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场游戏》伍柳

18、结局

　　To be or not to be, it's a problem.
　　——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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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16日 6点15分

　　Jim Moriarty坐在巴茨顶楼上等他的死亡约会。
　　他最近总是在做一个关于深潭的梦。
　　他梦到100年前，自己是一个爱喷古龙水的奇怪老头，而侦探是一个赶时髦的中年男人，仍然是彼此对立，仍然是伦敦，仍然是同样的街道，只是换上了马车与汽灯，他们从不相见却在精神上无比接近，在各式各样的犯罪中追寻着彼此的痕迹。
　　直到有一天，侦探决定要“为了公众的利益奉献生命”，说这话时他严肃决然的表情可爱极了，Jim每次想起来都忍不住会笑，他们在一座瀑布决斗——那是他们此生此世最接近彼此的时刻——然后一起跌入了深潭。
　　看着生前无法触及的人在冰冷的水中躺在自己身边，他几乎要为此感到幸福了。
　　但是一切并没有结束。
　　最终，侦探奇迹般地回到了那个明亮温暖的人世，而自己却留在了冰冷黑暗的深潭之中。

　　他们在百年之后重新找回了彼此，却又要不可避免的踏上宿命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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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16日 6点15分

　　当Sherlock踏上通往巴兹顶楼的台阶，他很清楚自己将要去面对什么。
　　那只是一次飞翔和坠落，不过是多了个永恒的终点。
　　他试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重新审视这个男人。
　　Jimmy，Jim，Moriarty.
　　敏感而脆弱，单纯而执拗，疯狂残忍而扭曲病态，每一个都如此鲜活，每一个都同样重要，那全都是他，又全都不是完整的他，而无论Sherlock怎么穷尽自己的记忆和逻辑，他所了解的始终是一堆残片，永远拼不成圆满的形象，
　　他一定是漏掉了什么关键的部分。

　　他打开顶楼的门，眼前是整个阴沉的天空，一身黑衣无懈可击的Jim Moriarty满是倨傲和不屑，放着Stayin Alive清脆乖张的音乐。
　　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时间就此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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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16日，早晨6点30分

　　“Well，Staying alive, so boring, isn’t it”
　　仍旧是Moriarty张狂的语调，连声音里都散发着强烈的破坏欲：“我曾经告诉别人要让最强势的人臣服，最理智的人疯狂，现在，7点钟，所有的报纸都会印满罪犯们的名单与住址，所有的广播电视都会告诉人们有人会对他们的死负责，这个国家最精英的头脑们加起来也无法阻止一场群体屠杀的发生，看着吧！这个崇尚莎士比亚人文精神和培根理性哲学的城市里无辜的人很快都会自觉地变成刽子手；
　　还有你，全世界最克制最理智最远离世俗的人，变成了一个骗子，一个盲目，天真，为所谓的爱迷茫的失败者，哦，Sherlock，你怎能如此乏味。我真的失望极了。”

　　“还没到结束的时候，你的最后一场戏还远远没有演完。”
　　“Well，你已经想到阻止我的办法了吗？”
　　“……自我牺牲，让我作为你来死去，作为一个罪犯和骗子死去，为那100个人死亡负责的人已经消失，这场混乱也就会停止。”
　　“但是你知道这其实是一场悖论，”Jim看着他笑：“你死了，我赢，而你活着就无法阻止他们，我仍然会赢。”

　　“我还可以有第三个选项，Jim，”他在一步一步地靠近那个小个子男人：“洗刷自己的名誉，证明你才是应该为此负责的人，然后在整个城市面前杀掉你，一切问题都可以就此解决。”
　　他凶狠的语气和脸上背对阳光的阴影让Jim立刻想到那个“为了公众的利益奉献生命”的男人，一个正义一个邪气，却都纯粹的迷人：“How？”

　　“今天是你和某个恐怖主义头子协作发动袭击的日子，我只要找到具体的地点破坏它就能让你的合作者相信你已经被摧毁，他会迅速倒戈并配合政府来证实你的身份。而这个地点，
　　啊，需要我解释吗，6月16日的死亡名单，阿尔伯特亨特，艾斯米尔，本尼迪克特格瑞特根本不是三个人而是三个地点！海德公园是最早的皇家猎场(HUNTER亨特)并且有一座阿尔伯特的纪念碑，而有着磨房(米尔)的风车形状的眼睛只能是摩天轮伦敦眼，而本尼迪克特格瑞特，Big Ben，大笨钟。
　　你自己把这条线索送给我还加上一句‘再见’，是在不自量力的玩火吗？哦，不，不可能，你没有那么蠢，你是知道！我一定会解开它并且出于责任感去处理，然后你就会落入非死不可的境地，你制造事端、提供线索、说了那些狠话、做了这一切的一切就是在他妈的逼我亲手杀了你！”

