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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柯 被血饮的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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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血饮的锋刃堪堪划过鬓间,年轻的掌教急速回身,却被对面的血魔划断了腰间玉佩的绳结。
陵越从梦中惊醒。
见到丁隐的第一眼,他几乎就可以断定那是自己的弟弟。和自己相似了七分的眉眼,却比自己多了些妩媚与艳丽。陵越知道,那是因为弟弟长相更随母亲,小的时候还因为太过秀美常常被误认为是女孩子。那时候的弟弟,很开朗活泼。自己是罕见的好根骨,想不到他更是六星之子,所以,他才会成为赤魂石的容器,才忍受了这么多年的痛苦……
陵越素来嫉恶如仇。可是对着丁隐的人,对着丁隐的遭遇,他除了心疼,生不起一丝别的情绪。反而隐隐有种合该如此的想法,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丁隐……”他还记得,弟弟之前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望舒,是神话中,驾月车的神。
不行,他明日一定要去再见丁隐一面,一定要当面问问他,是不是望舒,还记不记得自己这个哥哥。
“天墉城的陵越真人么……”年轻的血魔拿着手中的玉佩喃喃,月光下的男子美得近乎妖异,“哥哥……”
当年饥荒,哥哥跑去给他找草药,他又饿又痛,支撑不住晕了过去。醒来时就已经到了蜀山门下,紧接着成了赤魂石的容器。这些年,他痛苦地活着,就是想要找到哥哥,看看他过得好不好。他好想还像小时候对着哥哥喊饿那样冲着哥哥撒撒娇,最起码在他被赤魂石折磨的时候,只要轻轻喊一句疼,哥哥一定会心疼得不得了吧。像小时候那样笨拙地哄哄他也好,就算没有糖果,哪怕一杯温水,也是甜的。
他找到了。
可是让他怎么去认呢,自己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一个被人唾弃的魔头。哥哥还是那么温柔,天墉城的陵越真人,正直强大又耀眼。这样的哥哥,一定会被很多人喜欢,信赖。他这个弟弟,应该就没那么重要了。
可是,最后陵越眼中的不忍,是认出了他,也是为了他,没错吧。
他真思念自己的哥哥,那个还没有这么优秀,这么温暖,这么多人信赖喜欢,却只是他一个人的哥哥。
现在的哥哥有很多种可能,但是唯独不能再是丁隐的哥哥。他是天墉城的掌教真人,怎么能有一个作为血魔的弟弟呢。哥哥,我是不会给你抹黑的。这么优秀的你应该站在太平盛世最光明的地方,接受所有人的敬仰爱戴。
我会给你一个太平盛世的。
“丁隐,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身上背负着赤魂石的使命,你怎能不为天下苍生着想。”蜀山掌门苦口婆心劝道。
“天下苍生?”丁隐笑了,锋利的眉眼顿时多了几份艳丽,语气是说不出的嘲讽,“自小掌门您便告诉我要为了天下苍生保护赤魂石,可天下苍生与我何干。我为天下,又有谁来为我!”
匆匆赶来的陵越显然是听到了这句话,面色复杂。
“哟,天墉城的陵越真人。”丁隐冷笑,把到嘴边的一句“哥哥”生生咽下,只觉得这声哥哥生生扎进心里,刻骨地疼,“我一个曾经的蜀山弟子,掌门对付我生怕不够有把握,又请来了天墉城的掌教助阵,还真是有趣。”
“丁隐,你莫要口出狂言,现在回头,尚来得及。你若执迷不悟,我必不会手下留情。”
“笑话,我丁隐不用你施舍机会,一起上吧。”
打斗就这样开始,陵越还来不及单独和丁隐说话,只得拔出霄河佯攻了上去。不仅对丁隐招招留情,甚至有时还会挡住蜀山弟子刺向丁隐的剑招。
蜀山掌门很快就瞧出了端倪,只是陵越虽说论起来算是他的小辈,可毕竟如今也是一派掌教,又是自己请来帮忙,不好贸然开口,又不知陵越此般为何,局势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突然,一阵狂风席卷战局。丁隐反应极快,一掌把陵越推出去好远。狂风过后,绿袍的身影赫然屹立在对面。
“丁隐,我们又见面了。六星之子,血魔之躯,真是对赤魂石再好不过的将养。识相的话,交出赤魂石。”
丁隐微微一笑:“只可惜,我丁隐素来不识相,你能怎样?”
“那你今日约我前来,莫不是要看你和这个老头子打架?”绿袍满身戾气,“本座没那个功夫。”
丁隐冷哼,神色轻蔑:“我哪里想到有人要来多管闲事。如今你们也看到了,这是我魔宗内部事务,你们就可以请回了吧?”
