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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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一片云飘然而过。
月老无视身旁垂头丧气的少年，埋头理着手中的红线。少年挪了挪位置，坐到月老的对面。
“唉——”一片云又飘然而过。
月老无视面前颓废沮丧的少年，小心翼翼地牵起两根红线。少年抽了抽鼻子，一把握住月老的手，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下，化作身旁的云。
月老抽回手，瞅着悄然飘走的云，花白的眉毛皱了皱：小衰又要开始了。
“为什么我这么衰呢？我还是凡人的时候，跟着师父学医。除了老挨师父的骂，有吃有喝也过得挺好的。那日按师父的药方，我终于炼出了一颗大补丸，想着终于可以证明自己的医学天分了，可谁料，我吃了竟然飘飘忽成仙了……玉帝让我守着南天门，我想着一定要维护天庭秩序，可谁料，第二天七仙女就偷溜下凡了……玉帝让我看管蟠桃园，我想着这次可不会有幺蛾子了吧，可谁料，蟠桃刚熟，就被那个孙猴子全打烂了……”小衰顿了顿，极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哽咽，情绪稍微稳定后问道：“月老，我为什么这么失败？我的人生里就没有过成功。”
月老瞅了小衰一眼，白胡子一抖：“我看未必。你作为失败的典型，就挺成功的。”
小衰气不过，使劲扯着乱糟糟的红线头，却是无言以对。月老低头继续工作。
云儿飘来又飘走，红线被牵引得沙沙有声。忽的，小衰头上挨了一暴栗，月老的白胡子抖得厉害：“小衰！这一对牵错了，牵错了！这卖猪丫头是状元夫人的命，你给她牵的是个草包少爷！老夫晚节不保啊晚节不保啊……”
“唉——”两片云飘然而过。
小衰摸着头上的包，欲哭无泪：“这可怎么办啊？”
月老轻轻捻着自己的胡子，踱着小碎步，沉吟片刻说：“这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过小衰，为了你自个的前途和周遭人的幸福，你真的不考虑换个名字？”
小衰眨巴着泪眼问道：“有什么办法？”
月老席地而坐，语气甚是得意：“老夫刚才算了算，只要保证那丫头18岁之前不在那小子面前流眼泪，这段姻缘也就消失了。小衰，趁现在还有时间，你可以下凡弥补自己的错误。”月老拉过小衰的手，语重心长地叹道：“小衰啊，月老我平时待你不薄吧？老夫的一世英名，都在你手里啊……”
小衰点了点头：“月老放心，我一定全力弥补我的错误。可是，我下凡不用跟玉帝请示吗？”
月老捋着白须，斜了他一眼：“傻孩子……玉帝和王母的红线也是老夫牵的，这个面子我还是有的。”
小衰似懂非懂，接着问：“那我怎么下凡？”
月老站起身来，两手揣在袖口，微微一笑：“这很容易啊……来来，站起来背对着我。”
小衰还没站稳，屁股就挨了一脚。“去吧！”月老爽朗的笑声从身后的云朵传来，不甚清晰。
咦？怎么回事？尖尖的爪子，软软的肉垫，黑黑的一身毛，这明明是一条狗啊？小衰冲天上喊道：“月老——月老——”
月老捋着胡子，笑眯眯地说：“小衰，你忍耐一下啊。府里平白多出一个人，大家会起疑的。”他伸出右手握拳，左眼一眨：“时间不多了，我看好你哦！”
一把年纪了别卖萌了好嘛，小衰继续喊道：“那为什么非得是狗啊，人不行吗？喂，喂，月老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陈子朝的小厮陈皮一边给少爷上早点一边纳闷：“小黑今天怎么了，大清早叫个不停。”
陈子朝手托着下巴，无精打采地拿着筷子在桌子上画圈。
陈皮叹了一口气，劝道：“少爷啊，别怪陈皮多嘴，跟李小姐的婚事您就应了吧。您也不小了，人李小姐家世显赫才貌双全人称京城一枝花，哪点配不上您啊……老夫人和夫人都气病了，难不成老爷也病了您才满意？反正啊，我看这次老爷是铁了心，您一日不答应，他一日不放您出去。”
陈子朝白了陈皮一眼，捡起一个鸡腿丢给窗外的小黑，问道：“家里的爆竹还有没有？”
