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乱》浅云1001

3、第 3 章

　　二、物是人非事事休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你会怎么办？

　　我会去找你，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找你，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那，你呢？

　　我啊，如果你不见了，我会留在原地，等你回来，一直一直地等你。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嗯，我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雪白的梨花在风中纤细的颤栗着，扑面而来的，是夹杂着残东冷香的白色花雨，飘飘摇摇，宛若被时空遗忘的精灵。

　　东风挽不住如云的长发，水袖轻绾，十五岁的少女，一袭淡粉的衫子，在花林中起舞。衣袂翩翩，浅笑盈盈，眉目间纯净如雪。

　　少年在梨花树下微笑着，白衣飞扬，乌眸幽深。天空是深深浅浅的蓝，阳光漫过舒展的枝桠，疏疏的洒在他的身上，几乎被清冷的气息氤氲成了月色。一管玉箫，《疏影》的调子，白衣少年吹落了满树的梨花，吹彻淡天远山。

　　可是忽然间，什么都不见了，鲜红的血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覆盖了一切。

　　梨花，白衣少年，那个有着幽冷深邃的眼睛的少年，到哪里去了，眼前只有一片血红，鲜血与烈火交织在一起，耳边充斥着悲鸣与呜咽。陌上的梨花，陡然间全都落尽了，枯凋了，老去了。天空似是一下子压了下来，被纵横瘦硬的枝条切割得支离破碎。

　　不要，不要这样……

　　她的梨花呢，纯洁干净的梨花呢，还有那梨花树下，不染纤尘的白衣——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一片杂乱，交叠的脚步，狰狞的笑声，凌乱了的视线。

　　血，血到处的都是血，鲜红的血，凄艳的血。还有火。红莲焚尽三界罪恶的火焰，在她身边燃烧，燃烧，铺天盖地——

　　萦烟一下子拥衾坐起，恐惧的喘息在寂谧的如同死境的长夜里显得分外清晰。

　　她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环视着四周，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已经停了，冷冷的月光漫过窗台流淌在床前的地上，结了霜一般，光华潋滟。重重的帘幕雾一般的飘垂着，隔开了她的视线，只有微风偶尔拂动，隐隐约约的透了些影子进来。

　　她渐渐清醒过来，这里是她的曲水楼。玄音被慕容倾派遣，开始学习城中诸物，已有几天不曾回来。而她，竟又做梦了吗？梦到了，那些许久许久以前的事。

　　她平静了心绪，看看桌上的水晶更漏——才四更天，眼看着已了无睡意，她拉过床头一袭月白色长袍，披在身上，便起身走到窗前。

　　曲水楼外是一林的白花，零零落落，似香残梦冷，悠悠落了一地。

　　她极是喜爱白花，纯净而清澈的颜色，尤其是梨花，那样的洁白又那样的脆弱，仿佛绝色而薄命的红颜——她微微眯了眼，十五岁，墨城西郊的梨花林，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一年阳光下纷扬的花雨。她深吸了口气，仿佛隔了经年的时空，又闻到了那一缕清净微寒的香气，那是，她见过最美的梨花——

　　只可惜——她轻叹，射鹿是不长梨花的。墨城的梨花酒名闻天下，而射鹿，与墨城不过一水之隔，却无论如何也养不出那一树的雪白——也罢，她淡淡笑了笑，今时今日，自己怕是，配不上这样的干净的花儿了呢。

　　有些纷繁的思绪渐渐又明晰了起来，那个人，也已经来了半个多月了，自从第一日之后，便再没见过他。这几日府里悄无声息，城主对此封锁消息，倒摆出一股子讳莫如深的架势。

　　她没有多问，也不好多问，城主虽对她颇为重视，行事也多征询她的意见看法，但毕竟在这个男人的天下，又有几份余地容她出头逞能呢。

　　何况，那一日，她是失态的。直到今日想来，她仍是荒唐如梦——虽然事后，并无人提起，城主和玄音也没有再多问——玄音或许当真没看出什么不对，可城主那样的心智，如何会无所觉。

