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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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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红楼隔雨相望冷
墨城
钟府松色别馆。
午后阳光正好,半掩的窗扉在室内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广袖高冠的男子端坐案旁,大半的脸隐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素白的信笺静静摊在桌上。男子看着信上熟悉的笔墨,突然想起写信的人在六岁就已文章书法名动四方。
笔锋陡峭却清逸出尘毫不流俗——这是他们的先生,墨城最渊博的学者对那人的评价——字如此人,看似率性洒脱,实则风骨暗藏——犹记得哪位总是满面肃穆的老先生在说这句话时,眼中毫不掩藏的激赏和惊艳。
同样的目光,从小到大,他从无数人的眼中看到过,却从来不是对他,而是对着另一个人,即使那个人,大部分的时光并不在他们身边。他们也爱用那样的眼神,热烈的,渴望的,谈论着他,期盼着他的归来。
那个人——
他复又拿起信笺,这封信,从送到他手上,这半月来,他已反复看了无数次,信上的内容,早已倒背如流。
“兄长苍茗几下:
弟知兄霸图久矣。今大寅君主庸碌,国势衰微,诸侯四起,豪俊并立。狼奔豸突,烽烟无际,至国无一日之宁定而民无一夕之安寝也。当此势者,夫大丈夫其谁不思厉兵秣马而安邦定国耶?
弟犹记召明五年,河山板荡,兄独携钟墨一脉,平容瑄之乱,却射鹿之强,惊采绝艳,世所尊崇。今墨城临小过,遏无妄,仓廪实,礼义兴,金汤仿佛矣。
兄之所大欲,因非偏安一隅,实乃制六合而抚天下。弟诚知之。然环视四境,诸城之地,方千里者十,墨集其一,据河山之险而却虎狼之心,历经战患,终得生息。今虽渐日坐强,然则以一服九,进而言王天下者,窃以为尚不可得也。
且容萱之乱,不过五载,轻言干戈,恐民生不济矣。夫定国以民为本,民生不济,何异反其本哉?
弟斗胆妄言,若得十年之期,兴百业,务耕织,拣善择能,文武并治,则南桐北启,覆手可取,衡芦梦泽,不过旦夕,其余,仓,碧,云,桑之类,亦不值一哂耳。
独慕容射鹿,势强而运隆,其主志气高迈,识量清远,不可小觑。当怀柔慎切。
城中诸将,殊者甚众。尤以段氏青荻,忠勇无双,深孚众望。兄若以弟之旧部而疑之远之,则折损之甚矣。
若民得安枕,将得慎用,射鹿亦非无可御者。届时八荒六合,兄欲纳之,则俟风起而鹏举之日可待也。
弟年业廿伍,进无冠军之勇,退无济世之才,大任强担耳。今大势趋稳,弟任已了,尸位素餐,徒留无益。愿自尘埃而祈墨城一旬无战无伤。亦可得方寸之地,闲敲棋子,静对灯花。
欲与兄别,又思天涯咫尺,儿女泣涕,卒可免矣。期赦无礼,切切。
愚弟雪涯再拜 ”
这便是信的全部内容,印在他的脑海中,一字不差。他面无表情的坐着,手中攥着信,一动不动,任由无边无际的阴影将他淹没。
“城主,古先生求见。”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悦此时受到打扰,但还是高声道:“进来。”
门被打开,一个白面微须的中年人施施然踱了进来。由于保养得宜,看不出确切年纪,脸上是和气的笑。
“古先生。”墨城年轻的城主终于自阴影里站了起来,他的轮廓较为硬朗,线条利落,嘴角噙着有礼的微笑,只是那笑意不曾到达眼底。
古家本是世代经商,到老城主那一代,已是驰名远近的大商贾,到了古闻涛手里,经营得当,更是富可敌国。八年前那一场叛乱,也亏得古闻涛率古家大力相助——危难之际不背弃旧主,叛乱平定后,古家忠义之名就此传扬。
忠义?年轻男子眼中浮上一丝冷笑,能说动他如此“忠义”的,只怕,也只有那个人吧。
“城主,”古闻涛微微皱眉,打断他的出神。
“啊,古先生今日何事来访?”男子收回思绪,例行公事的问道,语气中带着些许敷衍。
对于他明显的意兴阑珊,古闻涛倒似并不在意,深沉的目光在案上逡巡了一回,便落在摊开的信笺上,“这……”他沉吟道。
男子看了他一眼,将信笺收回怀中:“家事而已,不劳先生费心。”
古闻涛笑容不变,“城主当真认为只是家事,对整个墨城,二公子的离开,恐怕都……”
“奇怪,难道他走了,墨城便会天塌地陷不成?”男子似是不经意的看向古闻涛,冷冷的笑意在唇角流淌,“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呵,青崖城主息怒。”古闻涛此刻面对的,正是公子雪涯的长兄,墨城城主,钟青崖。
“老夫并无他意,只是,不知城主得到消息否?”
“他在射鹿。”青崖城主淡淡开口。
“看来您已知道了,不错,据朱雀部最新打探,公子雪涯入住射鹿城主府邸,已半月有余。”古闻涛收敛笑意,眼中精光乍现。
青崖城主漫不经心的走到窗边,远远的,那座素白的小楼隐约可见,阳光下,仍有几分清冷的意味。
“我自然知道。”青崖城主突然开口道:“这半个月,他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他回过头,定定的看着古闻涛,“毕竟,墨城的城主是我。”
他声音很轻,带着微笑,眼中似是燃烧着幽异的火光,“我,才是城主。”他一字一顿的说着。
古闻涛突然感到一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