　　Sherlock无法停下自己满心的怒火，这从他明白那条通知内容的时候就开始了，Moriarty的最后一场演出，不是遍及整个城市的混乱，不是杀害几个无辜的人，他策划了一场以自己为目标的谋杀，让如此多的人自觉陪着他演完这场戏！他无法忍受被人愚弄的屈辱，更无法接受Jim如此自作主张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借自己的手！以这种方式！
　　Jim被他推到屋顶矮墙上时有些吃疼地叫了出来，啊，这真好，他喜欢疼，这让人感觉真实，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不是飘在世界上的一个幽灵，他几乎因此低低的笑出声来，太肆无忌惮，太嚣张轻佻，让人真想现在就掐死他。
　　“哈，你做的不错，只差一点就完成了，”Jim还在笑，眼神像醉酒一样的迷离：“看看你们都像提线木偶一样地按照我的剧本演出，只差一点，我就可以作为，一个无法战胜的人死去，你永远，永远都不能真正的赢我，忘记我或者超越我，永远。”

　　“很好，继续！继续告诉我除了输赢你什么都不在乎！继续试着激怒我！让我杀了你！”Sherlock揪住他的领子一遍遍地质问，也在一遍遍地抽打着自己，他希望自己是对的！而无论输赢曾经多么重要——他不可能不去渴望真正的战胜他——但那已经过去，他清楚自己的冒险是为了什么：留下他，留下这个从过去到现在唯一占据着自己内心与头脑的人，哪怕拔掉他的翅膀，砍掉他的利爪，让他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这很难，他想到了各种风险各种意外，但他唯一没想过的是，这混蛋竟然选择离开自己和这个世界。
　　“Honey，我说过，那不是我，失去这些活下来的我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残渣，我无法忍受这样的自己；你也不可能忍受一个罪行累累的人；我们之间可能是征服欲，破坏欲，占有欲，但那不是爱；我是只是世界上仅有的几个可以理解你的人，你只是少有的在乎我亲近我的人，但那不是爱，你和我都不会，不懂，也不可能拥有！我们谁都忍受不了平静的生活；而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渴望折磨你，毁灭你，拿走你的一切，你也同样如此，总有一天我们会毁了其中一个；接受现实吧，我们根本无法并存于世。”
　　这样冷静到针针见血的话把他一步步推向绝望的深渊，这全部都是事实，逻辑严谨，论理周详，不容否认也不容辩驳。
　　6月16日 6点55分

　　楼下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几辆车从远处驶来，停在了楼下。Sherlock不需要多想就知道这是M16的人。这怎么可能，他根本没有告诉过Mycroft自己的位置和那三个地点！
　　“即使没有你，他也可以做到这些。”Jim不以为然地宣布自己的死刑判决：“他现在没有顾忌了。他们会在5分钟内到达楼顶，没有逮捕，没有审讯，没有多余的任何程序，直接爆掉我的头。哼。像他的作风。”
　　Jim望着Sherlock沉默的侧脸和深深皱起的眉头，突然很想安慰他。
　　他记得在那个关于深潭的梦里，当自己看着侦探回到那个光明温暖的世界时，他心里没有怨恨，没有难过，反而有些宽慰。他们原本就属于不同的世界，所能拥有的只是跨越生死的一次相逢，那火花却已灿烂到足以照亮他们缺乏感情的整个人生。如果，这样的两个人总有打破平衡的一天，他会选择自己离开。
　　死亡，是自己的结局，却不应该是他的。
　　可是Jim无法说也不能做，他只能装作不在意地远离他，作为一个混蛋粉墨谢场。

　　6月16日 6点56分
　　“NO，”Sherlock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坚定的不容置疑：“I said NO.
　　你否认和嘲讽一切，只是希望有人来证明你是错的；你破坏和毁灭一切，只是希望有人能够阻止你；你玩弄和游戏一切只是想证明的确有什么值得相信；但是你总是赢，世界总是站在你那边，而越是如此你反而越是无法接受；你爱我，你不停的折磨我伤害我只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而你甚至宁愿伤害自己也不会真的伤害我；
　　你也并非无法忍受自己，无法接受平常的生活，也不是真的想结束这一切，你只是……痛恨可能会变得残破的现实，宁愿作为一个敌人完美的死去。”
　　无论是Jimmy，Jim，Moriarty，都在乎自己……以至于……无法承受……失去的可能。

　　他们靠得如此之近，几乎能感到扑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呼吸。Jim绷着脸始终一言不发，任凭他吻着自己，试图撬开自己紧闭的倔强的嘴唇，他直直的站着，固执地不肯拥抱他，Jim整个人都在疼，多年来积累的阴郁，疯狂和自我厌弃感都在消失，他迷宫般隐秘的内心头一次敞开着被人照亮，每个角落，都被抚慰，每个伤痕都在愈合，解冻的过程温暖而又疼痛，这就是活着。雨水落在他脸上，滚下来还带着温热。

　　6月16日 6点58分
　　“太晚了。Sherly.”
　　“不，从来都不晚。”
　　学着去爱从来都不会太晚，试着重新开始从来都不会太晚，给别人幸福从来都不会太晚，即便这是在生命的最后，即便只能有一分钟时间，永远都不会太晚。Sherlock的人生得到过很多，但他并非不懂得付出；他知道自己眼前是个怎样的人：Jimmy再喜欢一样东西都不会主动去要，而就算他长大后有能力得到一切，也有一样东西只能依靠别人的给予。
　　“Jim……I give myself to you…….My soul，My life,”他在细细碎碎的吻里一遍遍地问：“What do you want，What can I do……Anything，Anywhere.”