“合着少爷您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啊？”陈皮摇了摇头，从少爷的百宝箱里找出一串爆竹。陈子朝一把接过，明亮的眼睛一弯，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陈皮心一沉，少爷又想干嘛？
小衰吃着鸡腿，激动地热泪盈眶，琼浆玉露哪有鸡腿好吃，还是人间好啊。一阵香味飘来，哇，这少爷真是菩萨心肠，鸡腿，肥鱼，四喜丸子……小衰的口水流了一地：这么多好吃的先吃哪个好呢？
“噼啪—噼噼啪啪！”
什么声音？小衰一回头，登时吓得跳起来：尾巴上什么时候绑了那么一大串爆竹？硫磺味渐渐变浓，火花渐渐向尾巴移动，小衰丢下鸡腿，一跳老高，没命地跑起来：“救命啊，救命！”
满月跟府里的厨子抬着猪肉，慢慢地走在后院的小路上。远远地看见一条嗷嗷乱叫的黑狗向这边冲来，慌忙向一旁闪躲。
小衰见前面就是池塘，一个箭步跃起，不偏不倚地砸到躲闪不及的满月身上，二人一同落入水中。
十八岁生日，碧绿的荷叶，清丽的荷花，仔细看池塘里还有五彩的小鱼游过。满月不知道倒了什么霉，会在如此美妙的清晨被飞来的爆竹狗撞到水里。
满月摸了摸腰间缀着的玉佩，还好，它没事。
陈子朝看见岸边湿漉漉的一人一狗一同甩着头，笑得前仰后合，乏味的生活里总算有了点乐趣。
眼前的少年好看是好看，可是怎么那么欠抽呢？满月咬了咬牙，拧了拧衣服，看了看同样咬着牙的小黑，又看看掉在地上的猪肉，站起身来瞪着陈子朝：“是你在狗尾巴上拴了爆竹？”
小衰冲她“汪”了一声，表示同意。
陈子朝双手抱胸，语气甚是不屑：“是本公子又怎么样？”
满月打量了陈子朝几眼，拉长了声音说道：“哦……你就是那个作恶多端不学无术人称混世小霸王的陈大公子？”
陈子朝沉下脸来，没好气地说道：“喂，臭丫头，注意你的用词！”
满月仰望着天空，蓝蓝的天上几片白云飘过，甚是惬意。“哎呀，听说御前对诗，某人说‘天若有情天亦老’下句是‘人不风流枉少年’，羞得他老爹几天没上朝哦……听说光天化日之下，某人重金包下整个春香院，就为了抓它屋檐下的小燕子，气得他爹又是几天没上朝哦……”
家丁们有的做沉思状，有的做远眺状，一个个表情严肃，敢嘲笑陈大公子的都是不怕死不怕疼的勇士。
陈子朝羞愤不已，怒道：“死丫头，少污蔑本公子！”扫了满月一眼，又说道：“人丑就多打扮，没钱打扮就做个安安静静的淑女，像你这种又丑又穷又聒噪的丫头，能活到现在也是有勇气。”
满月拾起一颗石子丢了过去，正打在陈子朝的额头上：“要你管！你给我道歉！害我落水，猪肉也浪费了，道歉！赔钱！”
小衰“汪”了一声，呲了呲牙：“也得向我道歉，赔钱！”
陈子朝摸着额头，怒道：“本公子还没治你不敬的罪呢，你倒先反咬一口。好男不跟女斗，你收回污蔑本公子的话，再跪下赔礼，本公子就放过你。”
“不跟女斗？我看你是斗不过吧？”满月扭扭脖子，骨头咯咯作响，双手握拳，慢慢地举到胸前，发出无声的宣战。
陈子朝看这阵势，冲着满月的小身板噗嗤一笑，摆出迎战的姿势：“这可是你自找的！先说好，打残打伤可别怪我，本公子可不会让你啊。”
小衰坐在一边，汪汪叫个不停：“揍他！揍他！”陈皮不禁捏了一把汗，少爷再惹祸，老爷真要气到卧床不起了。
陈子朝的手刚碰到满月，立马明白自己低估了对手。这小小的身板里潜藏着无穷的能量，像一颗小小的花椒，虽然不起眼，却是又麻又辣。满月抓住陈子朝，一个过肩摔把他摔了个狗啃泥。
陈子朝爬起来，身上隐隐作痛，心里却莫名地高兴起来：有这个臭丫头陪着自己玩，日子就轻松多了。还未来得及还手，肚子上又挨了一拳。陈子朝干咳两声，骂道：“臭丫头，你给我等着……”
满月揪着陈子朝的耳朵把他从地上提起来，看着陈子朝那张扭曲的脸甚是解气。满月一脚踩住他的脚狠狠地捻了捻，问道：“你道不道歉？”
双向夹击下的陈子朝只得服软：“疼，疼，臭……姑娘，我道歉，我道歉……”
“住手！哪来的野丫头！”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满月忙放开陈子朝，见是一个美艳的夫人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后面跟着七八个丫头。满月暗叹不妙，闷闷地请了个安：“老夫人，夫人。”
