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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离家 ...

  •   第一卷:回首来时萧瑟路

      苏妹今年33岁,当初他爸爸给她取的名字是苏梅,奈何祸害了整个村小孩的文盲村干部登记时不会写那个梅字,就写了个妹妹的妹,阴差阳错,放到现在听来,倒清晰别致,显年轻。她的脸仍然漂亮,精致的妆容,得体的装扮,连衣袂发梢都沾着风情,可是她还是33岁了。站在青春靓丽和成熟妩媚的分水岭上,这个年岁的女人总会无缘由的焦躁,或许是感觉到了皱纹像绳索,慢慢爬上了她们的脖子,先勒死她们的激情,接着是青春,最后是生命。苏妹也感到了惶恐,所以最近老是想起过去的事情,很多过去的事情,过去了很久的事情。

      苏妹第一个男人是她的老公,虽然她一直没承认过这个身份。那年她还很小,16岁,整个人丰满得像刚吸水的胖豆芽,美丽谈不上,顶多是可爱。那时苏妹还在学校,就是这个给她寄请柬的中学。她那时喜欢王誉霖,学校的校草,高高瘦瘦的,穿一件牛仔风衣,目不斜视的从一群芳心暗许的少女中走过。苏妹那时在学校成绩不好,再加上家境贫寒,在班里的存在感淡得像教室后面那块白墙壁。但是她内心却是很勇敢的,并不打算把这个秘密只埋藏在心里,高二期末考试最后一科是在上午,十一点多考完出来,太阳正似一个火盆炎炎的扣在人头顶上,但是谁在意呢,年轻人关注的点太多,天气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这把空气中的火一直烧到了苏妹心里,她性格里有着年轻人从没受挫的幻想与冲动,她在校园榕树下停车场拦着蹬上自行车的王誉霖,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她当时说的话,羞涩而大方的,她说:“王誉霖,我好像喜欢你。”说完就低着头等着王誉霖的反应。王誉霖带着棒球帽在烈日下沉默了几秒钟,而后淡淡的,也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他说:“我要准备高考。”

      苏妹是无所谓高考的,她家在农村,早年妈妈跟人跑了,爸爸常年外出打工,现在家里只有奶奶和哥哥。农村人重男轻女,若不是爸爸坚持,她初中都不会毕业,现在即使考上了大学,想来家里也是没钱上的。

      如果王誉霖直接说,我不喜欢你,苏妹可能没这么受伤,王誉霖说,我要准备高考,一下子就把他和苏妹的距离拉远了,好像两人站在了不同的两个阶层,苏妹是妄想高攀。当然王誉霖那时应该没这层意思,可是陷入爱情的年轻人都是敏感的,特别是年轻的穷人。

      7月正午太阳真是毒啊,苏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冒着三十八九度的高温步行两小时回到家的。她奶奶当时吃过饭在躺在堂屋的凉倚上午睡,见苏妹回来了,抬起手上的蒲扇扇了一下腿上若有似无的蚊子,说:“锅里有剩饭,你哥那个砍脑壳的怎么没和你一起回?得了,今天下午你去帮我挑麦子吧。”

      苏妹熟门熟路的舀饭吃了,她爷爷去得早,奶奶常年一个人在家,见到她回来了不管好话坏话一个劲在旁边念叨,“正是农忙,家里里里外外就我一个人,连个帮手的都没有,学校考试怎么这么晚,人家小学早半个月都期末考了,你们倒好,这都7月末了,花钱不说还花时间。”苏妹默默吃着饭,注意力根本没集中在她奶奶的话上,她一颗不知天高地厚蠢蠢欲动的心刚刚受了灭顶的打击,无暇注意到外界的任何风吹草动。

      她奶奶说得起劲,拿蒲扇拍了苏妹一下,突然想起来似的带着不明感情低声说:“你猜这几天谁回来了?”

      苏妹从自己的伤心事回过神来,敷衍着问:“谁?”

      她奶奶拿扇子挡着头凑过来像揭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说“上面院子里你杨大爷那孙子各飞。”杨各飞这名字就是上面提到的文盲村干部的杰作,人家取的是杨洪飞,按理说“洪”字和“各”字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能是四川话有时发音不标准,也可能是村干部那天心情不好,总之这小孩就被上报了这个名字了,大难临头各自飞,谁以后还敢和这小孩结婚。

      “那又怎么?”苏妹见她这幅样子,心里有点不耐烦,农村人无聊,任何人家家里的小事都能传送成秘密的八卦。

      她奶奶翻了个不甚明显的白眼,撇撇嘴装着无所谓说:“人家现在可出息了,烫个黄头发,带个黑眼镜,脖子上挂着手机整天喂喂喂,一回来就给了你秋二爹五千块钱,第二天就上县里给家里舔了台彩色电视机,哎,想当初你和他一起初中毕业,人家现在都赚大钱了,你还在做什么?现在村里那个不羡慕他家,我听说你王爷爷说,他家秋儿就不打算念书了,等过段时间跟着他出去干事业呢。”