　　她伸手接住了一片残花，一点薄霜落在她手心，被体温融化，倒似一滴清泪，映在苍白的花瓣上。

　　他们既然什么也没说，那她也懒得解释，即便是查出了八年前的事情，又能怎样呢——素腕轻翻，那一点白痕便顺着似水的月华从她指尖滑下，消散无形。

　　是啊，时至今日，又能怎样呢

　　可是心中，却有一丝一缕的刺痛，细微而清晰的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神色未变，眼神却像蒙了一层纱，遥远而迷茫。还是，逃不过啊——那一场，天涯芳草，抑或，血泪交织——

　　那究竟，是怎样的往事——

　　她的意识朦朦胧胧地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叫纪萦烟的少女正青春逼人，眉梢眼底，氤氲着清朗如水的纯然。

　　她想起那一连串的岁月，她的闺中岁月，那些平静而隆重的日子。其实她从未曾有过，真正轻松无忧的生活，她的身上，聚集了太多的目光和期望，那么深切，那么……沉重。

　　缓缓呵出一口气，萦烟微闭了眼，当年的她，还太年轻，太年轻，年轻的承担不起这样的沉重。或者，还有隐约的不甘吧，身上流淌的，是武将的血，骨子里怕也是深植着未驯的野性，只是一直以来，她都将它们藏得太好，好的连她自己都不曾发现。她柔顺的外表下是怎样的倨傲，也许，只有那个人，才真正知道。

　　他……萦烟到现在也无法清楚的理清，如果一早知道了结局，当年的她，是否，还会做这样的抉择——

　　那一年，陌上繁华似锦。

　　那一年的春天，好像来的特别早……

　　召明五年

　　墨城，西郊。

　　早春的熏风拂哭了杨柳，飞絮漫天。

　　两三点槐花零零落落的，夹在漫天纷飞的落英中，素净的有些单薄。阳光很淡，并不耀眼，却是清澈。

　　这就是墨城的春啊，和射鹿不过隔了一面江水，便已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致。

　　少女持着方才折下的一枝新抽芽的柳条，站在树下巧笑嫣然。碧绿的叶儿颤巍巍的，滚动着清凌凌的水珠，衬在白皙纤细的指间，愈发显出一股子青翠爽气。

　　萦烟深吸了口气，软媚的花香中还蕴着一丝丝残冬的冷冽，嗅起来愈见清朗。她笑了笑，心情仿佛也变得如这大好春光一般明媚。

　　三天前，她只身离家，潜出射鹿城。她并不打算离家出走，身上背负着那么多人的幸福和希望，那些，都是她的责任，无论有多么沉重，也不能成为她罔顾的理由。

　　纪萦烟，并非民间故事戏文掌故里无理取闹的闺阁千金，该负的责任，她从不逃避，只是，只是——萦烟抿紧了唇，这是在那之前，她想任性一次，那怕只有几天，让她为自己，活一次。

　　她会回去的，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她不会再不甘，也不会再胡闹，她会认真的，按所有人所期望的那样去活。

　　萦烟在心理默念着，就一次，一辈子，唯一一次。让她，由了自己，只有，这一次——所以，她来到了这里，想看看早春的梨花，她最爱的梨花，品品这里名闻天下的梨花酒。这是她的夙愿，简单而执拗，毕竟，两城的关系并不明朗，她此举，怕是任性了些的——

　　萦烟摆弄着柳条，就这么站在人来人往的陌上，微微出神，宛若开错时空的花朵。

　　过往的行人忍不住频频回头，却无一人敢贸然走近——这个还略带娇稚的美丽少女，却俨然带着疏离人间烟火的高贵，那并不是高人一等的富贵财气，却是一种出尘的韵味，仿佛即便她站在面前，却也是常人搬了天梯也够不到一片衣角的人物。

　　午后的阳光静静流淌，安详而舒展。

　　陡然间，急促的马蹄声如惊雷般自安静的东风中席卷而来，扬起已到耳畔。

　　她一惊抬头，只见数十骑人马疾驰而来，扬起了满地尘烟，顷刻间掠过她眼前。

　　突然，队伍中一个黑衣人座下的马匹似是受了惊吓，竟发了狂般向她奔来。

　　萦烟大骇之下，待要闪避已来不及。眼看这样一个少女丧生马蹄，已有路人惊叫出声。

　　正当萦烟几近万念俱灰，只余坐以待毙时，一抹雪白的袖袍如若流云般卷过，挡住了她的视线，顿时，梨花清冷的香气淡淡萦绕，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绊上了过长的裙裾，正待跌落，肩头已被握住，来人稳住她的身形，便退开一步，轻声道：“冲撞姑娘了。”声音非常年轻，清冷如梨花散落，却有说不出的动听。

