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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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咀嚼着最后一根萝卜条。她环顾四周，看见买菜的老奶奶轻轻飘动的白发，跨坐在爹爹后颈的小孩手中慢慢融化的糖人儿，紧紧扭着衣角的小乞丐不住发抖的小手。
满月清了清嗓子，眼瞅着摇曳的柳枝道：“我看见……他摸了小姑娘的手。”
众人哗然。老太太连连摇头：“唉，什么世道啊！”小孩子刮着脸蛋笑道：“不知羞，不知羞。”
陈子朝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一把抓住满月的胳膊，怒道：“你这个死丫头，跟她一伙的是吧。”
满月脸一红：“我说的是实话。怎么地，现在又想非礼本姑娘吗？”陈子朝闻言，忙松开手。
小乞丐早就趁乱跑了。满月甩了甩隐隐作痛的胳膊，瞪了陈子朝一眼，快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众人看够热闹骂完淫贼，心满意足地散去了。
小衰上前拉住少爷：“少爷算了，算了，我们回去吧。”
陈子朝一扇子敲在小衰头上：“都怪你！要不是为了躲你，我能招惹到这两个臭丫头吗？”
小衰摸着脑袋，小声嘟囔着：“早就提醒你了，今儿不宜出行……少爷，我们回家吧。这要让老爷知道了，我可真没命了。”
陈子朝瞪着满月渐远的背景，咬牙切齿道：“此仇不报，誓不姓陈。”
小衰拿起一只筷子对准咽喉，正色道：“少爷，你要是不跟陈皮回去，陈皮就死在这。”
陈子朝拍了拍小衰地肩膀，留给他一个背影：“放心，本少爷会为你收尸的。”
满月喜欢这条窄窄的小巷子，走过二十二级青石板阶梯，往左转两个弯就是李大哥的医馆。满月站在台阶上，犹豫着要不要去医馆。李大哥很烦她有事没事地去找他，因为医馆很忙。无缘无故地去找他，很奇怪吧。可是……
一声冷哼从头顶传来，一人单脚撑在墙上，挡住满月的去处。
满月看着居高临下的陈子朝，自知理亏，干笑了两声讪讪道：“今天是我对不住你，我给你赔不是行不？”
陈子朝把头一低，凑到满月脸前沉沉地说道：“骗走本少爷银两，败坏本少爷名声，你说句抱歉就完事了？”
眼前这个少年眉目如画，俊朗清逸，最近流传的小本子《多情公子传》的主角就长这样子吧。可是现在他眼神幽深，嘴唇紧抿，浑身散发着不安分的气息。满月低下头数了数脚下的石阶，抬起头嘿嘿一笑：“后会有期。”转头就走。
陈子朝撑在墙上的脚，伶俐地踩住满月的裙摆。满月脚下一顿，踉跄了一下，费尽力气也抽不会裙子，只得回头狠狠瞪着陈子朝。陈子朝颇是得意：“想跑，没那么容易。”
小衰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少爷，张姑娘。我们今早见过的……”
满月见是陈府的小厮，稳了稳神，故作轻松道：“哦……你就是那个作恶多端不学无术人称混世小霸王的陈大公子？反正你名声本来就臭，加上个调戏幼女的名声也没关系吧；反正你家有的是钱，被骗点钱也没关系吧……”
陈子朝抬头看着蓝天，从牙缝里扯出一丝微笑：“嗯……算你说的对吧……但是……本少爷不能白担这个罪名，本少爷今天就告诉你什么叫调戏！”
陈子朝抓住满月的手轻轻一揽，把她圈在自己怀里。
从未有人对她这么无礼，除了她爹从未有男子跟她挨得如此近，满月惊魂未定，战战兢兢地说道：“我警告你，你老实点……光天化日之下，你敢！”
陈子朝感觉到她的慌张，顿时玩心大起，坏笑道：“你看我敢不敢！”一手搂住满月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头，便向她的唇吻去。阳光下她的皮肤晶莹透亮，眼角下小小的一粒痣甚是可爱。陈子朝心头一暖，嘴边漾出一层涟漪。
满月一拳打向陈子朝，陈子朝一偏头，放开了她。满月急忙退后两步，却忘了裙摆还被陈子朝踩住，整个人向后倒去。一声闷响在陈子朝脚下炸开。
满月挣扎着坐起来。小巷里微风吹来，吹起她的衣裳和头发，碎发扫过纤细的肩膀，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看着她一动不动兀自伤心，陈子朝心生愧疚，蹲在她面前试探道：“你没事吧？”
满月抬起头来。陈子朝看见了满脸泪水的一张脸，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地上的玉佩碎片。看成色，又不是什么好玉，至于吗？
