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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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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日,又是平凡的一天,夏天天天亮的早,不过早上六点,离阳台还有些距离的客厅已被微光染上一层淡淡的亮。
“瑾青,你好了没?”陈奶奶敲了敲主卧的门。
用水钻黑夹将额前的头发往后拢定,王瑾青站起,手中的喷雾瓶往前面空气中轻轻喷了一下,然后上前沐浴其中。
随着木门“砰”的关上,那淡淡的清香在这件不大的卧室中发酵。
王瑾青是第一次见这个侄儿,尽管从丈夫口中听过不少对于这个孩子的夸奖与骄傲,什么明家的未来,明家的希望各种各样的冠名词,但她对这个还是少年的良靖评价还是那样——被给予希望的普通男孩,或许傲慢,或许有点小聪明,尽管要依靠明家,但是那种反复被轻视而引起的内心中的愤懑,让她内心已经有点偏执,她是个骄傲的女人,骄傲而自卑。
深绿的铁皮火车之上,是山,还有天空,以及作为禁锢之线的站台顶部的屋檐,而其下,是蚂蚁一般的旅客。
以这样一幅几乎凌固的背景作画的,是已经将忙碌与疲惫写在脸上的旅人,有的人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拿着屏幕小的可怜的老款手机,这样的人,在人群中极少,面上一丝书生气,又无比倨傲;最多的,是穿着灰暗普通的中年男女,手里提着,背上背着比整人体积还大的蓝绿色大布包,他们都是打工潮的浪花,以后的日子,成为这个城市的基石。
人群中,那个少年如此明显,说实话,平头,穿着普通得能淹没在人海中——那是这个时代年轻人最常穿的黑底横条纹的立领短袖T恤和卡其裤,少年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深蓝色行李袋,兀立在站台下,一夜的车程,周围的人多染上一层疲惫,少年的神色面容,却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他个子高,显得整个人更瘦了,但背脊直挺,身上带着一抹军人般的坦荡正气。
就这样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却有一种让人忽视他的外貌的感觉,只记得他的眼神平稳,说起来,他那与明国俊有五分相像却更为英俊,下巴更宽更长,五官,也更俊秀些,。
“陈奶奶,二叔,二婶。”少年没有笑,语气也并非极为亲近,却并未让王瑾青觉得丝毫怠慢。
明国俊少见的激动神色外露,掩藏不住的欣喜,上臂张开,上前拥住只比他低半个头的少年,想说的话噎在嘴边,直到松开少年也未吐出,想要接过少年手里提着的行李袋,也被少年拒绝“二叔,没多少东西。”
他还是坚持的接过了,话,也终于说出口了,只是又在喉间转了好几圈:“老爷子和你爷爷,近来身体可还康健?”
“爷爷和太爷爷身体向来康健,只是……”少年应是在变声期,声音沙哑,声调略低,只是并不难听。
他话未断,便被良眉接过了:“你就是良靖哥哥吗?良靖哥哥好,我是明良眉。”
“良眉,不礼貌!”王瑾青训斥道,对良靖歉意的笑笑。
“没关系,二婶婶。”良靖弯下腰,没有扣扣子的立领t恤很宽松,站在良眉身旁的莲亭有观察道,少年身上的皮肤并不如面上那般白净。
反应到一向自诩正常的自己居然眼尖的瞧见这一点,莲亭嘴角抽了抽。
明良靖很轻松的就将良眉抱了起来:“良眉认得我?”