　　萦烟抬起了头，便望入一双幽邃如天山寒渊般的眸子，沉静却隐隐闪动着异彩，似能令人深陷。

　　她知道是眼前的人救了她——那匹马此刻倒在地上不知是生是死，她被挡在后面看不清前头发生的事，旁人也只道是最危急的关头，忽然眼前一花，马队为首的本已奔出数百步远的少年就已静静挡在遇险少女的面前，那匹惊马也不知怎的就倒了下去。

　　只有几个练家子和眼力极好的人物，才略微看清，白衣少年怎样自百步外一掠而回，挡住了本已被马蹄踏下的萦烟，然后顺手一摸马头，那匹惊马便无声无息的倒下，竟是被掌力生生震昏了。

　　而这看上去年轻单薄的少年，从听闻后面的变故，勒马，掠回，救人，发掌，收力，一气呵成，干净利落，身法之快，人眼几乎无法分辨，这又是怎样的身手。

　　人群中有些老江湖暗暗感慨，如此惊才绝艳的少年，果然江山代有才人出，假以时日，这江湖怕又是一番风雨惊辰了。

　　白衣少年见萦烟有些怔忡的瞧着自己，只当她受了惊吓，微微一笑，目光中依稀带了暖意，萦烟不知怎的，面上竟微微一红。

　　马队已然停住，有位长者惊魂甫定，越众而出，对着少年拱手道：“公子……”少年挥挥手，他便住了口，退到一旁。已有随扈将他的马牵了回来，倒地的马也被主人救起。少年对萦烟略一点头，便飞身上马，一队人马，顷刻间绝尘而去，空余卷起的残花，混着尘土，在阳光下纷纷扬扬。

　　那一天，她与他，初逢。

　　淅淅沥沥的雨声将她自回忆中惊醒，不知何时又下起的雨早已打湿她的衣袂鬓角，一丝一丝的凉意浸润开来。眼见得天边微微泛了白，她伸手拢了拢散落的长发，轻轻呵了口气，眼见得白雾消散在微雨的晨风里——今天，又是个雨天呢。

　　果然，天已大亮，雨却未停。

　　早膳过后，碧落送来了玄音从漓郡捎来的信。萦烟看罢，只笑了笑便搁下了。

　　绵绵密密的雨日夜不停的下，似是给万物拢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晦。扰得人的心境也跟着阴郁起来，见不得一丝清明。

　　射鹿城的天气总是这样，一年中倒有半年是见不得太阳的，说是雨乡清雅，暗处却不知滋生了多少阴秽潮湿。就像——她从小到大的生活，精致却总带着几分粘腻，如何都清朗不起来，不过，将相门里，又能容得几分清朗呢。

　　除了……玄音……想起他，萦烟无声的笑笑，那个男人，是她的丈夫，却在大部分的时间，让她觉得，他不过是个孩子。有时候，她也忍不住奇怪，这么多年了，在这样的环境中，他怎么，就从来没变过……

　　她和他，从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从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天，也是个雨天，她被身为神武大将军，统领十万神武军的父亲纪孤云带着，去城主府拜会久病的老城主。

　　父亲一路对着她说了很多恨多的话，她不完全懂，却无端的紧张了起来，马车窗外翻飞的风雨打湿了她新做的衣裳，小小的身子被风吹的一阵阵发抖。

　　待到了城主府大门口，她望着幽幽深深，一进又一进的庭院，无由来的发慌，无论如何，也不肯在往前走一步。父亲不明白，一向乖巧伶俐的女儿在闹什么别扭，渐渐有些失去耐性。而她，却显出异乎寻常的执拗，眼泪泫然欲下，却始终不肯妥协。

　　正在僵持中，从门里走出了一个锦衣少年，朗言笑道：“纪叔叔，家父等你们已经很久了。”

　　父亲躬身回礼，将她推到面前，对少年笑道：“这便是小女萦烟。”少年微微弯下身子，对她伸出了手，“烟妹妹是吗？我叫玄音。”