小衰叹了口气，默默地走了，留给这世界一个落寞的背影。
“那么大的声音，你觉得我会没事吗？”满月一把揪住陈子朝的头发，朝着他的肚子就是一拳。
“啊……你……不就是一块破玉吗？你要多少本公子给你多少……”
“还说！还说！”满月扯着他的领子，又给他狠狠的一拳。
一阵蹂躏后，满月愤愤不平地扬长而去。陈子朝抱着肚子呻吟道：“你这个粗鲁的丫头……你等着……陈皮，快来扶扶本少爷，疼死我了……你刚刚叫她‘张姑娘’，你认识她？她哪来的，叫什么名字……陈皮，陈皮？”
小衰耷拉着脑袋，可怜兮兮地看着月老。月老叹了口气，拍了拍小衰地肩膀，语重心长道：“小衰，老夫这把年纪还等着功成身退呢，别让老头子我失望行不？”
小衰一手护着屁股一手捂着脸，一脸严肃：“月老，这次我一定完成任务！”
月老欣慰地点点头，抬起手冲着小衰的肚子就是一拳：“去吧！”
小衰捂着肚子，分不清是被揍得疼还是饿得疼。月老，你能不能让我风光一回！他理了理自己的豆角辫，拽了拽脏兮兮的衣服，向满月走去。
满月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小孩，正苦哈哈地在看着她，把面前的面往前一推：“不用客气。”
小衰嘴一咧，冲老板打了个响指：“老板！来两碗牛肉面，多放牛肉！不要葱花！一笼小笼包，要猪肉的！顺便来头大蒜！”说完冲满月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可爱的笑脸。满月捏了捏钱袋，后悔刚才的故作大方。
一阵风卷残云，小衰用手抹了抹嘴，满意地打了个饱嗝。眼角偏见陈子朝陪着一位富家小姐在逛街，心下暗喜。他双手抱胸，一本正经地对满月说：“我看大姐姐与我有缘，就告诉姐姐一个秘密。”他往前凑了凑：“其实，我是仙女。”
满月摸了摸小衰的头，说道：“其实，我也是。”
小衰甩开满月的手，翻了个白眼道：“你叫满月，父亲是杀猪的。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对吧？”
满月眯起眼，审视着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乞丐。
小衰一脸得意，奶声奶气地说道：“我看姐姐是个好人，再给你一个提醒。”沉下脸压低声音警告道：“你今天千万千万不能哭，否则会失去一个陪伴你很久的男人，你的人生将会发生重大转变。”
压上她相依为命的老爹，这下肯定会成功了吧。
满月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做出惊恐万分的样子：“好可怕！那怎么办？”
小衰撇了撇嘴：“大姐姐，你演技好浮夸。不过你不用担心，有我呢。”
满月耸了耸肩，一脸淡然：“那谢谢你了，小仙女。”
两人在大街上闲逛，微风轻轻吹着桥边的柳树。小衰站在小巧的栏杆上，努力掌握着平衡往前走，看着满月赞许的表情颇是得意，这可是自己从小练就的绝技啊。
“我不仅能正着走，倒着走，倒立翻跟头都没问题！你不信是吧？来，我给你表演一段。”小衰撸起袖子，朝手心吐了口唾沫，一个跟头不见了人影。
桥下传来一声惨叫。满月慌忙往桥下看去，顺着水流，游人的船尾缓缓而过，并不见小乞丐的身影。忙跑到桥的另一面，只见那船船头上，小乞丐趴在一个年轻公子的身上惊魂未定，好在并没有什么大碍。那年轻人双眸紧闭，身旁的年轻姑娘吓得花容失色。
船家急忙靠岸。满月一脸关切，问道：“没事吧？”小衰站起身来，对满月摆手道：“大姐姐放心，我没事。”满月挠挠头，蹲下身来，指了指趴在船上一动不动的少年，问道：“我是说……他没事吧？”
年轻的小姐脸色发白，点点头又摇摇头，显然没了主意。
那年轻人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满月的袖子，抬起头虚弱地说道：“你妹妹伤了我，你……你别想跑！”满月一脸苦笑，慌忙解释道：“我就是个……看热闹的路人。跟我没关系的。”
小衰定睛一看，给了他一个白眼。好死不死，为什么被撞的是陈子朝！
陈子朝挣扎着坐起来，虚弱地伏在满月的怀里，对着年轻小姐说道：“李小姐，抱歉，咳咳……看来今天我，咳咳……不能陪你了……麻烦小姐回去告诉我爹娘一声，咳咳……”
李小姐眼眶里已经有了泪水：“我会让二老放心，可是陈公子，你没事吧？”
陈公子？满月脱口而出：“他不会就是那个作恶多端不学无术人称混世小霸王的陈大公子？”李姑娘一怔，轻轻点了点头。