陈子朝忙奔到老太太怀里撒娇：“奶奶。”老夫人顺了陈皮一眼，陈皮吓得低下了头。
老太太摸着孙子的脸，笑得合不拢嘴：“朝儿，我的乖孩子……”凑近看了看宝贝孙子的耳朵，立马拉下了脸：“哟，你看看，都给揪红了！哪来的丫头，敢这么对我孙儿！就是他爹也不敢这么对他，你好大的胆子！”
满月低下头，心里一阵委屈：“明明是他挑起的……”
臭丫头低下头嘟嘴的模样，居然有点可怜有点可爱。陈子朝摇了摇老夫人的胳膊，说道：“奶奶，其实一点都不疼……”
老太太向旁边的妇人问道：“她是谁啊？”
妇人微微一笑，柔声道：“娘，她是张记猪肉的丫头。张记老实诚信，这孩子机灵能干，这两年的猪肉都是这孩子送的，从没出过错。院里的牡丹开得正好，让朝儿陪您去看吧，这事就交给儿媳吧。”
两年都没打过正面，偏偏今天遇见了？小衰好想咬死自己。
老太太面容稍显平和，牵着陈子朝的手往前走：“猪肉嘛，只要干净，哪家都一样。明个尝尝别家的吧，这没规没矩的……我老了，也管不了那么多……走，咱一块赏花去。”
妇人点点头。满月精明能干，平日里又勤快又乖巧，看刚才朝儿被她治得服服帖帖，如果能有这样的儿媳，或许能督促儿子读书习武，朝儿日后肯定有所作为……妇人摇摇头，自己真是想朝儿成才想疯了。
陈子朝再回头看时，微风吹过的池塘树影婆娑，岸上已没了人影。
满月垂头丧气地向陈府大门走去，小衰昂首挺胸地走在她旁边。还好，这丫头虽然很难过，但却没哭。太好了，这下两人再也见不了面了，小衰觉得自己正走在通往光明的路上。
满月却觉得一步一步走向黑暗。自己生日的这天，被一只狗撞飞，被一个人渣欺负，被一个大主顾退了生意……她坐在柳树下的石凳上，最后一次观望这座豪华又别致的陈府。小时候她曾对爹说，长大了要好好干活，挣很多很多的钱，让爹住进像陈府一样气派的大房子，现在想想，真是童言无忌。
“原来你在这里。”少年双手抱胸，极力压抑一路小跑后的急促呼吸，语气甚是清冷。
满月抬起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这么快就赏完花了，陈大少爷？”小衰呲了呲牙，该干嘛干嘛去！
陈子朝脸一红，干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这个，就当是我赔你今天的猪肉钱……今天的事，我会向奶奶解释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因为我丢了生意的。”
满月接过纸包，看着眼前的少年，这人原来没有那么坏。因为跑得太急，陈子朝的气息有些不稳，白玉般的脸上多了一抹红晕。
他就站在阳光里，微风吹起他的衣带，吹动他的长发。他弯着身子对她笑，双眸耀眼，眼神温柔。满月的心莫名地多跳了两下。说书的张大爷说，华阳公主曾夸这个纨绔公子“陈郎临风，桃李失色”，她现在有点明白什么意思了。她垂下眼，慢慢打开了纸包……
是她的错觉吗？她觉得陈子朝的脸在慢慢地向她靠近，他嘟起了嘴，向她吹了一口气……她的心砰砰跳个不停，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因为——太辣了！
“哈哈哈……再敢在本少爷面前放肆，这就是下场！”陈子朝捏了捏满月的脸，笑道：“揪得我那么疼，本少爷怎么会就此放过你！”
满月的眼泪成串地往下掉，擦都擦不完。她飞起左脚，朝这个小魔王踢去。
陈子朝放开她，一下跳出老远：“奶奶和娘还等着我呢……臭丫头，想报仇的话，明天来找我啊。”
陈子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泪眼中。“果然是人渣，你说是吧？”她伸出手摸摸旁边的小黑，却扑了个空。
“月老，月老……”小衰抓着月老的衣角扯来扯去。
“好了好了，小衰，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月老拗不过小衰，只得答应道：“来来，站到我对面。”
小衰擦了擦眼泪，双手捂着屁股站在月老面前。月老嘿嘿一笑，一巴掌甩在小衰的脸上，爽朗的笑声从云端传来：“去吧！”
小衰站在门口，看了看手上的盘子，这次又是什么？
陈子朝放下画圈的筷子，不耐烦地冲他摆摆手：“陈皮，还愣在那干嘛？快拿过来啊。”