　　她被动的抬头，衣着华贵的少年有着飞扬的剑眉和一双澄澈的眸子，带着温暖而纯然的笑意，那样的笑容，好似蕴着一方晴空，轻易便驱散了天地间的阴霾。

　　萦烟怯怯的伸出了手，放入少年手中，少年的掌心柔软，却温暖而干燥。

　　她小心冲他笑了笑，少年眼中顿时闪过奇异的光彩：“你笑起来真好看。”他如是说，握紧了她的手。风雨中，少年的眸色如阳光般闪耀。

　　后来她知道了，那个少年就是老城主唯一的孙子，慕容玄音。

　　那一年，她八岁，他十二岁。

　　轻微的响动打断了她的回忆，这才发现面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朱衣少女。
　　“少夫人，请用茶。”少女恭谨的行了一礼。

　　“你是——新来的？”是个生面孔，萦烟入府两年并不曾见过她。

　　“是，我——奴婢这两天才入的府。”少女低着头，小心的注意着用词，想必被掌管内务的卢总管好生调教了一番。

　　不过——萦烟深深地打量了她一眼，纯净的眉目，灵动的笑颜——是个美人呢，有一股……明亮之气，叫人看了，无端的心气一舒。

　　对于这等干净明亮的人物，萦烟向来怀有好感——在这个混沌污浊的尘世，能保持清透的人已经不多了——连她自己，也做不到，但眼前的少女，她不会看错，有一双宛如初生婴儿般的眸子，就像——玄音。

　　萦烟微微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显然没有想到这个传说中天仙化人，沉静少言的少夫人会问她这么多话，怔了一怔，忙答道：“奴婢叫红尘，啊，碧落姐姐，她在厨房，”她仿佛想到什么，急急解释道：“她有些事情脱不开身，所以差我过来的……”话没说完，又想起方才脱口而出，在少夫人面前用了“我”字，忍不住又“啊”了一声：“奴婢，奴婢……”她低头嗫嚅着，却不知该怎么补救。

　　萦烟看着她涨红了脸，知道她在紧张什么——这孩子怕是被管教怕了，倒是她的名字——“你的名字不是真名吧，谁给你取的？”如果没猜错的话——

　　红尘飞快的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依旧言辞温和，笑语宴宴，知道她并未在意，有些放心了，说话也轻松了些，“是，奴婢原叫红儿，不过是个俗名儿。入了府来，一直在藏书楼帮手，前些天遇上少城主，少城主问了奴婢两句话，便赐了这个名儿给奴婢。”红尘依旧有些拘谨，一字一句说的很慢，生怕再出错。

　　萦烟笑笑，果然，除了玄音，只怕府里再无他人有这个兴致，个一个新到的丫鬟改名了。她柔软的叹了口气，这个男人呀，她的……丈夫……

　　红尘小心的看着萦烟的神色，这个少夫人当真有几分仙气呢，连笑容都是飘渺的。而且，真的是，是很美啊——就像，传说中那样。少女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黯淡。

　　萦烟轻轻抚了抚袖，罢了，倘若再多问几句，只怕这孩子累也要累死了。

　　她站起身，走到红尘身边，微笑的看着她，“你可以回去了。以后跟我，不必如此紧张，卢总管是严厉了些，可也没有恶意，”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初来乍到可能不知道，我这儿，向来是不讲规矩的。”她心下当真喜欢这个女孩，不由得多说了几句。

　　红尘却是彻底楞住了，萦烟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坐了回去，顺手拿起方才搁下的文书，接着看了起来。红尘怔怔的看着她，几乎忘了应该离开——少城主夫人，原来竟是，这样一个女人啊——

　　梧桐轩

　　白衣男子负手站在窗前，静看满院风雨凄迷。

　　陡然间，一道银光划破了几近凝固的空气，钟雪涯的身影几乎瞬间就完全笼罩在流转的光华中，凌厉的剑光以雷霆万钧的气势带着仿佛来自幽冥地府的召唤向窗前静立的身影扑去。

　　几乎在剑气抵达的同时，白衣公子微微侧了侧身，身形忽的飘起，如一抹浮云，平平掠过窗台，竟似毫无重量般，瞬间闪出了剑光无所不在的包围，消失在烟水苍茫中。

　　就——这样？仗剑的男人茫然四顾，几乎愣在那里。那个人——就这样躲过了他的必杀一击，那号称“幽冥”的一剑——幽冥一现，不见归途。自他出师以来，这一剑下，从来，没有人生还。

