬着他的左肩不丢嘴，而他一只手狠命地拉住我的头发用力撕扯，他越是用力，我就咬的越狠，隐隐都能尝到肉香！
　　大中午的家长们都在家睡午觉，村里只剩我们这些偷溜出来的孩子，没有人敢跑去找大人来帮忙，最后大家怕出事，强行掰开了他扯在我头发上的手，麦子趁机把宋子玉的两只手压在地上，死死固定住，我狠咬这嘴里的那块肉，说什么也不松手，宋子玉咬着牙缝，疼得直冒眼泪，周围一片慌乱，小胖坐在地上张着大嘴哭了起来，年龄小的孩子也跟着哭，夏弥吓得抱着我的腿哭喊
　　“姐，你把宋子玉咬死了，宋大魔头会吃了你的，姐你快放开啊！”
　　宋子玉咬着牙缝，圆滚滚的泪珠扑扑啦啦的往下掉，就是一声不吭，死也不说一句话！
　　僵持到最后我还是放了嘴。
　　宋子玉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扯了扯衣服盖住了伤口，我吐了一口唾沫，嘴里满是血腥味。
　　那天的战争很惨烈，从来都是跟别人打架被别人家长找上门闹事，而那次我是第一次被奶奶提着领子拉到宋子玉家去闹！
　　当时我哭的满面通红，眼睛都肿成了一条线，衣衫不整头发蓬乱地出现在宋子玉家门口，他爸爸当时正扛着锄头一脸疲惫的回来，奶奶一边抹泪儿一边指责他不会看孩子。把一个女孩子的头发扯得一溜一溜往下掉，还说这要是成了秃子，以后可怎么办！
　　听奶奶这么说，我就越觉得委屈，哭的就越厉害，到最后刹都刹不住。
　　宋子玉爸爸一脸歉意的跟我们赔不是，好话说尽了，我才停止了哭，直到奶奶稍微松了口气，准备将我带回家。
　　看见宋子玉的爸爸，回身扔掉了一直扛在肩头的锄头，在院子绕了一圈，随手抄了根晒衣服的竹竿，将一直缩在门后的宋子玉拖出来就打！
　　胳膊粗细的竹竿敲在他身上，宋子玉抱着头疼的满地打滚，他爸爸看也不看他一眼，提起棍子朝着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儿子狠命的乱甩，竹棍落到肉上啪啪作响，声音回荡在小院里，吓得一群刚回笼的老母鸡领着小鸡仔就往外冲，宋子玉抱着脑袋在地上闷身翻滚，一声也不吭，有些湿润的泥土在他每翻一下就在他身上包裹上一层，仿佛这样就能抵挡些疼痛，又被他爸爸用竹棍一次次打开，露出一条条殷红的印记！
　　我睁大了自己的肿成一条线的眼睛，揪着奶奶的手把她往前推，哭嚷着
　　“奶奶，你快救救宋子玉，他快被打死了！”
　　“宋子玉你快跑啊，你快跑啊！”“叔叔你放了他吧，会把他打死的！”
　　……
　　我努力拉高已经哭哑的嗓子哭喊着，怎么也想不通，前一秒我恨死了宋子玉，后一秒他被他的恶魔爸爸打我就心软了，我更想不通，宋子玉怎么会这么倔，要是我妈妈打我，棍子拿起的那一刻我就溜得没影儿了，等她气消了，说点好听的哄哄她就什么灾难都过去了，为什么他不跑也不喊呢！
　　那天站在他家小院里，伴随着那一声声闷响声，我哭得浑天暗地撕心裂肺，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坏孩子，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幸好妈妈赶来了！
　　夺过了竹棍，弯腰想抱起躺在地上满身是泥的宋子玉，谁曾想，他爸爸出其不意的飞出一脚，宋子玉就像个破布娃娃被他爸一脚揣进了猪圈里，吓得一群小猪赶紧往母猪身边跑。
　　幸好是泥地又下过雨有些松软，不然宋子玉肯定会摔成傻子！
　　我吓得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哭都忘了，我妈妈眼看着宋子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调到连栅门都没有的猪圈里，气的直哆嗦指着宋子玉的爸爸，问
　　“宋端午，你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能这么打孩子，下手没轻没重，不就两个孩子打架吗，你把你儿子打出好歹，看你下辈子怎么办！”
　　宋子玉缩在猪圈的一角，抱着脑袋，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妈妈把跑过去抱起来就往我家走，他爸爸在后面追
　　“嫂子，这是一颗歪树，不打不成才，你说你家小初才8岁，两个人整整错了两岁，他连小孩子都欺负，这还得了，不教训的现在打人，长大了还不杀人放火！”
　　妈妈回头拿眼瞪他“你怎么知道是歪树，10岁的小男孩看着挺高的个子，结果瘦的皮包骨，连我家初儿一半重都没有，跟个枕头似得被你一脚给踹飞了，有你这么当爸的吗！”
　　宋端午不再说话，妈妈抱着宋子玉头也不地走，宋子玉缩在妈妈怀里瞪大眼睛一动也不敢动，后来，妈妈说看着他那双无辜的眼睛，当时泪水就忍不住的流。
　　我甩开奶奶的手，跟着妈妈的身后，看着宋子玉修长的小腿上一条条红肿的淤血心里难过极了。
　　回家后，妈妈不知跟爸爸说了什么，爸爸提了两瓶酒到宋子玉家里去了。
　　妈妈把他放在床上，宋子玉嗖的一下从床上蹦下来就要跑，妈妈瞪了他一眼，他就老实了，乖乖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妈妈出去打水的时候。
　　我眯着哭肿的眼睛蹭到宋子玉面前，他原本清瘦的脸肿的跟猪头似得，两张薄薄的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手臂上大腿上都是竹棍留下的血印，此时已经有些浮肿了，只是半个小时的时间原本瘦弱的宋子玉就肿了一圈，我用手小心地推了他一把，用哑到几乎听不到声儿的嗓子问道“你疼吗！”
　　宋子玉不理我，就只是低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
　　“宋子玉，我不知道你爸爸那么厉害，我没想过去告状，是奶奶非要拉着我去的！”
　　我低头小声的说，眼泪有噼里啪啦的往下流，抬头擦眼睛的时间，就看到宋子玉已经肿成肉包子的脸上挂着两条，明亮的鼻涕虫，我赶紧揪了一条纸想给他擦擦，却被他躲过了，他看也不看我一眼，自己用手背一把抹去了。我愣在那里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一幕刚好被我妈妈看到，她叹了口气把我赶出来。把我拉到门外在月光下罚跪，我低着头认真的跪在院子里，但是妈妈一离开我就站起来了，
　　趴在窗角偷偷往里瞄，妈妈给他洗了脸，脱掉他的外衣，吓得捂住了嘴。
　　我赶紧立起脚尖使劲往里看，昏黄的灯光下，宋子玉白皙的肩膀上一道血红的牙印正往外渗着血水，皮肉粘连着肩头的衣裳，微微一用力，血就流了下来，
　　妈妈哭着问
　　“孩子，这是怎么弄的，疼吗！”
　　宋子玉肩膀抖了抖说
　　“婶子，这是昨天在学校被同学咬的，已经不疼了！”
　　血水顺着后背一路流下，流进他后背交错纵横的伤痕上，我下意识关了窗，回到院子里自觉罚跪，可是这一幕却无论如何也挥不去，我使劲摇着脑袋眼泪呼呼啦啦地往外流，宋子玉，请相信我，我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宋子玉，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