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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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的时候，殷莲亭便一向是标准意义上的优等生，所以“瞬息万变”这个成语，还是能够解释来的。
“瞬”就是眨眼，“息”就是就是呼吸，总的来说，就是很短的时间内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是殷莲亭实在想不到，瞬目——这个人每天至少做一万次的简单动作，真的让她的生活彻底发生改变。
她一向蠢钝无比，地震来了也没反应过来，幸而好友是个机警人物，顺带将她拖下楼避难；爸妈离婚也是十分迟钝的，直到有一天，父亲拖着皮箱，开着新买的轿车扬长而去，她才反应过来，那个男人真的为了野花放弃家花了，不过母亲的满面泪容，她还是看得不大明白。
只是，面前这一幕像是命运的转折点，以至于以后十几年的悠悠岁月中，她也反复在想，如果回到那时候，她会怎么选择。
那个记忆中即便不染发，头发也黑亮滑顺的母亲弯下身子，一缕黑丝在空气中划出好看的弧度，温柔的问她：“莲亭，你就留在姨婆家里玩，好不好？”
“莲亭，你在小姨婆家里，还可以良眉一起跳舞了，良眉跳舞可好看了。”
莲亭清楚的记得，那时候，自己的眼睛都亮了，她动作慢，即便是小学一二年级编排舞蹈的简单动作，也常反应不过来，所以在她看来会跳舞的女孩是多么厉害，至于在别人家玩上几天，对于还是小孩的她来说，更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她还年幼，加之无人教导，不通人情世故，是万万不懂得在别人家里做客，并非待她亲切，只是不得不待客人客气的道理。
更何况，姨婆看上去温柔，漂亮，有气质，和电视剧中的女主角一样。
莲亭微微抬头，姨婆一脸温和的笑容仿佛来自于梦里。
她是偏分的短发，发梢微卷，服帖的向内翘，面色同母亲一样年轻；她的五官精致漂亮，穿着淡灰色的真丝卷边及膝裙，只是妩媚和温柔中难掩饰一丝来自骨子中的凌厉，确实是凌厉，莲亭后来一贯怕她，不知道是对于长辈的天生敬畏，还是童年的寄居生活中的严苛的影像，或是其它的什么。
“不！”
突来的幼童尖利叫声，几乎将母亲王玉吓得退一步。
姨婆眉间的微微皱褶却叫莲亭如同头顶泼了冷水一般，一下子恢复神智，她深吸一口气，口里还带着点哭腔，一把抱住母亲的大腿：“我不要离开妈妈，我不要离开妈妈。”
都说“八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这个一向沉默孩子的突然爆发，还是叫两个大人吓了一跳。
王玉细细一想，女儿确实是极为黏人的，或许是平时安全感不足，时时想要跟在她身旁，当然，这种愿望很少被满足，就比如现在，从四岁送到亲戚家读幼儿园过了好几年，莲亭才被接到她身边呆了仅仅半年时间，就又要被像送货物一般送离身边，当然，这是她的女儿，即便没有太多相处出来的情谊，她也该好好对她。
她拍着女儿的后背显得有些慌乱，心中不知想些什么，眼里竟也有一丝不忍，可是就在这丝不忍快染上眉梢的时候，蓦地变成了坚定，安抚女儿的手拍动得也规律起来，她笑着嗔道：“没大没小的，姨婆还在看着呢！”
王瑾青只觉得这孩子的确太过敏感，哄道：“怎么说哭就哭呢，莲亭，难道你不想和良眉一起玩？”
“就是，姨婆只是接你过去玩几天，这孩子！”
“良眉，良眉，良眉！”小姨婆王瑾青看莲亭哭喊渐渐止住了，便站起身往走廊里走，边走边喊，随着王瑾青的喊声，书房里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戛然而止，不一会，一个干净漂亮的小女孩从里面小步跑出来：“妈妈，怎么了？”