　　可是那个年轻人，就这么轻飘飘的一掠，甚至……连借力都不用，就这样凭空飘起，轻易脱出了幽冥的击杀范围，在一瞬间，连踪影都不见，如同……鬼魅。

　　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蓦然转身同时身形急退。果然，那个白衣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无声无息地站在他的身后，静静的看着他。

　　他竟然，毫无所觉，冷汗自额上滚落，瞳孔骤然凝聚如针——这是怎样的轻身功夫，他闯荡江湖二十余年，竟闻所未闻。

　　那个男子临窗而立，雪白的袖袍翻飞如云——云？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衣上云，”他脱口而出，“你练的是衣上云。”这是一门出名难练的轻功，大成之日，踏雪无痕，踏水飞渡，传说可以直上云端，沾衣而归，因此得名。

　　但这门功夫名声虽大，他却不曾亲眼见过，因为若要练成，不仅需要苦功，更需极高的天赋，因此数百年来，虽不至失传，但得以大成者，也仅有寥寥数人，俱为一代宗师，不世英才。

　　眼前这个年轻人，看去不过二十余岁，居然已将衣上云练至此境，难怪……来人眼神复杂地看着钟雪涯。

　　白衣公子的目光波澜不惊，对此人认出他轻功身法也毫无讶异，几缕微风从窗口涌入，斜斜拂过，扬起了他的衣角发梢——方才风雨里一番去来，他全身上下，竟连一丝水痕都没有，衣袂轻扬，广袖垂地，一身寒竹冷露的清华之气，孤意——如月。

　　来人一时无言，愈大的雨势听去有些嘈杂，却令得室内气氛更加肃杀。

　　“你是落叶谷‘十二灵’中排行第五的‘诛天妖灵’聂炎。”白衣公子的声音清越，如同午夜箫声，悠悠传了开去，打破令人窒息的沉寂。

　　来人一愣，下意识的握紧手中剑，只一招便被叫破来历，今日只怕再无善终。

　　他紧紧盯着面前男子，咬牙道：“钟雪涯，你少装神弄鬼，爷爷是什么人，与你有甚相干。像你这样的叛徒败类，人人得而诛之，爷爷今日不过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他抢先扑上。霎那间，满室俱是流动的剑光，如同汹涌的波浪，眼前的景物似也被他身形的变幻带的恍惚起来。

　　此人确是“十二灵”中身手最好的“诛天妖灵”聂炎。“十二灵”的武功以奇诡闻名。聂炎的剑上功夫更是诡谲狠辣，变幻无常。

　　一时间，室内的气息都被剑势搅得翻转起来，所及之处，一切都化为齑粉。钟雪涯一袭白衣在翻转的剑势中，如同浪尖上的一叶白帆，看似惊险，却游走自如。聂炎汹涌的剑气空自激的他衣袖翻飞，却始终无法阻住他分毫。

　　聂炎眼中燃起奇异的火焰，剑势陡然一转，翻转的光影化为一道凌厉的银芒，带着一生一次一去不回的决绝，向钟雪涯当头劈下。

　　钟雪涯身形不动，静静的看着眼前乍起的银光，目光如同方才看着满院风雨时一般，淡定得近乎空幻。

　　剑光已然直逼面门，雪亮的光芒映得钟雪涯的脸色愈发苍白。他似乎悠悠叹了口气，右手微微扬起，在剑气加身的一刹那——弹、扣——亮得晃眼的凌厉光芒骤然停滞，冷冷的闪动在钟雪涯的指尖——白衣公子的手指干净而苍白，指骨纤长，竟显出几分精致的脆弱——那一往无前一剑竟被生生扣在这样的指间。

　　聂炎大骇，待要撒剑已来不及——他的手掌如同被吸在剑上般进退不得。钟雪涯手指微动，流动的剑光在他指间微微一转——仿佛古琴弦上从容的一拨，抑或美人腮上轻柔的一抚——顿时，虚空中滑过了一道银色的弧线，像被什么未知的力量牵引着般，向着聂炎的方向撞了回去。