“妈妈常常跟我提哥哥,之前听说哥哥要来,妈妈可高兴了,还给良靖哥哥挑了好多好多东西,比喜欢良眉还喜欢哥哥。”
不到十岁的小女孩,顺顺溜溜的说了一长段话,莲亭敢保证,王瑾青从来没教过她,莲亭抬头看着这个小姑娘,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看良眉,原来良眉,也并非只是她前世所看到的样子,如摆在橱窗的只需人精心呵护的琉璃娃娃。
不过,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谢谢二婶了。”良靖冲王瑾青感激道,又点了点小姑娘的额头,“谁家的小姑娘嘴上挂着油壶。”
放下良眉,良眉马上牵上了莲亭的手:“这是……”
“这是你二婶的侄孙女,莲亭,莲亭,叫小叔叔吧。”
“小叔叔。”莲亭松了口气,若是让她叫哥哥,岂不是要叫这人靖哥哥?
“嗯,乖。”良靖摸了摸莲亭的脑袋,莲亭并未感受到手上的温度,反而是站在清晨的站台等了二十多分钟,沾了点雾气的头发,贴紧头皮,有些冰凉。
莲亭突然想起她在哪里听过明良靖这个名字,她被那家会计事务所开除,背上骂名,连简历上也有洗不干净的污点的时候,和她相处得还算好的老板秘书对她叹了一口气,劝告道:“别在北京找工作了。”白瓷地板铺成的走廊,厚底的皮鞋“哒哒哒”,隐约听到句“那可是明良靖。”
模糊的记忆也一下子清晰起来,江策也提过这个名字,只是她以为这都与她没关系,明良靖,与江策同为红色家族的小字辈,却是比江策这个众人所知的天之骄子还要传说中的人物,虽不在京中,却已经成为所有纨绔子弟的教科书和楷模。
明良靖,不到30岁的正处级,是良眉的堂兄。
车是明国俊单位的越野,开车的亦是单位的司机,准载五人,莲亭一行人有六人,但由于莲亭与良眉都是孩子,并不显拥挤。
陈奶奶与明良靖座位相近,陈奶奶拉着明良靖的手,摊开明良靖的手掌,因年老而略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隐隐有泪水,恍惚的盯着前面,似翻动历史的画卷,画面就在眼前:“那时候你妈怀着你,三四个月时老是吐,不肯吃东西,就这样瘦下去,我和你奶奶着急得要命,后来你姑姑回家想吃我做的汤圆,也不知怎么的,你妈看着你姑姑吃,也有了胃口,且吃下去也不吐了,我和你奶奶就说,干脆以后这孩子就叫汤圆算了。”
“奶奶跟我提过,陈奶奶的东西,旁人怎么也做不出那味道来,这次我过来,她说,汤圆馅是怕在路上放坏了不能带,但怎么您也得让我带一小坛酸菜回去。”明良靖说道。
陈奶奶想起十余年未见的老妯娌,眼圈彻底红了,眼泪也在框中打转,且将头撇过,不想让小辈看到。
临州的绿化不错,由于老人晕车,司机的车速也不快,透过冰蓝色的窗户,那一棵棵个头不高的乐昌含笑徐徐后退,旁边的几家私家车,却是不断消失在前面——啊,被超车了。
“丽华——你奶奶,脚好些了吗?”
“现在只是在阴雨天才痛,一直坚持泡脚,苗医生也常过来给奶奶按摩,比起以前来,好多了。”
陈奶奶沉沉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了。
倒是明良靖又问了几句,他也适当的说了些他了解的,不过三十分钟的车程,却连本对他不大看好的王瑾青都有了沐浴春风的感觉,有点不甘的在心里评价,确实当得起丈夫的夸赞。
吃过陈奶奶准备的芝麻陷汤圆,王瑾青便带着明良靖进客房休息,毕竟坐了一夜的车,即便是卧铺,也让人有些疲惫,千禧年,临州还没有飞机场,来到这个偏远的小城市最好的方法,便是到省城转车,坐一夜的火车。
良眉已经坐在钢琴面前练琴了,莲亭坐在办公椅上转了好几个圈,才开始翻桌上的东西,她昨天看的是三毛的沙哈拉,文笔有趣,直到良眉练完琴,走到她身边硬拽着她一起玩躲猫猫时,莲亭才不得不停下。
可是,书不见了?