小衰喜上眉梢，月老果然待我不薄，这次居然是个人。忙喜滋滋地答到：“来了。”
小衰把菜放到桌上，一本正经地说道：“少爷，我知道老爷关你禁闭，你一直想溜出去。但是少爷，我找大师算过，今天不宜出行，恳请少爷今天不要出去。如果少爷不答应，陈皮作别老爷就去死。”
陈子朝随手丢给外面的小黑一个鸡腿，瞥了一眼一脸严肃的小衰，沉吟良久说道：“好吧，我答应你。我要吃桂花糕，你去给我拿。”
“少爷你不会趁机溜了吧？”小衰斜了他一眼。
“陈皮，你皮痒了是吧？”陈子朝斜了小衰一眼。
小衰奔出门，看见小黑正安静地享受美食。到厨房拿了一盘桂花糕，出门时正好遇见满月姑娘抬着猪肉进屋，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便回来了。
看见陈子朝老实地坐在屋里，小衰舒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慢？”陈子朝一脸不满，看了一眼桂花糕，恨恨地说道：“陈皮你长没长脑子？说了多少遍，本少爷喜欢圆形的不喜欢方形的，你再去拿一盘！”
小衰擦了擦汗，撇撇嘴，只得再跑一趟。回来时，小黑趴在门口已经睡着了，屋里却早已没有了人影。
小衰心里一凉，把桂花糕往嘴里一塞。不是都答应人家了吗？人渣。真不怕我一头撞死？心真狠。
暖暖的风吹来，带着早晨的生气和食物的香气。陈子朝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这几天憋在家里不出来，看见行人都觉得高兴。
陈子朝左瞧瞧又看看，悠闲地晃荡。抬眼却看见陈皮四处张望，见人就打听。忙用扇子遮住脸，三步并作两步躲到路边的面摊，在最里面的座位坐下。
满月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华服公子，夹了一根萝卜条放在面里。
弱弱的孩童声传来：“大哥哥行行好吧……”陈子朝低头，看见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自己，瘦瘦小小的小乞丐，干瘪的豆角辫，脏兮兮的小手。
陈子朝见陈皮向这边走来，忙抽出被小乞丐拽住的袖子，压低声音赶她：“去，去。”
小乞丐转过身。满月却看见她的手，慢慢地伸向公子哥腰间的荷包……小乞丐看了满月一眼，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满月看了看她满是补丁的衣服和漏脚趾的鞋子，默默地又夹了一根萝卜条。或许是父母唆使，或许只是想活下去……随她吧，反正这位公子也是位不缺钱的主。
陈子朝一把抓住乞丐作案的小手，笑道：“原来，你有三只手啊！”
女孩使劲甩开陈子朝的手，陈子朝站起身，扯着小孩的衣领怒道：“小小年纪就偷东西，长大还了得！”
女孩挣扎了几下，见挣脱不开便扯开嗓子喊起来：“非礼啊，非礼！”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接着便是议论纷纷。
小衰顺着人群，看见了被当做淫贼的少爷。
陈子朝放开小乞丐，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你说什么？”
小乞丐的大眼睛里立马涌出泪水，举起手中的钱袋抽泣道：“这个大哥哥说……说把这些钱给我，给我买好吃的……让我……让我跟他回家……我不愿意，他就扯我的衣服……”顿了顿，小乞丐脆生生地说道：“那位姐姐刚才就在我们对面，不信可以问她。”
陈子朝把腰一挺，一把纸扇摇得翩然：“还好有证明本公子清白的人在。喂，丫头，本来大哥哥只想要回自己的银子，可是你硬是自讨苦吃，可别怪本公子辣手无情……喂，那边的丫头，把你看到的都说出来吧！”
满月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咀嚼着最后一根萝卜条。她环顾四周，看见买菜的老奶奶轻轻飘动的白发，跨坐在爹爹后颈的小孩手中慢慢融化的糖人儿，紧紧扭着衣角的小乞丐不住发抖的小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