　　聂炎这一击本是灌注了平生的功力，却在钟雪涯举手投足见仿佛被凭空卸去。用尽全力的一剑在白衣公子的一引一拨下，如同去时一般凌厉地向他逼了回来，而他，毫无抵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剑气划过自己的颈项。

　　感觉到森冷的寒意直透肌肤，聂炎睁大眼睛，面上透出一丝惨笑——他从未想过，最终，竟是死在自己的剑下。如此，也罢了，那个年轻人，是真的——很强啊……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好怨的……

　　他一个念头还未转完，剑刃在顷刻间已然要夺去他的性命。一缕指风突然破空而出，只听“叮”的一声，那把聂炎从不离身，摧金断玉的宝剑竟从剑柄处齐齐而断，半截剑身掉在了地上。

　　聂炎被后挫力震得踉跄坐倒，他怔怔的看着手中光秃秃的剑柄，再看看不远处闪着寒光的剑身，冷汗涔涔。

　　钟雪涯仍是安静的站着，仿佛连手指都未抬过。此时微微低头，看向聂炎，神色中既无居高立下的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是静，静的，只余虚无——

　　聂炎被这样的目光瞧得一阵阵发慌。他勉力站起身子，压制住体内因逆转而翻涌的气血，咬牙道：“姓聂的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我认了。但是即便我杀不了你，还有其他人，叛逆之徒，终有一日不得好死，你记住了。”

　　钟雪涯对他一番话置若罔闻，转头看着窗外压得极低的天空，“你走吧。”他平静的说。

　　聂炎愣住了，“你放我走？钟雪涯，你如果不是天真到以为用这样的方式可以让我感激你，就是你实在太狂妄了。你就这么自信，下一次我还是杀不了你？”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钟雪涯仍是看着天外，“如果你还想杀我，可以再来。”他声音有些疲倦，却仍是不起一丝波澜，好像说的，是一件全不干己的事情。

　　聂炎怒极反笑，“好，好。你果真狂妄，做出这样的事情，你还有面目活着，我真替你……”
　　“我的生死不由你决定，”钟雪涯蓦的转过身，定定的看着他，“我放过你，是因为我不认为你做错什么。可是，这并不代表我就该被你杀。我的生死，不由你决定，”他呵出了一口气，“也不由任何人决定。”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去，竟真的将聂炎一个人留在屋内。

　　聂炎目瞪口呆的目送钟雪涯步出房门，直到他的身影隐没在慕容府重楼叠嶂中，仍是回不过神。

　　他……真的就这样走了。聂炎许久才把几乎定住的目光收回来，他看了看手中仍然握着的剑柄——断口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滞痕，微微一动便流出泠泠的光——竟是被将真气化为利刃般平平削断。

　　冷汗一滴滴地滑落——要这样削段他的宝剑，纵有神兵利器，没有十二分的速度与腕力都难以办到，何况是一缕虚空之气。化虚为实的功力本是极为难练，一般人至少要下三十年的苦功。而能做到吐气若实的人，当今江湖，当不出二十人。

　　但是……这个看似轻飘飘的公子哥，对虚空之气的驾驭，竟然……已臻化境……

　　公子雪涯名动八方，但其武功师承一直是个谜，江湖中人猜测纷纷，却无人知晓实情。如今看来……当是有何奇缘，遇到了不出世的高人才是。聂炎沉吟片刻，苦笑了一下，纵有名师指点，能在而立之年便将武功练至此境，只怕，当真如世人所传，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天才啊——聂炎暗叹，如此人物，怎么就，作出这样的事呢。

　　萦烟再次从文卷中抬起头的时候，房内只余她一人，红尘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她微微活动一下僵直的手腕，将桌上的宗卷一一码好，便起身步出了房门。

　　沿着蜿蜒的回廊向着曲水楼的方向走去——射鹿终年多雨，因此府上每一个角落皆有回廊相连。萦烟与玄音居住的流觞阁与慕容倾特地为她修建的曲水楼皆在南面。

　　萦烟一路行去，心下思量着玄音只怕这两日便可返还，一连在外奔波多日，想必乏得很了。城主像是当真要开始让他理事，近来愈发的严苛。只是玄音……玄音绝非愚钝更不是无能，只是……他是个太过清澈的人，要让他如城主所愿的独当一面，就必须先让他的眼睛里盛下单纯的黑与白之外的第三种，第四种，甚至无数种颜色，让他的眼睛……变得浑浊。这是个乌七八糟的世界啊，朝政兵权……是可以把人逼疯的东西。

