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越合集》何伏

3、黎明 一 静默

　　一
　　静默竹林间，蓝衣人临窗而立，银丝似雪。
　　春日的微雨，打在脸上还能感觉到丝丝凉意。长身而立，面如冠玉，若不是一头银丝与一双寂静的眼，蓝衣人仍像是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只是周身淡漠的气息隐隐溶入这一席春雨。
　　他已初窥天道，可惜心中终有执念不下。虽得容颜永驻，但仍抵不过油尽灯枯。
　　一人来，一人去，安详无声，也是好事。
　　只是他心中始终放不下两件事。一个是自小爱护，杳无音讯的师弟；一个是当年情深意重，却被自己一剑穿心的……知己。
　　虽然自己即将离去，终究还有一位幽都灵女会用漫长的生命去守候，去寻找。可是那人……不知他过得好不好。
　　想来自己窥得天道，也是机缘白费了。这执念，终究是放不下的。
　　某年春日，已隐居山间的陵越倚窗静坐，于无声细雨中安然合目，满百岁而仙逝。

　　二
　　魔界。
　　倚在宝座上假寐的魔尊睁开了双眼。
　　“好强的魔气，好熟悉的灵气……”
　　“报——启禀尊上，昆仑山方向涌现大量魔气，不知何人所为。”
　　“昆仑？”缓缓起身的魔尊慢慢勾起了一个笑容，“看来，我魔界要迎来一位贵客了。”
　　“十二卫随行，本尊要去亲迎故人。”

　　三
　　陵越缓缓睁开眼睛。
　　自己没有死？仍旧是纤长有力的手，上面找不到一丝岁月的痕迹。抬眼望向桌上的镜子，鸦羽般的黑发，体内涌动的，熟悉又陌生的力量。
　　推开小屋的门，两拨人剑拔弩张。一方是自己的亲传弟子玉泱，如临大敌；一方却是许久不见的故人，宛若闲庭漫步。
　　陵越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陵越，好久不见。”
　　“……你怎会来此？”
　　“来迎接，我的长老。”
　　“你是说，我？”
　　“师尊，这……”玉泱打断两人的对话。
　　陵越看了看自己的爱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原来，这就是魔力。原来，自己己已入魔：“玉泱，陵越已死，你回去吧，把霄河，葬了吧。”霄河跟随自己多年，终究在一场大战中损坏严重，剑灵消散，剑身也变成了一把废铁。只是陵越一直不舍丢弃，隐居后仍是带在身边，“我如今，却是魔修了。”
　　玉泱张嘴欲言，却不知从何说起，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曾经的师尊，领命而去。
　　“丁隐，好久不见。”

　　四
　　魔界鸟语花香，亦是一片生机盎然。陵越在此也已住了一年，只觉得自己有记忆至今，从来没有这样的平静安详。
　　“陵越。”
　　丁隐进门，揽过他两人交换了一个亲吻。“有什么事情发生么，要劳动你魔尊大驾。”
　　丁隐不在意地笑了笑：“都是些鸡毛蒜皮，这些长老们年纪大了，胆子小了，心眼多了。”说着拿额头抵着陵越，“还是你好。”
　　陵越淡淡地笑了，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了丁隐胸口，微微一愣。那日，便是自己毫不留情的一剑捅了进去，让丁隐彻底万劫不复，终究成魔。
　　看他的神情丁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别多心，现在一切都很好。早就不疼了。”
　　早就不疼了，还是疼过的吧。陵越默然不语。
　　“陵越，这些年，我也想过很多。修仙也好，成魔也罢，追求的，是同一个天道，终究，是殊途同归。不过比起修仙，修魔虽然多了些风险，却也恣意。”
　　“我不后悔，何况如今还遇见了你。”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入魔。”陵越回想当日，这一年，丁隐一句不问，他也不曾解释，只是现在想来，总觉得蹊跷，“醒来便是如此了。”
　　“不知道就不用再想了，”丁隐倨傲地笑了，“这是天意，不是么。入魔定然是有契机的，不过修魔本就随心而为，如今，不是很好么。”
　　是天意，陵越淡淡一笑，反扣住了丁隐的手。

　　五
　　一年前，天墉城第十二任掌教陵越真人仙逝。同时，在魔界出现了一位年轻的长老，据闻与那位掌教同名。这位长老不知来历，不知年龄，只知道他魔力高深，与魔尊感情深厚。

　　六
　　十年后。
　　丁隐正在大殿与众长老议事。突然，东方爆发出一阵强大的灵气。
　　“这是……仙家气息……”一位长老惊恐道。
　　那是陵越的住所。丁隐倒抽一口冷气，陵越自卸任掌教后不喜琐事，来了魔界后日常议事丁隐也不愿烦他，今日自然只有他自己在住所，看书修炼。丁隐心下大乱，一种不愿承认的猜想浮现心底，扔下众长老急急奔了过去。众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连忙跟上。
　　“陵越……”
　　外厅正中的人一如往日的光风霁月，只是身上已经不是醇厚的魔力，而是纯正的仙灵气息。
　　丁隐释然地笑了：“你还是一身仙气的样子，更好看。”
　　陵越无言。良久，他轻轻说：“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是修为要突破，没想到……”
　　“我相信。”丁隐笑了笑，有些怅然，“你走吧，这里魔气纵横，你如今是仙身，于修炼无益。”
　　“我……”
　　“走吧。”丁隐无意识地摸了摸心口，“陵越，你一直都没变过。你一直都是那个清风朗月的天墉掌教，我愿意珍惜的那个人。所以，你更该好好珍惜自己。”
　　陵越定定地看着丁隐：“我不能走。”
　　“陵越，来日方长。我不争一时意气。”
　　“丁隐，我会回来，一定会。”
　　“好，我等着。”
　　一生等待的陵越真人，这次留给爱人一个背影。

　　七
　　陵越，我说过，殊途同归，会有这么一天的。
　　丁隐，你说过，殊途同归，我一定会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