“先别练琴了，带你莲亭姐姐……莲亭……下去玩。”
虽然心里乐疯了，良眉面上却作为难状：“可是，可是老师说这周必须将克拉默曲练好，我得要完成老师给的任务。”
“明天再练吧，莲亭刚来我们家，如果你实在没练好，我会给章老师说的。”王瑾青拍了拍女儿的脑袋。
九岁孩子的良眉开心道：“我这就去陪莲亭姐姐一起玩。”
王瑾青皱眉：“良眉，不能叫莲亭姐姐。”
“为什么？莲亭比我大一岁。”
“莲亭虽然比你大一岁，但她辈分比你小一辈，按理她还要叫你小阿姨。”
“小阿姨？”
良眉虽然不是第一次知道，但还是如同前几回听到一般惊讶。
“但是莲亭又比你大一些，所以你们两个还是用名字称呼吧，知道了吗？”
当九岁萝莉的良眉牵上自己的手，那种小孩子手暖暖软软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莲亭突然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无法再粘上，若说刚才是假哭，这个时候，莲亭真的想哭了。
20多年的人生，她惯来沉默淡定，从未有如此一种失落的感觉，填充满心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梦，她恍惚的已经感觉到了，只是，来不及细想，细细品味，她就必须朝前走。
她拉着良眉贴在门边上，她——如此迫切的想要改变。
“你在干什么？”良眉歪着脑袋问，她穿着粉黄色的纯棉裙子镶着粉色蕾丝边，头发被用带草莓塑料头花的胶圈绑成左右两个，从外貌上说，良眉完美的继承了母亲的精巧五官和父亲的尖下巴——尽管现在肉呼呼的看不出什么特别，她整个人看上去乖巧漂亮，良好的教养又让这个孩子身上多了一种特别的味道。
看着这样的良眉，莲亭不用看也能想象出自己的样子，邋遢而又粗鄙。
都说孩子是最可爱的小天使，并非故意贬低自己，但莲亭也知道，幼年的自己，从来称不上什么天使，九岁以前被寄养在父亲的亲戚家中，她已经被养野了性子，爬坡上树，下河摸鱼，无所不能，最喜欢整个人趴在地上和男孩一般玩弹珠，也喜欢太阳天里在院子里捉一下午的蜻蜓，更要知道，亲戚家中可不止一个孩子，还有三个亲生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直到半年前，她才正式被接回家中，只是父母都是忙人，父亲的事业才在创业期，连文化不多的母亲都被安排了管账的活计。
但到底，和父母在一起的日子到底比从前快乐，她虽还是那个野孩子，除了给钱，没人给她做饭，督促她做作业，帮她烧洗澡水，甚至按时上学，都得靠住隔壁的高年级姐姐来喊门；每天早上从床上跳起来，也不管衣服有没有扎一半在裤子里头，翻着梳子随意挠两下，不漱口，只是泼两捧冷水在脸上随意用帕子抹掉，就算洗了个脸，然后便背着书包出门了，不过，她应该算自觉又有点收拾的孩子吧，从来不做完作业不玩耍，做了作业以后，为了明日早上不浪费时间，也规规矩矩的放在书包中，莲亭这般想，觉得有点好笑。
多少年后的莲亭常在想，就这样一个孩子，别人还能对她期待些什么，良好的教养？整洁的衣着？
多少年后的莲亭也在庆幸，幸好幼时带着点懦弱的胆小个性，她没有长歪掉，甚至因为学习成绩优异，一直得老师喜欢；或许，还得庆幸那段在性格发育时期并不完美，却让她懂了很多的物质上堪称完美的姨婆家寄居生活。
“我在偷听？”莲亭故作神秘状，“如果能从窗户听，一定能更清楚的。”
“我知道，跟我来，这间房间有窗户！”良眉低语中掩饰不了兴奋，莲亭的神秘态度，让她有一种自己是特工的感觉……嗯，就像是成龙电影里那样。
“真的吗？”莲亭也知道，知道这个房间有窗户，毕竟……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呢。