　　她想起刚才那个少女，同样有着一双初生婴儿般的眼眸，红尘，红尘……她轻笑，玄音只怕是一心想让她和碧落凑一对儿，未曾想过，这个名字，其实并不适合她啊，那个孩子的眼中，何曾有一丝一毫在这十丈软红中沾染的尘埃呵。

　　笑意未及展开便在霎时间凝固住了，在前方，一袭白衣如雪，轻袍缓带的男子迎面缓缓走来。
　　萦烟下意识顿住脚步——不是没想过会再次碰到他，毕竟如今，也已算是同一个屋檐下了。可是这样毫无心理准备的相遇，还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白衣公子显然也看见了她，在离她尚有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却没有招呼，只是静看着她。
　　一时间两人都未开口，隔着十步的距离，相互凝视，这一次的对望，中间横亘的，是整整八年的光阴，以及他和她，从别后，各自经历的，那些辗转，那些流离，那些血……与火。

　　雨声萧疏，湿润的风带起梨花清冷的香气，在这个小小的天地间流转。

　　半晌，萦烟低低的说了一句什么，夹在雨声中，饶是钟雪涯极佳的耳力，也并未听的分明，他微微蹙眉，询问的看向她。

　　素衣女子低头看着檐外雨地里愈发凄艳的残花，轻声说道：“你没有来。”她突然抬起头，定定的看着他，“我等了一个月，可是，你没有来。”

　　萦烟说的很平静，裹挟着雨声更觉飘渺。

　　钟雪涯迎着她的目光，并未回避。

　　他知道，她并非质问，更无抱怨之意，她只是，单纯的叙述一件事情而已，她——永远都是这样——

　　八年了，眼前女子容颜未改，清丽依旧，只是秀绝尘烟的眉目间，那一股娇稚之气已荡然无存，剩下的，是如水的沉静与深深的倦意。

　　是了——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这些年过去了，发生那么多的事，早就，都变了。
　　白衣男子的眼神终于有类似情绪的东西闪过，只是快的让人无法分辨。

　　萦烟也并未在意他的回答，只是深深的看着眼前人——他似乎，清瘦不少，只是那风神依旧极清极远，微风拂过他的袖袍，便氤氲成月华清冷的气息。

　　她应该，觉得熟悉的，可是，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十五岁那年，陌上人如玉的公子少年，眼前清隽如初冬新雪的男子，究竟，那股奇异的感觉从何而来。

　　萦烟蓦然一震，她知道了，是他的眼睛，那双沉静时如天山寒渊，微微一动却又如月照流水，光华潋滟的眼睛，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还有那仿佛可以洞悉一切的眼神……从什么时候起，都没有了。

　　面前这个依旧满身风华的男子，他的眼睛，却如墨色的琉璃，无悲无喜，清浅的如同可以看见彼岸——可是，这样是不对的，水至清则无鱼，这样的眼神，清透，却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那是一种所有光全部熄灭的眼神，一种破灭后的平静和出离尘世的……寂灭。

　　萦烟突然轻轻颤抖起来，这个男人，这些年来，究竟经历着一些什么，才会有这样的眼神，宛如思虑过一千次一万次后的通透，挣扎过无限苦痛之后的淡漠——怎么会，这样——她在心底近乎怜惜的叹了口气，也许，她已知道原因。

　　从知道这个男人真实身份的那刻起，她其实，就猜到了。

　　这样的人啊，太强了，连老天，都想要看他流泪吗……

　　“对不起。”白衣男子突然开口。

　　萦烟仍自陷在沉思中，闻言只一怔，“什么？”她近乎迷惘的看向他。

　　“对不起，”钟雪涯深吸了口气，转头看着廊外满庭的风雨，“当年，是我……”

　　“你没有对不起我，”女子截口打断了他，淡淡的笑了笑，“当年的事，你不用说，我也应该能了解了。何况这么多年来，我也从未怨过谁。”她笑容未变，眼神却有些苍凉，“就算是老天对你我太过严苛吧，我也已经，认命了。”