      还干事业?苏妹冷笑一声,她心情不好,想法也恶毒,跟着农村里男孩子学了满口脏话,秋云才十四岁,事业干她还差不多。她听出来了她奶奶话中有话,虽然她不想随波逐流的走别人都在走的路,可是现在她表白失败了,前途也是晦涩难辨,早晚都要放弃读书的,就这么着了吧。

      苏妹决定遂了奶奶的心愿,弃学打工。

      她奶奶欢天喜地的为她联系,苏妹走之前没忘记去领通知书,因为她还想再看王誉霖一眼,她就要走了,像很多当地的同龄人一样,出去赚钱好像才是正业,读书反倒是不事生产的。苏妹在教室里拿了成绩单,一如既往的反响平平,她也不在意,倒是王誉霖稳做全市第一的消息让她又受了打击,又想到那天表白失败,王誉霖骄傲的侧脸,自己当时也是鬼迷心窍了,真是自取其辱。

      班主任把王誉霖叫到讲台上,重复着每学期都要翻来覆去念叨的那些夸奖人的话,王誉霖表情还是淡淡的,像个局外人,一点也不不接招,班主任自说自演的夸奖完了才放王誉霖下去,经过苏妹课桌的时候,王誉霖侧头看了一下她,在苏妹看来就像王誉霖在说:看吧,我说了我要高考的,我肯定会上中国最好的大学。苏妹做蠢事被人发现了一样,瞬间羞得满脸通红,想到,不就是给你表白了吗,用得着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我你成绩好吗?她原本还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向王誉霖倾诉一下离别的惆怅,看在即将天人一方的面子上说不定还能得到他的一点安慰,现在她也做不出来了,一下课就头也不回的冲出教室。

      村里正好有个远房嫂子要去广州投奔丈夫,苏妹奶奶好说歹说让她带着苏妹一起,于是苏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在她奶奶希冀的眼光中出发,改变命运去了。

      火车拉长了身子驶出这片土地,把家乡抛在身后,苏妹提着编织袋,看着窗外迟迟而过的田野高山,陌生又熟悉的场景,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等着她,那时她也没想到她的第一脚就会踏入生活的陷阱。

      下火车出了站,广场上人声鼎沸,人潮拥挤,各种兜售瓜子饮料的人在她们身边晃,苏妹和表嫂上了厕所出来,询问广场上维持治安的工作人员:“请问名都大饭店在哪里?”

      那工作人员头也不抬,随手一指,苏妹跟着看过去,马路对面一栋十几层高的大楼上明晃晃的的挂着几个字:名都饭店。老远就看见它装修得气派辉煌,玻璃门擦得亮晶晶的,在夏日的阳光反射下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马路对面脏乱差的车站被映衬得像个菜市场。

      苏妹又翻出表哥的信看了,确实写的在名都饭店门口等,带着表嫂一路询问下过了天桥,惴惴的走到酒店旁边,有车从苏妹身后开过停在酒店门口,穿着燕尾服戴白手套的门童过来为客人打开车门,问着好一路微笑着送进大厅。苏妹和表嫂尴尬的站在一旁,有门童不时的瞟瞟这边,这种人他们见得多了,车站对面过来的,蹲在一旁又不是乞丐,也不好赶人走。

      苏妹看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在玻璃橱窗上,刚下车乱糟糟的头发,土气的花布衬衫蓝布尼龙裤子,一双奶奶的手工自制黑布鞋,脚边还堆着那个一路提在手上皱巴巴的红白格子编织袋,往这这器宇轩昂的酒店门口一站,不是乞丐,胜似乞丐。这一幕在她往后的辉煌职业生涯里多次被提起,这个两级分化如此严重的城市留给她最初的印象,就是橱窗中当时那个格格不入的自己。

      傻兮兮的等了一个多钟头表哥才赶来找到她们,说是工地才忙完,随便寒暄了几句带着他们左转右转到酒店后边隔几条街刚开的工地,工地旁搭了几个简易屋,外面乱七八糟的堆着些木材废铁,表哥带她们进去了其中一个,里面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些人在睡午觉,表哥把刚才买好的盒饭给她们一人捧一盒,招呼着开吃。

      “这样,妹子,”表哥开门见山的说:“我们工地上是叫你表嫂来做饭的,你奶奶一定让你跟来,我这也安排不下,我有工友说南边那边工厂多,他家有亲戚在鞋厂做工,你倒是可以去那里。”

      苏妹捧着凉了的盒饭点头,她现在是牵了线的木偶,只能随人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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