陈子朝置若罔闻，虚弱地对李姑娘说：“你放心，我没事。这位姑娘会背我去医馆的。”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陈子朝说完，头一歪晕了过去。
满月歪着身子，想躲开这个大麻烦。可是陈子朝的头像长在了她的肩膀一样。讹人是不是？碰瓷是不是？我家很穷的。
小衰狠狠地掐着陈子朝的大腿，一脸狐疑：“真的假的啊？有这么严重？”昏死的陈子朝纹丝不动，对此小衰颇不甘心。
船家看她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质疑转成不耐烦了，再不把人弄走，估计就得转成厌恶了。满月背起陈子朝，费力地向医馆奔去。
小衰不满地跟在后面，心想如果陈子朝就此一睡不醒也是不错，或者干脆被砸成了傻子。满月则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揣摩着如何不用搬家不用赔钱和平友好地解决这个可能让她倾家荡产流落街头的纠纷。
“七，八，九，十……”满月默念着走过的台阶，越来越郁闷，背上的这人比死猪还沉。可是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李大哥，心里又涌上一丝窃喜。冷不防背后一个声音响起：“哎，你要把本少爷背到哪去？“满月一转头，正对上一对乌黑的眼睛，闪着得逞的贼光：“看什么看，本少爷没事，还不把我放下？笨蛋。”说完抽出腰间的扇子，在满月的头上打了一下。
满月愣住，松开了手。
小衰气定神闲地看着滚到地上的陈子朝，听见了一声熟悉的惨叫
陈子朝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呲牙咧嘴道：“你这刁民！竟敢这样对待本少爷！本少爷的腿，嘶嘶……本少爷的腿要断了！”
满月双手抱胸，居高临下一脸不屑：“少爷不愧是少爷，演得这叫一个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刁民！还不快来扶本少爷！本少爷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要你们全家陪葬。”陈子朝朝台阶上的两人吼道。吼完犹不解气，又拾起路上的石子向上扔去。
石子尴尬地落在中间的台阶上，跳了一下又顺着石阶滚了下去。
满月摇摇头，对这个一脸嚣张的幼稚少爷表示由衷的失望，白瞎了这张俊脸。
小衰对着陈子朝做了个鬼脸，笑嘻嘻道：“嘿嘿，打不着。大姐姐，看他口齿伶俐四肢健全，应该没什么事，我们走吧。”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陈子朝怒不可遏：“你们敢！你们敢丢下如此英俊如此尊贵的陈家大少爷！小心我爹将你们碎尸万段！”
两人置若罔闻，继续走。
“喂！你们别走，至少……至少把我送到医馆啊。你们见死不救落井下石，良心过得去吗？喂，喂！”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不该骗你们！你们还在吗？我的腿真的断了……你们帮帮我，我给你们五两银子！……十两！好疼，嘶……五十两，五十两好了吧？”
“成交！”
“见钱眼开的刁民！还不快点过来扶我！”陈子朝怒道。
“不许再叫我‘刁民’！不许再命令我！不许再吼！听明白没，你个瘸了腿的草包少爷！”满月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
“闭嘴啊，不然打断你另一条腿！”
陈子朝单手支在满月的肩上，瞪着这个瞪着自己的臭丫头，嘟囔道：“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笨蛋！联系上下文，应该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才对！”小衰抄着手，语气里尽是无奈。这个不学无术的少爷，真是阴魂不散！
同和医馆里一片呻吟。满月四处不见心心念念的李大哥，丢下半死不活的公子哥，越过饱受病痛折磨的人群，问柜台前的小童：“李大夫哪里去了？”
小童一边抓药一边说：“在后院替人看病。”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女的哦。”
满月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人小鬼大！”
后院晾满了草药和床单，空气里散发着清香微甜的干草味。初夏的风带着花香徐徐而来，吹动各色的床单，像舞娘灵动的水袖。
