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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卧看牵牛织女星 我记得,秦 ...


  •   我一身臭汗屁颠屁颠地回了寝室,不渝也正从外边回来,她随意扎起了她的长发,懒洋洋地坐下,脱下高跟鞋,举着手机自拍,一边问我今天发生了什么喜事。
      “任平生要教我打球!”我兴冲冲地凑上去。
      不渝皱着眉头向后仰,嗔道:“坏蛋,一身的臭汗。”
      “哈哈哈哈!”我大笑着在她白净的脸上点了一下,冲进浴室去洗澡。
      第二天的下午,我去教室上第二节课时,看到了球场上的任平生。课间休息时,从老师的老花镜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一路冲向球场。
      他依旧在最角落,和另外一个男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身边那个男生,也是个眉清目秀的高个子。我以极不自然的表情走过去,任平生忽然一个反手,球飞过来。
      我慌乱地丢掉手里的包,伸手抱住了球,向后踉跄地退了几步。任平生笑着说:“傻了吗?”
      那天,我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地玩到天黑。在茫茫暮色里,我越发胆大,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原始丛林里的鸟儿,逃离了猎人的枪,上篮时,脚下好像踏着祥云,耳边吹着呼啸的风。我当时,竟然一丝都没想到,这么汉子的动作,是不应该在男神面前表现出来的。
      晚饭是任平生请的,吃砂锅饭。他让我别再叫他任平生,叫平生就好。
      “平生。”我嘴里还有块牛肉,若无其事地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正嚼着饭,抬头看着我:“嗯?”
      “没事,哈哈。”我说着低头飞速吃饭,脸上一阵发烫。
      这种心脏飞速运动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吃完饭,我们互道再见,各自回寝室。这一段灯光下飞着稀少蛾子的路,我走得轻飘飘,快乐无比。
      此后,几乎每天下午,我都会和平生在球场见面,他带着我打球,教我各种玩转篮球的技巧。
      不渝不喜欢运动,她有时候会和我一起去,穿着秋天的灰色裙子,配一双小高跟。我们打球时,她坐在一边,有时和她异地的男朋友打电话,有时去商业街给我们买一堆饮料。学校在风口,常有风把她的栗色长发吹起来,偶尔还会有男生走来和她搭讪。
      时间一长,我和平生的生活轨迹越来越相似,喝同一瓶饮料,打同一个球,我们还决定,大一下学期后,选同一门课。甚至有人在我背后窃窃私语,林雀歌是不是和任平生在一起了,这闲话让我听得心情格外舒畅。
      我对于平生的喜欢,渐渐不止于他微笑时迷人的脸庞,不止于他笔尖下遒劲潇洒的字,我想走进他心里,看看他一直以来藏着的秘密,抹平他沉默时,眉宇间的忧愁。
      农历大雪那天,打过球,平生说正巧他朋友请客,让我和他一起打个秋风。
      一个温暖小炒店,起了一个温暖的名字,叫同心小吃,后来我和平生常在那里吃饭。平生的室友就是那天球场见过的男生,平生叫他骆驼。骆驼平时看着是个安静的人,在饭桌上却话多,尤其是他点了一箱啤酒后。
      “反正明天是周日,咱们喝个痛快。”骆驼说。我隐约觉得他不太开心。
      但是人的悲喜本不想通,能和平生在一起吃饭聊天,我就自私地顾不上他人的喜怒了。我们推杯换盏,畅所欲言,我高兴得差点本性暴露,上房揭瓦。八点半后,酒足饭饱,我们都有些醉了。
      朦胧里,我看平生,就像一个长了翅膀的天使。
      平生说送送我,骆驼一个人先回去了。我们并肩走过商业街,在那片桂花树下,最黑暗的地方,平生忽然牵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像那月色,触不可及,孤高清冷,他说:“天阶夜色凉如水。”
      “卧看牵牛织女星,哈哈,你是个怨妇。”我窃喜自己的对答如流。他抬手摸了一下我的头,捏了捏我短短的头发,没有说话。
      只是后来,我一直觉得,那晚他牵我的手,只是我喝醉后,梦里的一个桥段。不然,他不会在之后,看我的眼神没有一丝变化。而我也努力地说服自己,喜欢不一定非要占有,占有意味着会失去。
      在寒假来临前,学校有人组织了一个外出徒步的活动。在贴吧的报名表里,我看见了平生的名字。于是火急火燎地打电话,质问他为什么背着我去报名了。
      平生似乎在吃饭,含糊不清地说:“哦,我一个朋友帮我报的,他说我这是最后一个名额了。”
      我在寝室里转了几圈,室友说这种事可以联系组织者,让他再加一个人。我当下找到了电话号码,开始骚扰领队,软磨硬泡让他给我两个名额。
      也许是被我烦够了,人家不耐烦地说:“去可以,安全可要自己负责。”
      我兴奋地挂了电话,门外一阵咔咔咔的脚步声响,停在了门外,不渝在外头叫我,我一开门,她就扑到我身上,顺带把一杯奶茶挂到我手指上:“累死我了。”
      她总有些高中同学,或者一些学长约出去吃饭喝奶茶,和我们这些死宅不一样。我按住她的肩膀:“周不渝,你知道最近那个爬行者徒步吗?我争取到两个名额了,我们一起去!”