临州流行用纱窗，尤其是90年代，这种一个房间，两扇浅绿玻璃窗，一扇纱窗的窗户格局，尤为受欢迎，纱窗有透风，防尘，防蚊的功能。
从纱窗传来两个女人的细语，倒是些无关紧要的。
“为什么妈妈要叫大表姐想开些？”良眉问莲亭。
“因为……”莲亭想了想，她知道答案，因为父亲出轨被发现了，这世界上的男人大多是这样，有钱便变坏，尤其是父亲这种从0资本变成有点小钱的暴发户，不过说起，前世的后妈能从诸位佳人中脱颖而出，甚至得到母亲娘家的默许，真真是个人物，最开始，所有的人都以为，这个一向风流的父亲只是玩玩罢，就连她也奇怪，一向精明，知道什么是对自己最好的，怎么会玩出真爱来，还“善良”，“慷慨”得连母亲的娘家都倒戈。
莲亭的眼神在良眉熟悉又陌生的脸上磨挲，说起来，她在这个家庭中寄养了多年，也来没有受过亏待，和良眉，照大人看，的确是一碗水端平的。
即便有时候嫉妒会如春风里疯长的野草一般冒出来，但莲亭不得不承认：呆在明家确实比家里好太多，当年若不是姨婆因为怜悯提出让她留在明家给莲亭作伴，她说不定真变成想不出的模样。
只是，现在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了。
那种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眼神让良眉感觉到有点害怕，不过，很快，莲亭又恢复了笑意：“我也不知道。”
小孩子心思转的快，转眼便忘了，只是觉得，莲亭不愧是比自己大一岁的姐姐，比自己更像是大人。
等那边两个女人聊完了，良眉和莲亭被带到了客厅。
“莲亭，这几天听小姨婆的话，妈妈很快就来接你。”
莲亭的眼睛瞪圆：“我不要离开妈妈，妈妈，妈妈。”
莲亭哭了。
王瑾青皱着眉头，确实，她是看莲亭一个人在家里又没个照顾，侄女儿又是个软弱的，不想看莲亭这个孩子长歪掉，才决定照顾她的，可是这孩子这般不愿意，她可不想好心还招人恨。
王瑾青对上王玉的眼睛：“这孩子不愿意，你还是带她回去吧。”
王瑾青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敲击在王玉的心上，最后终成一声轰雷，王玉深吸口气，眼神越是坚定，一根一根的板开莲亭的手指，斥责道：“你这孩子昨天还怎么说的，想和良眉一起玩！”
她的厉声没有吓唬住莲亭，反倒是良眉脸上有点懵。
对上良眉的眼睛，王玉嘴角扯出一个笑，微微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拍莲亭的肩膀，安慰道：“妈妈隔几天就过来接你，你要乖乖的听姨婆话，知道吗？”
说完，王玉提起包：“小姨，真的太麻烦您了。”
莲亭看着母亲在门边换鞋，连头也没回的重重“啪”的关上那扇防盗门，呆了。
静静的盯着门，眼神迷茫而灼热，迷茫得仿佛失去灯塔的航船，灼热得仿佛能将门烧穿。
也对，她都忘了，大人的想法，岂是一个孩子可以改变的呢？
更何况，住在小姨婆家里，她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有更好的生活环境，除了没有爸妈在身边，多么好啊。
原来，人真的可以没有感觉到难过，就掉泪了。
手上被塞了一个软软糯糯的，莲亭转过头就对上良眉充满同情的眸子，乘人不注意的用手背擦干眼泪，转身仰头对王瑾青说：“小姨婆，莲亭一定乖乖的听话。”
孩子的表情叫人心疼，王瑾青自认是个心软的人，对于莲亭刚才倔强和王玉那像是自己抢了孩子的表情带来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
她一把把两个孩子揽到怀里：“真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