她还记得,她昨天是看到的哑奴的中间部分,若不是良眉的生拉硬拽,定是要坚持看完的。
想到这,她心更痒了。
哑奴和之前的芳邻那些不一样,并不是让人呵呵呵笑的,悲剧,总会比喜剧更让人牢记。
她站起身,在身后那排书架上找了半天,从前放“撒哈拉”的位置,还安安静静的摆放着同一系列的其他书,那本……却不见了,只是,位置,却还是满满的。
莲亭仔细看菜发现,原来桌上那本新华字典,被塞在了这个书柜里。
“良眉,看到我的书没?”
琴音停。
“你昨天看那本?”
“嗯。”
“我昨天,好像放到……客房书柜里了……”
莲亭急匆匆的绕过阳台,良眉家除了厨房和卫生间,安的都是红棕色的木门,门把手是最普通的圆球形,中间可以上锁的按钮,门把手下面则是钥匙孔,都是家里人,钥匙孔还插着钥匙,已经有好几年了,钥匙孔都锈了一圈。
走到门口,莲亭才想起,客房再也不是她平常趴着看书的小窝,客房有主人了,明良靖在里面休息。
刚放到圆柄上的手松开,到底,要不要进去……莲亭犹豫了。
她怕明良靖?她为什么要怕明良靖,即便是前世事务所开除她,许是他动的手脚,但到底是自己咎由自取,现在自己可是清清白白的。
在火车上睡了一夜,应该没那么辛苦吧,且那个大少爷,或许还有认床的习惯?
应该没那么快睡了吧。
犹豫了一下,莲亭终究还是敲门了:“明……小叔叔,睡了吗?”
好一会,没有回音。
莲亭又敲了两声:“小叔叔,睡了吗?”
门上的壁钟秒针跑了好几圈,明明良眉那边并不算安静,可是莲亭还是一声一声听得清晰。
她心中那点庆幸被压下,果然,里面的人还是睡了,回去吧,再换一本书看,反正三毛系列的书还有十本,莲亭转过身,昨日哑奴里的情节在脑里反复的回荡,就像是放幻灯片,一幕一幕的。
“荷西,不要叫他哑巴。”
“他听不见。”
“他眼睛看得见。”
早知道昨天即便和良眉拧着也看完的,不过还剩两三页的样子。
莲亭心下一定,算了,虽然不礼貌,但是,明良靖应该不会一到这边就裸睡吧。
屋内暗沉,厚重的深紫色窗帘挡住了大部分的光,床罩被掀开至床尾,却并未落到地上,软绵的白色棉被只用了靠窗的一半,另一半像是从没打开过那般平整。
莲亭从门缝里溜进来,做贼一样缩手缩脚的溜进来,那个不大的书架,靠着床头柜与床并立着。
莲亭手里忙着拿书,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平躺的明良靖,唯恐此人猛地睁开眼,将她抓包,还人赃并获。
越是紧张,越容易出错,莲亭反应过来时,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已经顺着柜角滑落在地。
莲亭心脏猛的跳了一下,看过案发现场后迅速将目光转向一直紧盯的被害人。
幸好……幸好……
也对,敲了两次门都没醒,这么一点……小动静应该也醒不来吧。
莲亭想到了读初三时的一个周末,她和母亲正睡在屋里,还是让家里进了小偷的事情,此刻深深的感觉小偷是门技术活,那位连她小猪存钱罐里的十多块钱,连母亲衣柜里新买的羊毛衫都偷走的小偷该是多么厉害啊。
将东西捡起,衣服裤子还都齐的……这人该不会真的裸睡吧,莲亭下意识又瞥了明良靖一眼,庆幸没在里面发现内裤。
终于关上门,莲亭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这次行动,圆满成功,看着手里那本金色壳子的九九年版撒哈拉,莲亭突然觉得索然无味,哑奴,似乎也没想象中的精彩。
莲亭叹了口气:“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