“丁隐……”陵越忍不住开口。
“我与阁下非亲非故,陵掌教若是要和我动手便放马过来,不然的话,就不必废话了。”
“你……”陵越气结,他感觉得到,丁隐刚才是为了保护他才推开他。可如今这句“非亲非故”,当真刺耳。
电光火石间,丁隐与绿袍已经提着刀向对方冲去。
“丁隐!”陵越心中一急,可二人打得难解难分,便是他有心助阵,也不知如何下手。何况他心知,以丁隐的骄傲,决不会愿意旁人插手。丁隐有危险的话,自己就上去帮忙,陵越暗暗决定,虽说他定然不高兴,可自己又怎么能看着弟弟身处险境而置身事外。
“这……”蜀山掌门也没料到眼下这种情况,一时间也只能愣愣地看着,“……对了,陵越掌教,你和丁隐,有何渊源。”
“实不相瞒,丁隐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弟弟。”陵越回到,“您是怎么收他为徒的?”
“多年前我路过一个小村庄,看见他晕倒在路边,着实可怜,就把他带回蜀山,收他为徒。没想到他是天生的好根骨,六星之子,赤魂石的天然容器。”面对可能是丁隐亲兄长的陵越,老掌门也罕见地感到一丝愧疚,仔细看看,丁隐与陵越的相貌确实十分相似,“我也知道他这些年过得不易,只是这赤魂石,关系天下苍生,我不能……”
“陵越明白。”道理他都懂,可他心疼。
“既然你们是亲兄弟,有话好说,就劳烦陵越掌教劝丁隐弃恶从善了。”老掌门对陵越微微点头,“我便带着弟子先行告辞了。你且放心,以丁隐如今造诣,绿袍轻易奈何不得他。”
“慢走。”陵越勉强笑笑对老掌门点了点头,便回头全神贯注地盯着丁隐和绿袍之间的战斗。丁隐固然好根骨好修为,可与绿袍比起来,毕竟太过年轻。陵越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就像悬在了血饮的刀尖上,绷得紧紧的,一个不留神就可能万劫不复,像当年那样失去自己唯一的亲人。
因为太过专注,所以当黑衣人逼近身边的时候,陵越方才察觉。霄河出鞘不及,陵越侧身急退,想避过胸口要害。
血饮裹挟着杀气迎面而来,登时就把黑衣人劈作了两半。陵越甚至来不及近距离感受血滴的温热,就被回首的一幕震裂了心魂。
绿袍的刀,稳稳地扫过了丁隐的后背,鲜血几乎映红了整个苍穹,赤魂石一瞬间破体而出。
“丁隐!”
剑出鞘,陵越都来不及诧异自己前所未有的出剑速度,整个人便急速地像绿袍攻去。赤魂石近在咫尺,他看见绿袍嘴角得意的笑容,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
“锵——”
丁隐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刀狠狠劈在了赤魂石上,与此同行,陵越的剑深深没入绿袍心口。
失去了光芒的赤魂石与血饮一齐掉落在丁隐身边,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丁隐……”陵越感觉自己身上似乎连拿霄河的力气都没有,却一瞬间掠到了丁隐身边,把他抱在自己的腿上,语气轻柔,“丁隐,丁隐。别睡,别睡。”
丁隐勉力睁开眼睛,看了看眼前的人,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天真的笑容:“哥哥?”
“是我,是哥哥。”陵越眼睛一瞬间酸了起来,勉强把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你还记得哥哥。”
“哥哥,哥哥是对我最好的人。”丁隐的唇角慢慢地涌出了鲜血,“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哥哥。”
“是我不好,我没有找到你。”陵越轻轻拭去丁隐唇边的鲜血,无奈如何也擦不干净,“你别生哥哥的气。”
丁隐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种很委屈的表情,费力地往陵越怀里拱了拱,陵越慌忙想把他搂紧一些,又怕弄疼了他背上的伤口。
“哥哥,我疼。”
“哥哥,我冷。”
陵越强忍着眼泪,匆忙解下自己深紫色的外袍披在丁隐身上:“盖上衣服,盖上就不冷了。”
“就不冷了……”丁隐呆呆地重复,神色也慢慢变得清明,“陵越。”
“我在。”
丁隐脸上已经毫无血色,身上艳丽的红袍已分不清哪里是鲜血,眼神却一下子变得很亮:“你知道么,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在想,就算你不是哥哥,我也愿意和你在一起。哪怕受尽赤魂石的折磨,也可以。”
“那你快些好起来,我带你回天墉城。”
丁隐费力笑了笑,又复杂,又释然。缓缓抬起了手。
陵越慌忙抽出自己的手去握他的手,指尖相触,却没能拉住。
怀中的丁隐,已经闭上了眼睛。他再一次,没能留住他。
赤魂石最终被带回了天墉城,陵越把它放在了剑阁,曾经护卫过焚寂的地方,交由弟子好生看管。
他自己常常站在天墉城的阶梯前,看着万千云海。
威廉从梦中惊醒。
陵越的不舍深情,丁隐的隐忍爱重,都在自己身上恍若实际发生过一般。
可最终也不过一梦南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