      不渝看傻子一样看了我一会儿,抿着嘴笑起来:“傻瓜,这有什么好争取的?我都拿到牌子了,当当当当。”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了一张吊牌,上边工工整整地写着“爬行者”三个字,上边用水笔写了一行字:19,周不渝。
      “你今年十九岁?”我把吊牌举起来看,她娇嗔着抢回去。
      无论如何,我算是挤进了这只徒步的队伍里,领队说,吊牌已经用完了,他给我发一个勋章,对我说:“你是二十一号。”这勋章,虽然像哄小孩儿的糖果一样,我还是如获至宝,在出行那天,自豪地把它别在了胸前。
      不渝是个精致的女孩儿,她比我早起了一个小时,化了一个裸妆,换了一身极富运动气息的休闲装,背上了她VAUDE的登山包。
      我们走的路线要穿越峡谷,这些路对我来说小菜一碟,但是不渝有些吃不消。正午时,我们穿过了河流,爬上山,才走了一半,不渝就坐下了。她靠着一块大石头,面色苍白:“不行,我有些难受。”
      领队是个大三的学长,不渝一歇菜,他就焦急地围了过来,好一阵嘘寒问暖。我在心里阵阵冷笑,他这样的人,就是中央空调,是女的他都暖,要遇上漂亮的,就变成暖炕了。
      平生走在最前头,他穿过人群,来到我们跟前看了看,说:“实在不行,我带你们抄小路,坐车回去。”
      不渝摇摇头,喝了些水,扶着我站起来:“我没事,走走就好了。”
      “要不我背你?”领队说着上前拉不渝,不渝赶紧往我身上凑,对他勉强地笑笑:“不用,我好多了。”
      领队为了不渝的安全,走在了最后陪我们,倒是平生到了队伍前面,成了领路人。初冬出了太阳的午后,干涩闷热,我一路扶着不渝,渐渐觉得她的呼吸有些不对。
      “不渝,实在不行,还是让学长背你吧?”我有些担心,看了一眼那猪一样的学长,心想也只能让不渝将就了。
      她或许也是累极了,点点头,学长才站到她身前,她的身子忽然一沉,一下压了上去。学长或许没想到她会忽然晕厥,一个趔趄,差点摔趴在地上。
      我和学长赶紧把她平放到地上。前方的女生看见了,一阵惊呼,场面一下混乱起来。我跪下来拍不渝的肩膀,一边叫她,她没有丝毫反应。
      我心里忽然一慌,十年前的恐怖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身子开始不断地战栗,我拼死克制住颤抖,伸手去碰不渝的脖颈,那条生命的血脉已经不再跳动,那触感电流一样从指尖冲击了我。我抬头看学长,他的脸一下青了。
      “你们都散开!”我说着跪坐起来,开始给她心肺复苏。
      这是我学了急救知识以来,第一次真正使用。和死神斗争的感觉,就像被一根藤悬在山崖上,随时有可能落入万丈深渊。
      不渝开始呻吟时,泪水和汗水已经把我的脸都湿透了。我四肢酸软,顺势躺倒在地上,眼泪流过太阳穴,再渗进耳里。周围的人,有的拿着相机在拍照。我看着上空那一方灰蓝又刺眼的天,脑海里重复着当年惊悚的画面。
      那是我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那之后的许多年,我的生活都是荒芜的。今天这件事,像一阵风,吹开了书上尘,把最黑暗的一页翻出了。
      “林雀,她已经好了。”平生蹲在我身边说。
      我没有回答他。周围有女生的低语传进了我耳里:“啧,牛逼得很咧。”我瞥了声源一眼,她手里还拿着相机。被我的目光触碰,她似乎不太好意思,瘪了瘪嘴。
      “贱人。”我面不改色地骂了一句,爬起来,背上包。
      剩下的一里路,走得很不愉快。队伍里的男生们,轮流背着不渝,女生们,有的给我递水,有的敬而远之。
      到了公路边,我们在等车。我包里的手机一阵响。我以为,当不渝和平生都在我身边时,我的手机绝无响起的可能性。
      这个陌生的号码,带来的是熟悉的声音。秦闯说:“木木雀,我在你学校,你在哪里?”
      秦闯的声音,就像当年我耳边呼啸而过的摩托车声,他那件初中校服上画着的写轮眼图案也跃然眼前。
      “你有病啊?来我学校搞什么?”我忍不住扯开嗓子。平生看了我一眼,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淑女些。
      秦闯的声音一下响了,我甚至能想象到他暴跳如雷的样子:“你个没良心的,我大老远跑来不累吗?你不来见我,我可走了啊。”
      怎么说,也是当年的恋爱启蒙对象。我犹豫了一会儿,把不渝交给平生带去医院,和其他队员搭上了回学校的车。
      或许是我那一声“贱人”下口太重,车上的气氛紧张。我坐在最后一排,身边的女生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你是怎么学会那些的?好酷。”
      “学这个,又不是用来装的。”我看着车窗外说。她没有再说话,我也不想再展开任何话题。
      车窗外风景倒退,一切忽然都像极了十几年前那条道路。
      那天正午,我和我的后妈,站在宽广的大路边,看着躺在地上抽搐的男人,我爸。那年我七岁,我后妈二十五,两个愚蠢的人,就那样束手无措地等着救护车,看着他死亡。
      姗姗来迟的医生说,要是你们会急救,他可能不会死。
      那句话像一个巴掌,狠狠抽在了我脸上。我是孩子,我不会,为什么我身边的女人也不会。那一年里,我常常在眼泪里睡着,醒来了,想起时,再哭一遍。我哭时,被那个女人看见,她会打我。她打我时,我就指着她,恶狠狠地说:“要是你当时救他,他就不会死。”
      直到后来她结婚,我才渐渐知道我不能哭,因为那个后爸下手时是真打。
      我记得,秦闯说喜欢我时,说喜欢我清澈的眼睛。那时我矫情地我告诉他,这是哭出来的,哭多了,眼睛里就没有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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