　　6月16日 6点59分
　　“Can I ……” Jim沉默了很久，终于试探着问道：
　　“Can I have this kiss forever”
　　“Can I have this moment forever”
　　“Shall we stop at this second forever”

　　6月16日 7点00分
　　当M16的人来到巴兹的屋顶，只看到在一片密布着阴云的灰色天空下，两个男人拥抱在一起，空气里湿漉漉地，小雨纷纷扬扬，远处传来了古老的钟声，和百年来一样回荡在这个城市的上空，小小的屋顶如同一个露天的圣坛，容纳着两个也许永远都不会被祝福的人。没有等他们任何人举起枪，两个黑色的影子就消失在人们的视野。

　　在莫兰不顾一切地从出租车里冲出来时，只能看到两个从天而降的黑色影子笔直地坠落，一切的声音与色彩都在弥散，他仿佛站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冰雪世界，所有过往的记忆铺天盖地的涌来，酒吧里他轻佻魅惑的笑容，黑暗中他发号施令的语气，沉默时拒绝一切的孤傲，偶尔会露出的孩子气表情，还有他命令自己离开，最后的一点在乎。这个痛苦的，疯狂的，满心绝望让他无从安抚的男人，终于获得了最后的平静。
　　“Jim……Jim……”他不自觉地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在心里叫过无数遍，却一次都没能喊出口的名字，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任凭周围人来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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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家报纸都刊登了“复仇天使的处决名单”，一度引起了混乱，而当局采取紧急措施密集发布了凶手已经携人质畏罪自杀的消息，终于渐渐地稳定下局面。而安置在海德公园，伦敦眼和大笨钟的破坏装置也在当地超高效率的搜查之下很快得到了清理。
　　整件事情渐渐的平息下来。

　　伦敦难得如此晴朗，蓝天白云和明亮到灼人的阳光，偶尔出没的白色鸽子，墓园里一片青葱，静谧美好，除了黑色肃穆的墓碑以外全是和那个人不相配的东西。哈德森太太带了一束白色的海芋花，唠叨着自己前房客的种种不端劣迹。
　　John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他无法接受自己的朋友以这种方式离开这个世界，而即使他曾经愤怒这个人的任性妄为，怨恨他的后知后觉，但一切都无损自己对他的忠诚。
　　John始终相信，即使他蒙满污垢地离开，也一定是因为某个高尚的理由。他的最好朋友，是真正的英雄，不在乎人们的褒贬，不在乎自己的得失，做着不为人知的牺牲。

　　在不远处的墓碑上，没有名字，没有年月，没有鲜花，只有一行清晰的字迹：
　　“十字架上闪耀的，不仅是人子的光辉，还有恶魔的傲慢，犹大的背叛以及人类的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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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墓园的另一头，一个穿着风衣的高个子男人像座雕像般目送他们离开。
　　阳光跳跃在树梢，投下一片片晃动的阴影。
　　在他的大衣口袋里，有一封信，像一团火焰，不断的灼烧着他。

　　“Honey：
　　我知道，相信你是对的。
　　就算我们都认为……没有任何人值得全然信任，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付出一切，但最终，还是不顾自己人生的所有训诫，我给了你一个选择，而你给了我完整的答案。
　　这很难概括……过去，我们都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是活在自己的宫殿里，远离人群，蔑视现实，区别只在于我身陷深渊而你身处云端，如此相似却无法碰触。而最后，我们都心甘情愿地变成了凡人，去面对周围那些人也在面对的问题；现实总是麻烦而讨厌，可是因为你，我可以试着喜欢它。
　　活着也可以是一场冒险。
　　只不过，即便我可以为你留下来，却不可能只为你活着。所以，我走了。
　　我必须离开你。
　　我必须离开……直到我能完整地继续活下去，直到我真的能够接受自己，直到我觉得可以面对你。
　　但是，我一定会回来。
　　我将不再是你如影随形但又无法共存的倒影。

　　原谅我，宽恕我，接受我，别停止爱我。
　　等着我。”

　　一场新的旅程……也许精彩，也许乏味，也许波折。
　　但无论相隔多远，只因为他们是彼此的归宿，就终有重逢的一天。
　　他怎能忍受在原地等下去呢？
　　他只能追上去，像过去那样追寻着这个人的痕迹……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 Another Game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