满月坐在葡萄架下，那是李大哥最喜欢的地方。他说，以后家里要种一长廊的葡萄，晴朗的夏夜，两人可以坐在葡萄架下，一边乘凉一边赏月。
飘舞的床单后面，似有声音传来。
“小婉，别生气了好不好？我喜欢的只有你，那个傻丫头算什么东西？我连看都不想看她。”是李大哥的声音。
“人家不信。前两日看你俩出双入对，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女子的声音娇媚，嗔怒却不失温柔。
“真是冤枉，我只把她当丫头看！给个好脸色说句好听的，她就免费给你端茶送水，打扫房间采草药，何乐不为啊……她这种又蠢又笨的丑丫头，连你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我怎么会喜欢？
“真的？”女子咯咯笑道。
“你是千金小姐，她是卖猪丫头。你是花容月貌，她是歪瓜裂枣。你是蕙质兰心，她是蠢笨如猪。你是天上明星，她是窗前烛豆……”
“真有这种送上门都嫌弃的女孩？”
满月恶狠狠地瞪着这个不知道何时站在背后的陈子朝，看他满脸幸灾乐祸一副“你不承认我也知道是你”的表情，恨不得一把将他撕碎。
满月抬起腿，对着陈子朝的膝盖就是一脚。陈子朝疼得弯下腰。
“唉，这女孩也是可怜。”小衰双手抱胸，苦大仇深地叹道。
满月抬起腿，对着陈子朝的膝盖又是一脚。
陈子朝抬起头，忍住剧痛虚弱地质问：“为什么又是我？”
却见满月双眼充血，两手交握青筋暴起，十指咯咯有声，周身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她抡起手边的竹竿，大步朝刺耳的笑声走去。大手一挥挑落几件床单，裹住笑得张狂的两人，上来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乱揍。
满月一声不吭，只是快准狠地朝两人身上打去。床单下的两人一边求饶一边挣扎，奈何就是躲不过这密密麻麻的雨点似的击打。
陈子朝和小衰呆在一旁，看着满月打完那对狗男女，面不改色地把院子里晒的草药倒进水井，一脸淡然地拍拍手走出后院。惊叹佩服之余，才想起尽快离开犯罪现场才是正事。
潺潺的流水声总会给人带来宁静。怒气一点点从身体抽离之后，疼痛开始从心里蔓延开来。满月坐在草地上，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个说她可爱说她能干的李大哥，原来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如意郎君。大概这个玉，也是人家不想要了才丢给她的吧。偏偏自己还当成宝贝一样，真是又蠢又笨。
陈子朝凑过身来，仔细瞅了瞅她的脸，问道：“你哭了？”
满月白了他一眼：“没有。”
有什么好哭的？及时看清了那个人渣的真面目，该笑才对。小衰说她今天不能哭。可是哭不哭，她都已经失去了一个陪伴了她很久的很重要的男人。
“你的腿好了？”
“其实本来也没那么疼。”
“那你走吧。我现在不想说话。”
陈子朝躺在地上，看着蓝蓝的天有白云飘过，说道：“我明天就让我爹在那家医馆对面，开一家更大更体面的医馆，请医术最好最德高望重的大夫坐诊，以最便宜的价格卖最好的草药，气死那个负心汉。”
满月噗嗤一笑。嘴上却嗔怒道：“你敢！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成为一名出色的大夫是他这辈子的理想，你不要以为你有权有势，就可以左右一个人的人生，毁掉一个人的前途。”
陈子朝坐起身来，叹了口气：“这个时候了，你还替他着想。话说回来，你喜欢他什么啊？他哪里值得你对他这么好？”
满月侧过身，背对着他躺下：“要你管！”
陈子朝看见满月把脸埋在手臂里，娇小的身躯弯成了虾子一样。这种自我保护的姿势让他心生怜悯，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盖在满月的脸上，柔声道：“太阳这么大，晒黑了就不美了。”
满月没有说话，躲在手帕里轻轻抽泣了一声。
小衰看着不远处草地上的两人，轻叹一声。也罢，或许这才是缘分，说不清对错，来不及准备，它就猝不及防地把陌生的两人绑在了一起。相亲相爱也好，相互折磨也好，猜不透，放不下，也改不了。或许上天注定了这缘分，才安排他成了衰神犯了错误把两人牵到一起，冥冥之中的天意，个中的因果，谁说的清？谁又知道，这个草包少爷不是以后的状元爷呢？
小衰哼着家乡的小调，单手撑在地上翻了个跟头，这次，居然成功了。（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