　　钟雪涯看着她些许柔顺，些许疲倦的神情——她本是，那样倔强的不肯露出一丝脆弱的女子——可是——

　　他蓦地闭上眼，吐出一口气——这是他自觉情绪激越时自我控制的习惯。

　　多少年了，多少年不曾有过这样的情绪波澜，竟险些难以自控。他几乎想苦笑。

　　沉默一会，仿佛犹豫着什么，却终于伸手入怀拿出一快手帕似的物事，凝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将其递到萦烟面前。向来宁定淡然的眼中蓦地燃起了一丝光亮，仿佛一往无回的神色，令人有些不安。

　　“这是我，”白衣男子又闭了闭眼，才继续说道：“这是我当年在浮云苑梨花林里发现的……是……”他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女子，一字一顿，“是你的吗？”

　　萦烟看清眼前的东西，面上顿时抽离了血色——那是一块绯色的布料，看的出来质地上乘，绣着精美的暗花。

　　而细细看来可发现，那其实是一整块衣裳的前襟，似是被大力撕扯而下——若非受了极大的伤害，前襟的衣服是不会被轻易撕下的。

　　布上浸润着陈年的血迹，一缕一缕的暗红干涸在绯色的布料上，虽不像白布那样触目惊心，却更觉森然。

　　素衣女子的指尖微微颤抖，终于伸出手，轻轻接过了那片布料。

　　看着眼前人脸色已经惨白，却仍然努力镇定，挺直腰身，没有后退。白衣公子缓缓闭上眼。

　　真的……是这样吗……他手指缓缓握成拳，用力之大，关节处都泛了白。

　　又猜对了吗……从小到大，为什么他总是猜对，他真的希望，能错一次……

　　看着女子的神色，平生第一次，他想要逃避，逃避真相，逃避这个答案。

　　他后悔了，为什么要问，为什么想要证实，为什么，妄想得到——救赎——

　　“何必呢？”萦烟看着男子眉目间的挣扎，面上浮起一丝惨笑，声音却轻而平静，“有些事，还是不知道好些，何况……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她近乎呢喃的低语，“都已经，这么久了。久的——我已经快要忘记了——”她终于忍不住一步步的后退，“我已经，快要忘记了。”

　　女子抬眼，一滴泪自眼眶滑落，无声的跌碎在宽大的袖袍间。
　　她面上竟仍带着笑，“为什么？”

　　为什么你又再次出现，为什么你又要来问我？
　　本来，都过去了不是吗？

　　无论，无论发生过什么，都过去了啊——

　　你又何必——再问呢——

　　她的话说不出口，目光凄然，泪却悬于眼睫，始终没有再落下。

　　“为什么？”她仍只能这样问。

　　白衣公子的眼中闪过痛楚，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他其实也想知道，为什么——早就已经决定忘记了，不是吗，早在八年前，三叔起兵叛变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别无选择——即是如此，不忘记，又能如何呢。

　　一切都一切都早已成定局，无可扭转，可是为什么，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突然想要知道一些事实，想要证实一些答案，想要……抓住一些什么。

　　而又为什么，他竟然会在一瞬间，觉得——不甘——

　　钟雪涯突然苦笑了一下，不甘吗，原来，他终究也非太上忘情。

　　但，不可以，已经——不同了。八年，什么都变了。

　　今时今日的她，与他，都早已失去不甘的资格，连这样面对面的谈话，都已是奢侈。

　　钟雪涯又一次闭上了眼，再度睁开时，神色已沉寂如水，“抱歉，雪涯失礼了，”他的语气冷静，不再起一丝波澜，“冲撞之处，还请见谅。少城主夫人。”

　　萦烟微微一震，看向白衣男子，后者眼中已然恢复了那种近乎空幻的平静。仿佛刚才他所表露的种种复杂的情感，只是她的一场梦。

　　梦吗，萦烟低头看着廊上的青砖——她知道他的想法，这样，是对的，他和她，他们——早已长大，人事——全非——

　　终于，她也淡然一笑，抬头看着他。

　　两人再次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对视。

　　一声少城主夫人，如巨斧劈头而下，斩断了他们之间唯一的桥梁，下面，是不见底的深渊。